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蓮教主白霜華的來訪, 只是給女醫館的姑娘們增加了一段談資, 青黛除了羨慕來客超群絕倫的美貌之外, 也沒特別放在心上。
這可不是資訊泛濫的後世, 在禮教盛行的年月裡, 鬧出點結婚三年還不知道周公之禮的笑話, 並不會使人太驚訝。
結束了一天的問診, 青黛回到草帽胡同的家中。
女醫仙從小跟著爺爺學醫, 可以徹夜挑燈替《本草綱目》畫插圖, 說起做家務卻立馬變成了小懶貓, 她的閨房也就比別處略顯凌亂:
梳妝台上沒有胭脂鉛粉, 卻擺滿了裝丹丸散劑的瓶瓶罐罐;
大大的桌子上好幾撂, 不是《西廂記》也不唐詩》, 而草綱目》、《黃帝內經》、《太平惠民和劑局方》;
如果某位來訪的夫人小姐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更要大吃一驚, 因為裡頭沒裝珠寶首飾, 滿滿一抽屜都是天竺檀香、婆羅扶蘇、冬蟲夏草之類古古怪怪的東西, 她閑來無事就在家裡研究藥性配伍。
咦, 花瓶裡斜斜插著的黃綾卷軸, 那是朝廷頒給正二品誥命夫人的誥命軸子, 多少官宦夫人孜孜以求的東西, 得到之後都要珍而重之的供起來, 卻被青黛調皮的插在花瓶裡頭。
燦若雲霞的金繡雲紋霞帔和紅豔豔的紵絲大袖衫, 也沒有別處的優良待遇, 被隨隨便便的搭在床頭上, 赤金鑲珍珠的鳳冠呢, 則被扣在一隻無錫泥人大阿福的頭頂, 顯得格外滑稽可笑。
青黛平時荊釵布裙, 這些東西只有進宮朝賀和會客時用, 偏偏最近秦林紅得發紫, 洪揚善的夫人、馬彬的老婆, 乃至張公魚、耿定力的妻子都常常來訪, 人家盛裝而來, 青黛也隻好趕緊換上禮服出去迎接, 所以這些冠服都被她放在隨手可拿的地方。
來來往往的這些誥命夫人, 一個個都滿臉褶子了, 哪像青黛十八歲就封到二品誥命?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中, 聽說秦林還沒回來, 青黛嘟著嘴逗弄那對大阿福當中的男娃娃:"哈, 秦哥哥是不是又去騙人啦, 是紫萱姐姐還是金姐姐呀?哼, 你最不老實, 瞧你笑得這個壞樣兒, 嘴都咧到腮上去啦!我告訴你呀, 今天醫館來了個白姐姐, 她的丈夫可比你老實多了……”
甲乙丙丁四女相顧而笑, 這對大阿福還是秦林送給青黛的, 青黛顯然把女娃娃當作了自己, 男娃娃就是她的秦哥哥囉。
窗外響起一陣風風火火的腳步聲, 根本不用問, 就知道是徐辛夷來了。
徐大小姐豐腴的臉蛋兒嘟成了包子, 嘴也撅得老高,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 這位大小姐的心情很不好。
甲乙丙丁四女找個借口趕緊溜走, 大小姐發火, 可不要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呀!
"辛夷姐姐, 什麽事啊?”青黛挽著徐辛夷的手臂, 甜甜的笑道:"我知道了, 一定是秦哥哥又惹你生氣啦!”
徐辛夷鼻子裡重重的哼了一聲, 氣不打一處來:"姓秦的太可惡了, 我聽說呀, 金小妖那宣慰使就是他出的力!”
"那又有什麽?”青黛茫然不解, 宛如兩灣清泉的大眼睛忽閃忽閃, 她完全不明白金姐姐做了官, 為什麽辛夷姐姐會生氣。
徐辛夷一陣氣苦, 怒道:"金小妖現在是從三品宣慰使, 世鎮東海、永為屏藩, 實際權力比朝廷親王還大, 她、她見了我, 還不笑話……”
說著說著, 徐大小姐的嗓門就低了下去。
青黛恍然大悟, 終於明白徐辛夷為什麽失落了。
想當初, 徐辛夷是國公之女, 青黛只是醫館的小家碧玉, 金櫻姬更是浪跡海上的五峰船主, 徐大小姐的身份地位無疑是最高的。
現在青黛已是朝廷誥封的二品夫人, 徐辛夷這個平妻只是家裡和民間承認, 朝廷是不認帳的律法上視為妾), 並沒有誥封給她, 不過青黛和她姐妹情深, 這個也就無所謂了。
哪曉得連金櫻姬都封了宣慰使, 名義上從三品, 實際則是世襲罔替的獨立王國, 頓時就叫徐大小姐打翻了醋壇子, 心裡酸不溜丟的不是個滋味兒。
徐辛夷性格和男孩子差不多, 也是有什麽都寫在臉上的, 青黛略想想就笑起來:"嘻嘻, 我的辛夷姐姐是最大方的呀, 怎麽計較起來啦?金姐姐也才從三品嘛, 喏, 這個正二品的誥命, 就讓給你囉!”
