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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醫衛》九百三十四章 明修棧道
朱應楨偷偷看了看秦林,得到了一個鼓勵的微笑,於是成國公立馬放聲大哭:“不看家祖冒煙突火救駕的功勞,也有火燒得須發皆盡的苦勞,這都是記錄在案的,斷斷沒有虛假,如今竟被奸佞信口汙蔑,怎不叫我做孫兒的肝腸寸斷哪……”

 朱應楨別的本事稀松平常,唯獨哭的本事格外犀利,這一陣大放悲聲,只見他淚飛頓作傾盆雨,兩隻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一副我見猶憐的落難書生模樣,要是走到教坊司裡,恐怕要被愛俏的姐兒們爭著倒貼哩

 定國公徐文璧、英國公張元功、寧陽侯陳大紀、廣寧伯劉允中等等武功勳貴,聞聲個個神情慘然,頗有不虞之色

 萬歷也漸漸覺得不對味兒了,只是還沒回過神來

 余懋學卻會錯了意,見自個兒把堂堂國公都罵哭了,還在自鳴得意呢

 他是萬歷初年清流裡邊的頭號罵將,有個雅號叫做余大嘴巴,只不過嘴巴大了腦仁兒就有點小,經常是被人一攛掇,就怎怎呼呼的往前頭衝

 就和同黨相比,趙應元吳中行這些人,都是萬歷五年張居正奪情時才鬧起來的,佔著孝道的大義名分,所以除了挨廷杖,貶謫出去的幾年間實在沒吃什麽苦頭,倒是譽滿天下;

 余懋學則不同,他是萬歷二年就二愣子似的蹦出來,上書要“崇惇大、親謇諤、慎名器、戒紛、防佞諛”,擺明了罵張居正是奸臣,結果沒有引起朝野共鳴,還拖累老師禮部尚書萬士和丟了官,自己還多吃了好幾年的苦頭,差點沒死在貶謫路上,可見此人純粹嘴大無腦

 這次余懋學回京沒消停多久,又被顧憲成攛掇出來,想到奸相張居正已死眾正盈朝言路大開,他那叫個意氣風發啊看看朱應楨慫了,越發志得意滿,極有士大夫風度的一揮袍袖,朗聲道:“老公爺所謂功勞其實不堪推敲,恐有冒功之嫌,且數十年前之事,也無從考證了而他阿諛張居正得到追封王爵,此事盡人皆知,實有違國朝體例朱公爺為尊長諱,自是一片孝心,不過從來正邪不兩立,余某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自當揭發其弊”

 此言一出,朱應楨自是嚎啕大哭,武功勳貴們個個勃然變色,就連禦座上的萬歷,小胖臉也有點兒綠了

 文臣裡頭越來越多的人覺著味道不對頭,親自策劃的顧憲成是急得直跳腳,可朝堂之上禦門聽政,難不成還真能衝上去,捂住余懋學那張大嘴巴?

 火候到了秦林心頭哈哈一笑立馬從班次裡跳出來,假裝惶恐的跪下:“陛下,余侍郎所言有理,臣什麽都不懂,前番還想和陛下討價還價,實在罪該萬死臣這就把違例服用的禦賜之物脫下來……”

 我靠萬歷如果懂這兩個字的意思,一定就罵出來了,張鯨和張誠也傻了眼,秦林這是脫衣服脫成習慣啦?

 秦林一邊說一邊就站起來雙手解下腰間玉帶,誠惶誠恐的擺在地上接著又開始脫蟒袍,一張臉變成青色,顯然驚恐萬狀,還顫聲道:“陛下開恩,臣告老還鄉,臣告老還鄉……”

 萬歷臉都黑完了,這不擺明了說朕卸磨殺驢嗎?秦林這廝,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伴君如伴虎五個大字呢

 朱翊鈞非常惱火,一分針對秦林,九分針對余懋學,畢竟秦林那邊剛剛談妥了五十萬銀子,最近在東廠也格外老實,什麽事兒都沒鬧,倒是余懋學這廝,無端端惹出事來,朱希忠都死了十多年了,他那王爵關你鳥事?

