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1章一語點醒夢中人
"不, 不是白蓮教做的案子, ”順興客棧的上房裡面, 秦林慢慢的踱著步子:"白蓮魔教的手段, 比這更加奇詭, 也更加乾淨利落。WwW。NgWeNXuE。M”
元朝末年白蓮教也曾造反立國, 後來又和明朝針鋒相對兩百年, 從殺人分屍、剝人皮面具刺殺鄧子龍, 潛伏玄妙觀參與荊王府奪嫡, 江南漕銀被劫案, 一直到真假孫懷仁潛伏紫禁城案, 對白蓮教的手段秦林領教得多了, 那是既狠辣又乾脆, 叫朝廷官府防不勝防。
杜掌櫃之死雖然案情詭異, 種種手段卻有點拖泥帶水的感覺, 和白蓮教的作風大相徑庭, 秦林與白蓮教打了無數次交道, 當然能洞察入微, 體會到這種區別。
一開始秦林得到杜掌櫃死亡的消息就立刻趕到龍遊縣, 和在五峰海商的倉庫裡面, 發現大量私鑄錢幣來自浙西地區有很大關系, 但深入接觸案情之後, 他發現杜掌櫃之死可能另有原因……
陸遠志算是徹底繞暈了, 小聲嘟嘟噥噥:"怎麽也想不到, 竟然是杜掌櫃自己關的窗子, 切, 他個老海員, 海上什麽樣的大風他沒有吹過, 還怕這山區晚上吹點風?秦哥, 要我說呀, 杜掌櫃關窗子和他後來遇害, 其實沒多大關系, 也許只是個巧合呢。”
對對對, 巧合, 一定是巧合!羅東岩越看越覺得這胖子順眼, 打著拱道:"陸長官說的有理, 下官附議。秦少保, 您看那楊波平的睡褲上, 還有杜掌櫃咳嗆出來的藥液嘛, 這是鐵證如山了。”
"那可不一定, ”秦林走到牆角, 指了指那堆藥渣:"看來杜掌櫃得了痢疾, 藥是在房間裡面熬的, 也就是說, 四個夥計乃至客棧的跑堂、小二們都能接觸到。”
"那麽要陷害誰也很容易了!”陸遠志眼睛一亮, 接著就鬱悶起來, 因為這樣的話, 楊波平睡褲膝蓋位置的藥漬, 就不再是確鑿的鐵證了。
想到之前的推理又出了錯, 陸遠志十分糾結, 胖臉上眼睛鼻子嘴巴都皺成了一團, 垂頭喪氣的道:"唉~秦哥啊, 兄弟我真是沒用得很, 一點兒忙也幫不上, 只會給你添亂……”
秦林正走到那堆藥渣旁邊準備說些什麽, 聞言就怔了怔, 看看那兩名蘄州跟出來的老弟兄垂著頭站在旁邊, 陸遠志神色黯然, 頓時明白了幾分, 說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胖子, 你放什麽屁?莫說你這個胖子, 就算是一條內褲, 一張草紙, 都有它的用處嘛, ”秦林沒心沒肺的壞笑著, 伸腳踢了踢那堆藥渣子:"譬如說這堆熬過的藥渣, 對杜掌櫃是沒什麽用了, 但拿去曬幹了, 添些花花草草, 還能填個藥枕呢!”
內褲, 草紙, 秦哥你這比喻也太那啥了吧?陸胖子哭笑不得, 眾校尉更是想笑又不敢笑, 忍得極為辛苦。
接著當秦林無意去踢那堆藥渣的時候, 陸遠志的目光也順帶著掃過去, 忽然就叫道:"咦, 不對呀, 這藥渣怎麽有兩味藥不對呢?”
秦林大驚小怪的道:"怎麽不對?”
陸遠志是李氏醫館弟子, 神醫李時珍正兒八經的嫡傳, 談起醫藥頭頭是道:"秦哥啊, 楊波平睡褲上的芍藥湯汁, 是以黃芩、黃連、木香、檳榔、當歸、甘草配伍, 這兒的藥渣, 卻缺了黃芩、當歸, 多了陳皮、蒼術, 真是奇哉怪也!”
凡是中醫上的濕痢疾, 用芍藥湯對症治療效果極好, 根據病人症狀, 芍藥湯中各味藥物應酌情增減。
根據胖子的解讀, 楊波平睡褲上的藥漬含有黃芩、當歸, 屬於最常見的芍藥湯, 而室內發現的藥渣, 則把這兩味藥換成了陳皮、蒼術, 對痢下白多赤少、舌苔白膩、濕重於熱的痢疾患者具有更佳的療效。
也就是說, 楊波平睡褲上的芍藥湯, 和杜掌櫃房間裡發現的藥渣, 成分並不完全相同!
"喂、喂, 你鼻子有那麽靈, 別把楊波平睡褲上的藥漬成分搞錯了吧!”秦林睜大眼睛, 有些不相信。
陸遠志急了, 指天畫地的發誓:"秦哥耶, 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天資有限, 在醫館學了好幾年, 醫道也只是過得去, 所以著重學的藥材, 準備將來去做個藥鋪掌櫃……我這鼻子啊, 什麽藥一聞就知道, 不是十拿九穩, 是十拿十穩!”
秦林點點頭, 表示相信陸胖子的判斷。
那麽, 杜掌櫃到底是吃的哪種芍藥湯呢?
