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日本"忠勇仁義”的軍神, 體舍流劍道免許皆傳, 號稱"攻必取、戰必勝”的名將立花宗茂, 就這麽窩囊的死在了一輪重炮轟擊之下, 屍骨無存。
就、就這麽沒了?立花訚千代滿臉的不敢置信, 明亮的大眼睛睜得圓圓的, 仔細的搜索著海面, 可日式戰船千熊丸號所在的位置, 確實已經沒有了它的影子, 只剩下海面漂浮的船身碎片和不斷泛起的赤紅色血跡。
訚千代握著軍扇看來看去的樣子, 確實極為可愛, 細白的肌膚好像上佳的瓷器, 迷惘的大眼睛仿佛在說:咦, 千熊丸號和宗茂到哪裡去了呢?
立花早擊女以及所有操船的立花家水兵, 震驚之余全都用萬份同情的目光看著家督大人, 剛剛成婚一年多的夫婿就這麽死於非命, 如此沉重的打擊一定很難接受!接下來她會不會孤注一擲……
立花訚千代的震驚和迷惘很快就消失了, 看著逐漸恢復平靜的海面, 沒來由心中就有種終於解脫了的感覺。
"西國的女丈夫”、"風雪的白梅”, 美麗而驕傲的訚千代與同樣驕傲自負的立花宗茂互不相讓, 兩人之間毫無感情可言——十三四歲的少女, 因為父親的要求而招贅, 懵懵懂懂的出嫁, 哪裡談得上什麽感情呢?她根本就不喜歡宗茂, 相反還各自在父親立花道雪面前爭強好勝, 與其說夫妻, 不如說更像競爭者。
看到名義上的丈夫瞬間被重炮擊殺, 訚千代的心中有迷惘、有震驚、有悵然若失, 唯獨沒有悲傷。
"咳咳, 我現在帶走加拉夏。應該沒有人反對了?”林櫻號船頭的秦林, 意氣風發的問道。賊笑著把目光投向立花訚千代, 上下打量著藏在南蠻具足之下的嬌軀, 那副神氣就活像個欺負小蘿莉的壞蛋。
確實如此, 這家夥就沒安好心, 如果訚千代發怒的話, 接下來就會順理成章的成為他的戰俘了。
勇氣號上的明智玉子低下頭微微一笑:真像我那個頑皮的弟弟, 啊, 心口有些疼呢……
隨著光秀兵敗身亡, 叛賊的兒子自然也被秀吉處死。明智玉子的幾個弟弟都已不在人世。
立花訚千代的感受卻完全不同, 炮擊帶來的震驚尚未消逝, 林櫻號的前甲板又比日式戰船高了何止一倍, 秦林居高臨下的身影顯得格外高大巍峨。那挑釁的壞笑在她心目中變得極富侵略性。高高在上的秦林就像一尊邪惡而又不可戰勝的魔神。
風雪的白梅心旌動搖, 平生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如此的柔弱——即使是名義上的丈夫立花宗茂, 也從來沒有讓她有過這種情緒。
"不、不會反對的。請、請你不要為難我們, ”訚千代慌張的搖了搖頭, 大眼睛躲躲閃閃不敢與秦林對視。
家督居然沒有暴走?立花家諸位重臣和早擊女們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是別的男人膽敢對家督如此無禮, 恐怕她早就怒發如雷了, 沒想到居然會說出這樣柔弱的話。實在不像她平日的作風啊。
秦林倒是有點失落, 人家主動退讓了。再打下去似乎有欺人太甚的嫌疑, 打死人家丈夫再俘虜小蘿莉, 貌似有點……
正在猶豫, 金櫻姬嗤嗤笑著, 在他耳邊低語:"聽說那位訚千代小姐, 是被她父親逼著夫婿入贅的, 夫妻倆感情差到和仇人一樣, 所以, 小冤家你要不要試試……”
嗯?白霜華鳳目微閉, 眼神中一道寒芒迸出, 附近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溫度陡然下降了好多度。
巧笑嫣然的金櫻姬, 同樣是包藏禍心, 那副壞壞的笑容, 明顯不懷好意啊!
咳咳咳, 秦林被嗆到了, 感受到左右兩邊傳來的逼人殺氣, 頓時就有芒刺在背的感覺, 趕緊衝著訚千代道:"走走, 誰和你個小丫頭計較?我天朝上邦, 不欺負小姑娘。”
立花訚千代如蒙大赦, 隻覺南蠻具足裡面, 後背汗水都浸出來了, 強撐著神色不變, 趕緊指揮剩下的兩艘船退走。
完成了轉舵, 即將揚帆遠去, 她心臟怦怦亂跳, 咬著嘴唇想了又想, 最後挺起胸膛大聲問道:"你、你是什麽人……饒命的恩德和殺死夫婿的仇恨, 我立花訚千代將來都會報答的!”
