782章秦林的勸告
馮保聽得萬歷親口吐出"處死”二字, 他那張肌肉松弛的臉就變得極為頹敗, 仿佛一瞬間就老了足足十歲()。[非常文學].
張鯨、張誠目睹這不可一世的內廷頭號大太監、權閹前輩, 被從小服侍大的朱翊鈞毫不留情的處死, 竟隱隱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不過很快這種情緒, 一轉眼就被勝利的狂喜蓋過, 馮保既然倒台, 司禮監掌印太監這個內廷魁首的寶座, 就對著他們倆招手啦()!
二張不約而同的互相看了看, 馮保已成為過去時, 新一輪的惡鬥將在他們之間展開。
咱們秦長官也是個心黑手狠的貨, 既已試探朱翊鈞, 得出這位陛下天性涼薄、剛愎自用的結果, 便不再需要馮保了, 等朱翊鈞口中吐出處死二字, 他立馬朝陳銘豪使個眼色, 大漢將軍們動手架起馮保, 腳不點地的往外走。
馮保耷拉著腦袋,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到了這步田地, 他實在無話可說, 只是回頭看了看萬歷, 眼神中帶著不甘與憤懣;朱翊鈞臉上帶著一層潮紅, 背轉身不與馮保對視, 秦林看得很清楚, 他的兩隻手正在微微發抖。
"且慢!”一個蒼老而陰沉的太監嗓音, 在養心殿外突然想起, 架著馮保走出宮室的大漢將軍們, 聽到這聲喊就停下了腳步, 陳銘豪也回頭, 有些惶恐的看了看秦林。
誰這麽牛逼啊?秦林在養心殿台階上, 居高臨下越過諸位大漢將軍的頭頂, 一眼就看見來者白發蒼蒼, 正是司禮監秉筆太監、都知監掌印太監張宏。
在萬歷險些蒙冤的曲流館宮女被殺案中, 正是張宏奉李太后之命請秦林入宮辦案的, 所以秦林認識這老太監, 也知道他在司禮監排名僅次於掌印太監馮保, 資格則比馮保還老, 為人清廉正直, 不愛出頭露面, 更不摻合各種爭權奪利的事情, 在宮中地位超然, 李太后、萬歷和馮保都敬他三分。
他不是陪母后去進香了嗎?萬歷吃了一驚, 他是騙了李太后去慈壽寺進香, 才趁機把馮保拿下的, 見張宏突然回來, 臉上就有些掛不住, 乾咳兩聲, 示意秦林和張鯨張誠出去答話。
馮保看見張宏, 臉上就露出狂喜之色, 連聲道:"慈聖娘娘回宮了?我要見太后, 你帶我見太后!”
張宏面無表情的搖了搖頭, "太后還在慈壽寺聽方丈講《金剛經》()。
"那你怎麽回來的?!”馮保心念電轉, 眼神中的狂喜瞬間熄滅, 鼻子裡一聲冷哼:"好、好, 原來這件事你也有份, 那馮某就恭喜張兄了, 今後簡在帝心, 司禮監掌印的位置就非你莫屬啦。”
張鯨、張誠正從養心殿台階走下來, 聽到這裡就駭然變色, 互相看了看, 暗自尋思難道張宏這老東西也參與了扳倒馮保?咱們倆怎麽不知道?莫非陛下對咱們, 也留了一手?
張宏的輩分高、資格老, 如果真參與了這件事, 他接掌司禮監掌印的機會, 就比二張更大, 何況萬歷伏下這道暗樁, 意味著他對二張的信任, 也沒有想象中那麽高……
霎時間, 本來在眼神中刀來劍往的張鯨和張誠, 又變得同仇敵愾起來。
虧得張宏自己打消了他們的疑惑, 不鹹不淡的對馮保道:"咱家是在慈壽寺聽到動靜才趕回來的, 不過, 太后娘娘正在虔心聽法, 咱家也就沒打擾她。”
噓~~張鯨張誠都松口氣, 原來陛下並沒有事先通知這老東西。
馮保就奇怪了, 吊梢眉高高的揚起來:"你、你什麽意思?”
張宏歎息著搖了搖頭:"老馮, 這些年我雖然什麽也不說, 可我的眼睛沒瞎、耳朵沒聾, 說實在的, 你的手伸得太長, 步子也邁得太遠了些, 是該退下來清靜清靜啦……不過, 你罪不該死, 慈聖娘娘也不會希望你死!”
馮保愕然, 張誠張鯨也十分詫異, 張宏這麽做, 是兩邊不討好啊。
唯獨秦林早已猜到了張宏的用意, 微笑著朝他拱拱手。
張宏也朝秦林點頭示意, 正如秦林的猜測, 他確實因馮保犯下專權、貪汙等罪, 所以知道宮變消息之後, 仍把在慈壽寺進香的李太后蒙在鼓裡, 以便萬歷扳倒馮保;但猜到萬歷會對馮保下毒手, 為了馮保的性命, 為了李太后的感受, 他又不顧年紀老邁, 匆忙趕回宮中()。
張鯨可管不了那麽多, 他順著萬歷的旨意, 衝著張宏訕笑道:"老前輩, 皇爺已下旨處死馮保, 君無戲言呐。”
"馮保和前輩並沒有什麽交情, 您何苦呢?”張誠也好心勸道, 對正直的張宏, 倒是有三分佩服。
張宏搖搖頭:"馮保老前輩, 雖然貪墨、擅權, 終究為朝廷辛苦多年, 立下不少功勞, 功過相抵也不該死……”
二張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根本聽不進對方的話, 心說馮保有沒有功勞、該不該死關我屁事, 是陛下要他死!