 陛下的心思就是轉得快,本來還有借重余懋學的意思,可看到秦林要撂挑子,每年五十萬兩的內帑恐怕要打水漂,頓時又翻過來怪起了余懋學

 這就是秦林韜晦之計收效了,如果前面在東廠急於攬權,此時又要撂挑子,萬歷難免會認為他有要挾之意,想法又有不同

 丹陛西側早已鬧成一片,武臣勳貴本來就很惱火了,秦林這麽一搞,頓時群情激奮

 英國公張元功是襲爵的,年紀輕、火氣大,朱應楨幫著拉皮條,開通西域的生意他也摻了一分,此時再也按捺不住,出班跪下:“陛下英明,方才余侍郎說數十年前的功績無法考核真假,臣心中實難安也臣先祖忠武公隨永樂爺爺起兵靖難,竭誠效命戰死沙場,授奉天靖難推誠宣力武臣,封英國公,距今百八十年矣,則功績無從考訂了”

 “陛下”三朝老臣定國公徐文璧也長跪不起

 “陛下”“陛下”多的武功勳貴滿懷委屈的站了出來

 一來是余懋學大嘴巴胡扯白賴,真的惹到了眾怒,二來嘛,朱應楨替秦林廣拉皮條,這些公侯伯們都參銀子做生意,看在銀子的面上,無論如何都要站穩腳跟的

 不準咱們乾預朝政,也只能咬著牙認了,連賺錢的路子都給堵死,就你們文臣能大撈特撈?這可不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啦

 就連萬歷的嫡親外公武清侯李偉,也非常自覺的挺身而出,虧他一張老臉也做得出來,扯住秦林手不要他脫衣服,又撿起玉帶要給他重系上,喃喃的道:“秦督主這是怎麽說,這是怎麽說?萬歲聖明,斷不會被奸佞蒙蔽的,你公忠體國,咱們都知道,這裡風大,先穿上衣服”

 余懋學此時已傻了眼,他放炮猛轟一個空殼國公,膽小怕事的朱應楨,怎麽勳貴全都站出來了?

 萬歷初年的勳貴,雖然不能乾預六部九卿事,但權勢還是不小的,特別是掌軍的定國公、英國公、魏國公、黔國公等幾家

 比如黔國公沐朝弼橫行不法,朝廷就有些畏首畏尾不敢動他,還是張居正用權謀,先立沐朝弼之子繼承黔國公,然後再派人逮捕他,最後赦免其罪,弄到南京軟禁起來,世人都稱道張居正措置得當

 試想以江陵相公的強勢霸氣對付黔國公都得這麽小心翼翼,還得到了朝野的讚譽,那麽這些掌軍國公的權勢也就不言自明了

 余懋學再怎麽大嘴巴,也從來沒想過要把京中這些公侯伯都給得罪了呀

 嚴清、丘橓悄悄挪動腳步,讓自己和余懋學離得遠點,剛才那跟著順水推舟的想法,這時候都丟到了爪哇國

 趙應元倒是想替朋友幫腔,可顧憲成在後頭把他拉了一把非常鄭重的搖了搖頭:余懋學捅了馬蜂窩,現在只能……

 江東之、羊可立、李植見趙應元顧憲成不動,他們也都縮著頭

 多的文臣茫然無措,很久以來習慣了武勳貴戚在朝堂上的鉗口不言,突然發生這麽大規模的反彈,眾人都有點兒不適應於是都看著站在班首的三位閣臣

 申時行如老僧入定,余有丁微笑不改,許國倒是有點躍躍欲試,可看看首輔次輔都沒動,他也只能強忍住——不過就算不忍,他也是準備痛斥余懋學的,因為自打他倒向申時行,徹底得罪了追隨張四維的舊黨清流,吳中行趙用賢摔碎了他贈送的玉杯犀角杯還當眾與他劃地絕交,雙方已勢同水火

 皇極門前,武勳貴戚跪了黑壓壓的一大片,連萬歷的外公武清侯都站在了秦林一邊,萬歷不得不做出決斷了

 他微笑道:“朱愛卿、秦愛卿,你們何必如此?國朝有功必賞有過必罰,朕富有四海,難道還吝於封賞?定襄王實有救護皇祖之功,朕皇考生前亦曾提及秦愛卿也有大功於國快快把衣服穿上——眾位愛卿,都起來”