青黛吃吃笑著, 將大阿福頭頂的寶冠摘下, 一把扣在徐辛夷頭頂。
女醫仙的心比水晶還清澈, 亮晶晶的眸子裡一片真誠, 什麽正妻平妻的名分, 什麽二品誥命的榮耀, 她全不在意, 只要和秦哥哥、徐姐姐開開心心, 就什麽都好。
徐辛夷倒不好意思起來, 現在這樣, 反而好像是和青黛爭什麽似的, 連忙將寶冠取下, 仍舊扣在大阿福頭上, 圓睜杏核眼:"小笨蛋, 姐姐怎麽會和你計較?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麽?”秦林從外頭走進來, 老遠就伸手在鼻子底下扇:"好酸, 好酸, 哪裡打翻了醋壇子?”
原來被他聽了幾句!徐辛夷臉蛋有些發燒, 也顧不得許多, 忽的一下站起來, 雙手叉著小蠻腰:"姓秦的, 我也要做宣慰使, 做女將軍!”
秦林啞然失笑, 伸手在徐辛夷圓滑挺翹的臀瓣上拍了一掌, 附到耳邊低語:"我的大小姐, 難道你現在還不是女將軍?莫說帶著女兵們走馬圍獵、排兵布陣, 就連本官堂堂正二品都指揮使, 照樣被你騎在身下……”
徐辛夷蜜色的臉蛋頓時浮上了紅霞, 杏核眼也蒙上了濕漉漉的水霧, 剜了秦林一眼, 已是宜嗔宜喜。
正沒做道理處, 外頭女兵甲大聲稟道:"瀛洲宣慰使金櫻姬求見。”
"哈, 都找上門來了!”徐辛夷恨恨的把秦林推開, 剛才的旖旎消失不見:"姓秦的, 還不快去見金小妖?”
女兵甲聽得清清楚楚, 忍住笑:"金將軍是求見兩位夫人, 並沒說要見秦長官。”
說罷遞上帖子, 卻不是套紅帖子、沒寫官銜名號, 而是泥金簽上寫著簪花小字, 以姐妹相稱。
見我們?徐辛夷指著鼻子, 吃了一驚。
"好啊, 我想聽聽她講海上的故事呢!”青黛從床上爬起來。
"哼, 鐵定是來笑話我了!”徐辛夷老大不樂意。
秦林也頗為吃驚, 金櫻姬行事往往出人意料, 這次上京師就給了他一個突然的驚喜, 今天又來拜青黛和徐辛夷, 不知……
但人家指明了不是來見他的, 咱們秦長官臉皮雖厚, 也曉得這時候不宜耍賴, 躲到一邊靜觀其變。
一乘平平無奇的涼轎停在秦林府邸門前, 轎中女子已經走了下來, 瓜子臉不施脂粉、越發顯得嫵媚多情, 穿著件青布大袖衫, 腰束絲絛, 身段苗條修長, 水蛇腰盈盈一握, 樸素中別有風情, 瞧著就像江南的小家碧玉。
可路過秦林門口的顯貴官員, 以及北鎮撫司前來辦事的官校, 卻是暗暗一吐舌頭:這位"小家碧玉”可不簡單, 她是朝廷正式冊封的新任瀛州宣慰使、懷遠將軍, 也是統帥數萬海商的五峰船主金櫻姬!
金將軍荊釵布裙到秦長官府上, 他倆的關系可好得很哪, 不過誰也沒話說, 陛下開金口褒揚秦林善能撫夷, 張相爺親自提請封金櫻姬為宣慰使, 連左都禦史陳炌都讚秦林乃忠良血誠之臣, 誰他媽膽子升毛了唧唧歪歪, 非要和自己前程過不去?
再看看大大方方等在門口的金櫻姬, 人們不免心底嘖嘖讚歎:這位金長官模樣可漂亮得很哪, 也不知咱們秦長官究竟是怎麽"撫夷”的?
想歸想, 可沒人敢亂說話, 朝廷正在優撫金櫻姬, 張居正以招撫北俺答汗、南五峰海商之功, 已有大臣上奏請封他為太師, 這節骨眼上得罪了金長官, 鬧出什麽事來, 破壞了朝覲大典, 破壞了相爺登上文臣頂峰的大局, 只怕會被江陵黨毫不留情的轟殺至渣。
更何況秦林這北鎮撫司掌印官, 也是個得罪不起的角色, 君不見當年的刑部侍郎劉一儒, 薊遼總督楊兆, 最後是個什麽下場?
中門開啟, 侍劍和甲乙丙丁四女迎出來:"兩位夫人請金將軍入內。”
誰知金櫻姬沒走中門, 盈盈笑著邁步從側門走了進去。
不知內情的人, 頓時面面相覷, 約略曉得點原委的像陸遠志、牛大力等輩, 差點沒把眼睛摔碎:善了個哉的, 金船主這是以妾室自居嗎?
青黛和徐辛夷等在垂花門邊, 徐辛夷還在一個勁兒的教青黛:"待會兒要把架子端起來, 不要被她笑話了, 土司的權力雖然很大, 她也只是從三品, 妹妹你是正二品誥命, 比她牛……”
看到金櫻姬沒穿盛裝, 而是荊釵布裙, 又是從側門走了進來, 青黛倒也罷了, 徐辛夷先吃了一驚:難道, 她不是做了宣慰使, 特意來笑話我的?
金櫻姬眼觀鼻鼻觀心, 目不斜視的走過來, 還沒等青黛和徐辛夷說話, 先盈盈拜倒:"妹妹金氏, 見過兩位姐姐!”
寫寫得連生日都忘了, 居然今天就是貓生日, 被朋友抓去吃酒啦, 哇哢哢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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