張宏見狀就皺了皺眉, 又抬頭看了看養心殿中萬歷的背影, 頗為失望:連二張都無法說服, 陛下那裡……
哪知秦林心念一動, 突然面露喜色, 江陵黨和新政將來的走向, 他之前考慮很久, 始終沒有比較周全的謀篇布局, 看到張宏卻有了新的想法, 略一思忖, 便發覺是當前最好的路子。
"咳咳, ”秦林乾咳兩聲, 把張鯨和張誠肩膀拍了拍:"兩位, 以本官之見, 倒是不殺馮保比較好。”
咦?張鯨和張誠莫名其妙, 前番謀劃宮變擒拿馮保, 秦林是堅決主張要斬草除根的呀!
馮保也吊梢眉揚起來, 詫異的看著秦林, 心說這小子不是最心狠手辣的嗎, 今天這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秦林裝出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兩位請想想, 如果他馮保被處死, 李太后必然難過, 認為是本官和你們攛掇陛下殺死馮保, 那麽咱們三位加上劉都督, 從今往後的日子啊, 就難過得很了。”
嘶~~二張倒抽一口涼氣, 暗道剛才怎麽沒想到這一層, 險些兒誤了大事()!
李太后對馮保信任有加, 萬歷只能趁母后出宮禮佛的時候下手, 如果驟然處死馮保, 就算拿出這家夥貪汙、專權的證據, 李太后仍然會很不高興吧。
就算從今往後萬歷獨掌朝綱, 擺脫了李太后、馮保、張居正鐵三角的束縛, 可李太后終究是他生身之母, 萬歷絕對不可能用對付馮保的辦法對付自己親媽, 太后永遠是太后。
李太后會把馮保被殺的怨恨, 朝誰發泄呢?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尤其是, 扳倒馮保的四員大將, 秦林、劉守有是外臣, 李太后還不方便找他們麻煩, 可張鯨、張誠兩位, 卻是宮裡的太監, 要整治他倆就容易得多。
"就算有陛下庇護, 被太后記恨上, 也難過得很啊!”張鯨這樣想著。
張誠也尋思:已經得到了陛下的信任, 又何苦多得罪太后娘娘?倒不如……
"秦少保所言有理!”二張笑著朝秦林拱拱手, 又衝著張宏施禮, 不再阻攔這位老前輩。
張宏看了看秦林, 極為嘉許的笑笑, 由兩名小太監攙扶著, 慢慢走進養心殿, 張誠張鯨跟在他後面。
馮保看著張宏背影苦笑不已, 又神色複雜的瞅了瞅秦林, 最後長歎一聲:"秦少保, 咱家實在想不到, 最後救咱家一命的, 居然是你!”
張宏這種正直無私的人, 肯替自己求情, 馮保倒不覺得奇怪, 秦林一句話說服二張, 讓張宏得以面聖求情, 實在叫這位昔日權閹的心中, 生出萬分唏噓感慨。
"得了老馮, 您千萬別感激下官, 下官也是替自己著想, 免得開罪李太后嘛!”秦林嬉皮笑臉的說著, 一點兒也不居功。
馮保怔怔的看了秦林半天, 良久才搖了搖頭:"不, 你瞞不過咱家, 你一定有別的原因, 哼, 別人怕太后, 唯獨你不怕()!”
不愧是執掌司禮監和東廠的大太監, 馮保真正開動腦筋, 倒也把秦林的心思猜出幾分。
張鯨張誠怕李太后, 秦林可不怕啊, 太后對他的印象好到爆, 曾經欽賜玉佩, 再說了, 徐辛夷還和太后娘家武清伯府是親戚呢!
面對馮保質疑的目光, 秦林笑而不語,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就知道你不會有這麽好心!”馮保憤憤的啐了一口, 又道:"罷了, 不管你是什麽原因, 總算是救了咱家性命……附耳過來, 咱家這輩子不欠你的, 免得被你惦記!”
秦林嘿嘿壞笑, 又乾咳兩聲清了清嗓子。
陳銘豪登時會意, 率大漢將軍們背過身去, 往外走了幾步。
只見馮保在秦林耳邊嘀嘀咕咕的說了些什麽, 秦林時不時的點點頭, 出得你口、入得我耳, 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沒多久, 張宏就微笑著走出了養心殿:"馮保, 陛下念你三朝老臣、多年辛苦, 特免你一死, 發南京守孝陵!即刻起身, 不得有誤。”
說罷, 張宏就朝秦林笑眯眯的點點頭, 他正是用剛才秦林說服二張的辦法, 說服了萬歷。
馮保謝恩之後, 絲毫不曾停留, 轉身邁開大步就走, 只是強作鎮定的步伐終究有些踉蹌, 身影也顯得格外悲涼。
不知何處的宮女唱著關公走麥城的小曲兒, 歌聲隨風飄來斷斷續續:今日水淹七軍逞英雄, 到明天敗走麥城, 隻落得形單影隻好淒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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