 萬歷最後這句是對武功勳貴們說的,於是眾人紛紛起身

 秦林嘿嘿一樂,順勢穿好衣服,系好玉帶,沒事人兒似的站回班次裡頭

 顧憲成想搞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秦林乾脆就把這件事徹底踢爆,拉上整個勳貴集團為後盾——話說回來,勳貴們既然想做生意摻份子,豈能置身事外?也該他們幫著出點力,秦林主持重開絲綢之路,朱應楨到處拉皮條,總不是白忙活的

 勳貴裡頭那些年輕些的,還滿臉潮紅興奮得很,好幾個還朝著秦林豎大拇指,好久被文臣騎在頭上,沒這麽痛快的鬧一場了,今天這氣出的痛快

 老成些的徐文璧、陳大紀等人,則回頭看看秦林,苦笑著搖搖頭:秦林先收了入股的份子,各家各府幾萬到十幾萬不等,還沒賺錢分紅,在朝堂上又反過來收了一回利息,騙著咱們替他搖旗呐喊,這家夥狡猾呀……

 萬歷又溫言安慰了幾句,朱應楨才舉起袖子,哭哭啼啼的站回班次裡頭,叫朝堂眾人直搖腦袋,不過正因為朱應楨如此膿包軟蛋,反而叫萬歷不曾懷疑什麽

 余懋學非常尷尬的站在那裡,退又不敢退回去,好在文臣們都還講義氣,就算有和他不睦的,也沒站出來彈劾他,畢竟武勳貴戚的反彈,已經觸動了整個文臣集團那根敏感的神經

 朱應楨又非常應景的站出來,眼淚還掛在臉上:“臣請陛下治余懋學汙蔑家祖,妄言亂政之罪”

 文臣集團裡頭嗡嗡嗡一陣議論,江東之、羊可立、李植都有點蠢蠢欲動,但看看形勢不妙,終於沒說什麽

 萬歷不得不有所表示了,看了看眾位朝臣,最後目光停在了都察院左都禦史趙錦的身上:“趙愛卿,你來說說,余懋學該不該問罪啊?”

 刷的一下,眾人目光都聚集到了趙錦臉上,眾所周知他也是被張居正貶謫打擊過的,正和余懋學同病相憐

 趙錦大袖飄飄,出班奏道:“臣啟陛下,余侍郎所奏不實,失於虛妄”

 嘩~~文武臣僚都小聲議論著,秦林也有些吃驚,眯著眼睛打量趙錦,但見這位老人須眉皓然面色平靜,看不出他心底的想法

 余懋學這一急非同尋常,額角汗珠子都滾下來了,他貶謫出京,苦熬了將近十年才回來,可不想又被攆走

 哪知趙錦話鋒一轉,又道:“不過余侍郎奏章言辭懇切,完全出於一片公心,其中並無私弊只是行事操切沒能掌握實情,望陛下勿因此而嚴加懲處,以免阻塞言路”

 果然是他武勳貴戚裡頭,頓時有幾道氣憤的目光投向了趙錦,先貶後褒、欲揚先抑,分明是替余懋學開脫,哼,恐怕整件事就是這位任左都禦史幕後主持的,否則為什麽陳炌吳兌一走,就鬧了出來?

 吳中行、江東之、羊可立、李植則彈冠相慶,果然趙老先生深明大義,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顧憲成低下頭呵呵一笑,心中不無得意……

 唯獨秦林皺著眉頭仔細打量趙錦,似乎要從他臉上看出朵花兒來

 趙錦這麽一說,萬歷趕緊就坡下驢:“余侍郎行事操切、言事虛妄,念在其忠心可嘉,並非故意欺君,朕予以從寬處理,這個、這個就罰俸三月”