"我叫秦林, 是個錦衣衛, ”林櫻號船頭那魔神般的男子, 微笑著做出了回答。
訚千代久久凝視著林櫻號船首那高高在上的身影, 似乎要把他的相貌印在腦中, 直到船隻漸行漸遠, 輪廓變得模糊不清……
"走啦, ”金櫻姬戳了秦林腰眼一下, 酸不溜丟的學著立花訚千代口氣:"饒命的恩德和殺死夫婿的仇恨, 我立花訚千代將來都會報答的, 嘖嘖嘖, 就不知道她怎麽報恩, 又怎麽報仇啊?”
白霜華嫣然一笑, 有時候, 金櫻姬好像很大方, 可有的時候, 好像又特別愛吃醋, 難得有興致就和她開開玩笑, 拉了拉她的衣襟, 目光投向勇氣號船尾那道溫柔嫻靜的身影:"金船主, 好像那位加拉夏更容易讓秦長官動心哦~~”
嘿嘿, 金櫻姬奸笑兩聲, 附耳道:"白大教主好像很緊張嘛, 也難怪, 哈哈, 也難怪……”
白霜華腮邊頓時有紅雲浮現, 把金櫻姬瞪了一眼, 不和她說話了。
林櫻號放下舷梯, 羅布、瓦韋和明智玉子都到了大船上。
兩個葡萄牙人死裡逃生, 那副感激涕零的樣子簡直提都不用提, 羅布不停的畫著十字:"偉大的秦將軍, 您的到來實在太及時了, 您一定是上帝派來拯救我們這群迷途羔羊的, 願主與你同在。”
瓦韋也摘下帽子彎腰致敬:"我們的生命微不足道, 您的偉大功績在於, 拯救了一位遭受迫害的美麗公主, 我要為這段傳奇寫一首長詩!”
明智玉子從登船之後就一直靜靜的站在旁邊。見秦林的目光移向了自己, 才掩口輕笑。用流利的漢語說道:"啊, 承蒙瓦韋先生謬讚, 不過我可不是什麽公主, 只是叛賊的女兒, 全日本人人得而誅之呢!麻煩諸位前來救援, 真是不好意思。”
世上竟有這麽溫柔嫻雅的女子!陸遠志、牛大力和龜板武夫都呆了一呆, 不約而同的想到了童年記憶裡的某位鄰家大姐姐。
金櫻姬煙視媚行, 白霜華冰山美女, 這兩位都是絕色。但要論溫婉嫻靜, 誰也沒有明智玉子這樣的風姿。
秦林同樣有那麽一瞬間的失神, 金櫻姬從旁掐了他一下, 他趕緊打個哈哈:"嗯。你太客氣。請到艙中說話……對了, 該怎麽稱呼, 是叫您細川玉子。加拉夏, 還是明智玉子?”
"加拉夏是教名, 秦將軍和兩位妻妾應該不是基督徒?”明智玉子微微一頓, 隨後帶著某種決然:"那麽, 就請叫我玉子, 明智的姓氏已經被鮮血淹沒。夫家細川的姓氏……”
她苦笑了一下, 溫柔的眼波輕輕掃過。就像很不好意思的征求諒解。即使蒙受了人世間最難以承擔的苦難, 她仍是這樣溫婉和藹, 生怕給別人造成一點點的不便。
誰會忍心傷害這樣的女子?即使金櫻姬和白霜華, 都有種我見猶憐的感覺, 對她無論如何都生不出敵意, 連被他誤認為秦林的"妻妾”, 也沒有給予反駁。
眾人進得艙中落座, 寒暄幾句秦林就直奔主題, "玉子小姐的父親曾經殺死織田信長, 成為征夷大將軍, 被秀吉擊敗之後, 還有殘余的部將嗎?”
"有是有一點, 不過……”明智玉子神色一黯, 繼而無可奈何的道:"他們、他們也過得很辛苦, 我不想再去給他們添麻煩。”
這樣啊?秦林有點兒失望, 頓了頓又問道:"那麽, 玉子小姐有什麽打算?”
"沒有人收留呢, 就算到了壕境, 也不知道能做什麽, ”明智玉子說著, 溫柔如水的眼波就投向秦林, 隱隱帶著求肯之意。
日本當然回不去了, 勇氣號, 她顯然是不可能長期待下去的, 澳門的佛雷格裡奧神父那裡, 都是男性的傳教士, 暫時還沒有修女, 也很不方便。一時間天大地大, 離開日本的明智玉子卻沒什麽可去之處, 反而是秦林這裡, 似乎有不少的女子, 而且……
瓦韋張口結舌, 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局面, 不過自己有什麽立場來提出要求呢?多虧了秦林及時趕到, 否則大夥兒都會死在早擊女的槍口之下啊。
秦林倒是嚇了一跳, 心道本長官的魅力有這麽大?