立刻提審蔣潮生、沈浪飛、韓海舟三名夥計, 秦林沒告訴他們詳情, 隻問杜掌櫃用了誰開的方子, 在哪兒取的藥。
蔣潮生面露詫異之色, 大聲道:"啟稟秦大老爺, 杜掌櫃都是自己去看病買藥的, 咱們只是替他熬藥, 讓我想想……”
沈浪飛連忙補充:"杜掌櫃是在前面街上回春堂方醫生[ 超級醫生 推薦閱讀此書 ]家看病拿藥的, 拿回來之後小的們替他煎熬藥汁, 難道這藥不對?”
"莫不是庸醫劣藥害了杜掌櫃?”矮壯矮壯的韓海舟氣憤憤的道。
秦林一笑, 吩咐校尉們把三名夥計重新押回去, 同時把方回春提來訊問。
方回春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醫生[ 超級醫生 推薦閱讀此書 ], 見錦衣衛官校林立, 本縣知縣羅老爺都只能站在後排, 就嚇得心驚膽戰, 跪著磕頭道:"秦少保饒命!草民替杜掌櫃看病抓藥, 都是按《和劑局方》和《唐本草》來的, 用的芍藥湯中規中矩, 最後那天因杜掌櫃痢下白多赤少、舌苔白膩、症狀濕重於熱, 還特地換了兩味藥, 都是完全合乎醫理的, 杜掌櫃的死和草民沒有關系呀!”
原來如此!眾人恍然大悟, 陸遠志不放心, 還追問一句:"你是把黃芩、當歸, 換成了陳皮、蒼術?”
"對對對, ”方回春把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忐忑不安的看著這位胖官爺。
陸遠志看看秦林, 見秦哥微微點了點頭, 就笑著將方回春扶起來:"方大夫, 咱們並沒懷疑你用藥不對, 只是叫你來問問而已, 叫你受驚了, 這就回去吧!”
方回春大喜, 被緹騎找上門, 能平平安安回去就該謝天謝地了, 何況對方的態度還出乎意料的好。
連連打躬作揖, 方回春正要出門, 只聽得身後秦林笑道:"方大夫, 你醫道是不錯的, 不過《和劑局方》和《唐本草》終歸有點老舊了, 你買套新出的《本草綱目》讀一讀, 將來醫術還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哩。”
"草民多謝秦少保指教, 回去之後一定精研細讀《本草綱目》, ”方回春點頭哈腰, 口中連連稱是。
後來方回春果真花血本買了整套的《本草綱目》, 研讀之後醫術確有長進, 他又做了塊金漆匾額掛在自己醫館, 上書"少保秦公耳提面命”, 越發名聲大噪, 竟成了浙江名醫。
得到方回春的供詞, 現在案情越來越明朗了, 陸遠志興奮的道:"秦哥, 原來杜掌櫃死那天吃的芍藥湯, 和楊波平睡褲膝蓋上的芍藥湯, 根本就不一樣!楊波平是被人陷害的!”
"是啊是啊, 原來此芍藥湯, 非彼芍藥湯, ”秦林點點頭做恍然大悟狀, 表情動作非常生動自然。
杜掌櫃死的那天, 喝的增減版芍藥湯, 當然不可能把原版芍藥湯嗆到楊波平的褲子上, 那麽就是前兩天, 有人從杜掌櫃的藥汁裡面弄了一點兒, 行凶之後又灑到楊波平的睡褲上, 從而嫁禍於人。
為什麽不用當天的藥汁呢?這是凶手提前做了準備, 以免作案當天手忙腳亂, 萬一當天沒機會弄到藥汁, 還真指望從杜掌櫃嘴裡掏幾滴?嫁禍的計劃就失敗了嘛!只可惜他百密一疏, 沒想到中醫從來辨證施治, 根據病情酌情增減藥劑, 杜掌櫃最後一天的藥裡, 成分已有了不同……
陸遠志興奮的眨著小眼睛, 迅速開始分析:"雖然客棧的小二、跑堂都能接觸到藥汁, 但四個夥計的機會明顯更大;另外, 楊波平只有睡覺時才脫掉外褲, 夥計們都睡在一間房裡, 也是蔣、沈、韓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把藥汁滴在楊波平的睡褲上。 ”
這個分析是完全正確的, 秦林驚訝的看了看陸遠志:"咦, 胖子, 你出息了啊, 我得刮目相看啦。”
牛大力也重重的拍了拍他肩膀:"行啊胖子, 你也有一手嘛!”
陸遠志反而鬧了個大紅臉, 訕笑道:"不過到底是誰殺了杜掌櫃, 又嫁禍楊波平呢?這個房間他們都曾經多次進來過, 要取指紋, 是肯定都能取到的, 也就沒什麽用了……”
羅東岩聽到這裡, 也撓起了頭皮, 他是很想破案然後解脫自己的, 想想粗聲大氣的蔣潮生, 覺得有點可疑, 唇紅齒白的沈浪飛, 似乎也像凶手, 矮壯矮壯的韓海舟, 那兩條膀子很有力氣, 掐死杜掌櫃恐怕不會太費勁兒吧?
"這些海員哪, 大風大浪經過的, 怎麽會關窗子睡覺?我始終覺得可疑得很。拉肚子也奇怪, 海上生蛆的肉都吃, 吃幾碗腸粉還拉肚子?”秦林走來走去, 似乎束手無策了, 把頭髮抓得亂糟糟的, 忽然他自嘲的笑起來:"哈哈, 你說是不是半夜有個狐仙敲窗子, 杜掌櫃才迷失心智, 自己打開了窗子。”
陸遠志本已模模糊糊有了那麽點直覺, 只是一直不得要領, 聽到秦林隨口說的這幾句話, 忽然腦中轟的一聲炸響, 胖臉上的笑容變得極其古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