 只是罰去三個月俸祿,這個處罰可真是不疼不癢的了,武勳貴戚們仍有些不忿但歷年來被文臣壓迫得厲害,能有這麽個結果,已是費力爭取來的了,也不好再爭

 余懋學忙不迭的叩頭謝恩,等站起來的時候,才發覺後背早被冷汗浸濕,春寒料峭,冰涼一片,禁不住阿嚏阿嚏的連打了幾個噴嚏恰似一隻鬥敗了的公雞整個人都委頓了

 散朝之後,眾位勳貴武臣說說笑笑朱應楨感激涕零就不提了,年輕些的勳貴格外高興,說要請秦林上教坊司或者天外天

 文臣那邊就不同了,穩重些的大臣只是面色不虞,以各種方式寬慰著余懋學

 顧憲成帶著幾位同僚,圍著趙錦盛讚不休,大讚他不畏權威,實乃國朝的中流砥柱,趙老先生就有一搭沒一搭的應付著,看起來興致不高

 多的禦史、給事中,如江東之等輩,則不懷好意的盯著秦林,那眼神裡帶著刺

 “唉,秦老弟只怕……”徐文璧搖頭歎了口氣,眉宇間很有幾分憂色,如果說秦林之前只是和清流舊黨的爭執,還能得到申時行等大臣的幫助,現在他已引起了朝中多文臣的反感,被頂到了風口浪尖上

 徐廷輔笑笑:“爹,擔心啥?秦姑爺什麽大風大浪沒經過,幾個禦史言官還嚇不倒他”

 徐文璧不置可否,忽然目光停在了趙錦的背影上,拈著胡須若有所思

 秦林打馬回到府上,在花廳抓起一碗茶喝了,就叫道:“徐老頭子,給我出來,趙錦此人到底是個什麽心性?”

 “談不上什麽清廉剛正,但還算是個好人、好官,”徐文長慢吞吞的走出來,有些狐疑的打量著秦林

 “問徐老先生,不如問小妹,”張紫萱嫣然一笑,手裡抱著一疊文牘:“這是通政司抄錄彈劾家父的文牘,書山文海中,終於翻出趙錦的那一份了”

 別問張紫萱怎麽從通政司拿到抄本的,江陵黨大員倒了,門生故吏那還遍布朝野呢……

 秦林拿過來一看,上面字句清楚:“居正誠擅權,非有異志其翊戴衝聖,夙夜勤勞,中外寧謐,功亦有不容泯者今其官蔭贈諡及諸子官職並從褫革,已足示懲,乞特哀矜,稍寬其罰”

 也就是說,趙錦被張居正貶謫出京,但張居正死後被清算,他還上奏替張家求情對張居正的評價也非常中肯:雖然擅權,但從無造反的異志,還兢兢業業辦理大明朝的政務,操持得相當不錯,陛下你有氣兒,革去官職和蔭庇就夠了,再嚴重的懲罰就太過分了

 這趙錦還真是個好人

 秦林笑著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沒想到顧憲成這廝實在狡猾,計謀還有這麽一層意思”

 顧憲成故意讓余懋學余大嘴巴站出來打頭陣,間接挑起清流文臣與武功勳貴之爭,不論成與不成,秦林這邊恐怕都要給任左都禦史趙錦記上一筆,而趙錦也不得不選邊表態,站到他那邊去

 畢竟身為左都禦史,如果屈服於武功勳貴的壓力,趙錦就算聲名掃地了,勉強待在都察院,也只能當作泥菩薩,再也管束不了年輕一輩的禦史言官

 今天趙錦果然在顧憲成的策動之下,迫於形格勢禁,不得不與秦林對立起來

 “罷了,既然趙錦曾上表替你們家求情,我總要去謝他一謝,”秦林笑著對張紫萱點點頭,回身又上馬往趙府去了

 “秦兄,”張紫萱伸手要拉,秦林卻已去得遠了

 不多時,外面馬蹄聲響,秦林笑嘻嘻的回到府中:“吃了個閉門羹”

 張紫萱輕輕咬著嘴唇,把他拍了一下:“呆子”

 如今的格局,趙錦能見秦林才怪了,秦林之所以要特地去一趟,是要表明自己的態度,既然趙錦曾為老泰山張居正求情,不管你出於什麽原因,在我則必須把這份恩情記在心頭

 正在此時,霍重樓滿臉笑容的走進來,搓著手道:“劉三刀,劉三刀找到了,就等在外面,督主……”

 哦?秦林眉頭一挑,似乎並不是很著急

 張紫萱和徐文長也略有點納悶,劉三刀誠然資格老、技術好,但要靠他來布設掌控東廠的大局,只怕還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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