金櫻姬連忙掐了他一下, 感覺明智玉子微帶詫異的眼神, 又轉過臉嘻嘻的笑著。
秦林乾咳兩聲, 別有用心的問道:"既然如此, 不知玉子小姐有什麽本事, 說出來大夥兒替你參詳參詳?”
"我的本事很多啊, ”明智玉子非常自信的道:"我的花道藝術, 得到了堂本善哉先生的真傳, 我的茶道在東京都也是首屈一指, 至於和歌、緋句這些, 也都粗通啦。”
噗~~秦林張口結舌, 本來很想幫幫這個可憐的女子, 卻沒想到她精通的竟然是這些, 真叫人不知說什麽才好。
金櫻姬和白霜華也非常古怪的笑起來, 現在秦林還有什麽理由留下她呢?
哪曉得明智玉子掩口吃吃笑著, 又道:"剛才是開玩笑啦, 其實我會寫日文、中文、拉丁文, 能說的語言還要多幾種, 像什麽西班牙語、葡萄牙語、意大利語, 都懂一點點哦, 另外我還會算帳, 是和佛雷格裡奧神父和阿爾法神父學的。”
啊?秦林驚得一呆, 原來明智玉子是個語言天才啊, 怪不得她和葡萄牙人用葡語交流, 連一點障礙也沒有, 剛才說什麽茶道花道, 明明就是在騙人嘛!
"和佛雷格裡奧神父學的算帳?”羅布、瓦韋都驚叫起來:"他以前可是都靈大學的數學教授啊, 加拉夏, 你、你學到什麽?”
"一點點啦, 什麽天文啊幾何的, 好像都有, ”明智玉子臉色微紅, 很不好意思。
事實上, 她學到的東西, 後來據佛雷格裡奧神父說, 已經比都靈大學數學系畢業生還多。
"嘿嘿嘿, ”秦林奸笑起來, 明智玉子這種天才, 一定要留下來呀!
勇氣號被早擊女打得千瘡百孔, 乾脆由林櫻號拖帶著前進, 速度仍然很快, 簡直就像什麽都沒有拖似的, 比起林櫻號龐大的船體, 勇氣號實在太微不足道了。
船過琉球, 琉球國尚王出迎, 前番到中原朝貢的梁燦和衛榮兩位使者格外熱情, 盡管秦林一再聲稱自己已被革職, 這種熱情也沒有半點降低。
"秦太保破海上奇案, 為小邦厘清朝貢之路, 實在是莫大之恩, 小邦畢生難忘, 特建生祠, 保佑秦太保官運亨通、長命百歲, ”梁燦說著就指了指港口東邊山坡上一座大廟, 果然香火鼎盛。
秦林要去瓊州, 雖然聖旨上沒有限定時間, 而乘船也比千裡迢迢走陸路過去快得多, 但一路上各種事情耽擱也不少了, 他還不想又被張鯨、劉守有抓住把柄參劾, 就謝絕了琉球國的熱情挽留, 揚帆西去。
琉球和台灣雞籠港之間有一連串的小島, 去時秦林急著救援羅布瓦韋一行, 船隻飛快駛過, 回來時沒那麽急了, 又正好風和日麗, 就命船開過去, 登岸玩耍玩耍。
水手們在海上連番航行, 也都累得不輕, 畢竟是從月港開到日本九州, 距離夠遠的, 來回都將近一個月了, 這會兒登岸玩耍, 人人喜笑開懷。
秦林頭戴鬥笠, 端坐岩石之上, 支著根魚竿當起了漁夫, 看樣子倒也煞有介事。
真像個頑皮的弟弟!明智玉子微笑著。
白霜華見這裡大小三個島嶼, 天空湛藍, 海水明淨, 用手捧著黃金般的沙粒讓它從指縫慢慢漏下, 喜道:"咦, 看這沙子, 真好看, 這裡叫什麽島啊?”
"不知道, 我們五峰海商經常從這裡過, 就是朝廷去琉球的的冊封使者也歇過腳, 但是沒取名字, ”金櫻姬回答道。
"那就叫釣魚島, ”正在釣魚的秦林掀了掀鬥笠。
從此史有載, 太子太保、錦衣衛都指揮使秦林貶謫瓊州, 曾登東海釣魚島, 效子牙釣於渭水, 以抒憂國憂民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