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吩咐完了華馳書該做的事情後,於望反覆沉吟著。對於這次兩路撲來的上官要搶錢搶糧的事,其實他早有對策,如今他要做的就是等待,需要的是時間。所以,對於巡檢司關押這些上官的事情,更是默許。
就在十幾天以前,在於望收到了消息後,就是召集一乾下屬商議對策。本來於望對於這件事情,也沒有別的好辦法,抱定了耍賴,打太極的念頭。總而言之,就是兩個字,一個是“拖”,第二個字是“磨”。
要是實在不行,那就只能耍橫,恐嚇上官,營造出要造反的勢頭,迫使這些上官收斂氣焰。不過要是這麽一來,於望從此以後在官場就是舉目皆敵,人皆嫉恨之,就算是賴過了今年,明年還不知道會怎麽樣?所謂殺敵一千,自傷八百,好不容易建設起這點根基,還想不想要了?所以,這是下下策,不到最後關頭,決不能使用。
最後會議達成了共識:至於錢糧,不管怎麽樣,要給上面一個交代,多少還是要出的。因為眾目睽睽之下,這個很難抵賴,最後的結果無非是出多少,交給誰的問題。
在那次會議中,肖先生吞雲吐霧,一張臉隱藏在雲山霧罩中,沉吟著道:“操守大人,既然這錢糧,咱最後還是要出,那麽對著這些聞腥而來的上官倒也有個對策!不知道大人有沒有聽說過‘官場房中秘’?”
於望對於打造自己的軍隊、錢糧基地或許有著一番自己的見解,但是對於官場上這些權術,完全可謂是門外漢。在一些簡單的賄賂上官,走走關系,這個還可以做到,但是面臨重大危機時,這點心思就不夠應付了。
在這個亂世,於望信奉的是用強悍的實力來碾壓一切,誰的拳頭大,誰說話別人就得聽!只是在目前的情況,自己根底未穩,還沒到自己大聲說話的時候。
至於於望屬下的一班武將,雖然讀了點書,有了那麽點文化,讓他們提刀在軍陣前廝殺容易,讓他們琢磨出一點什麽官場權術,那可就難為他們了。
於是,於望虛心請教。
“官場房中秘,又稱登龍十二術:有——造劫乘勢、水漫金山、浪湧堆岸、一笑傾城、危崖彎弓、霸王別姬、飲糙亦醉、隔山拜佛、淚灑臨清、打漁殺家、石中擠油、雕弓天狼等種種名目。”肖先生悠悠道來。
“就目前來說,應對如今局勢,屬下以為,咱應該采取隔山拜佛的對策!”肖先生的話擲地有聲。
在肖先生的話裡,隔山拜佛,即是官場中常用的手法之一,比如你是縣令,下一步要升遷同知,就決不要走同知的門路,因為同知怎麽可能把自己的官職拱手相讓?他反而會處處戒備著你,打壓著你。
所以拉住同知的頂頭上司打同知,氣力才使到了點子上;當了同知又要升知府,就要拉住知府的上司道台打知府;當了知府,絕不巴結道台,要直接與京師聯絡過從,把道台一腳蹬掉!
這樣一步一步升遷上來,永遠是隔一層上司套弄好了,把頂頭上司弄掉,自己就上來了。
對於這次危機也可以如此處理。哪怕這次於望對著這些上官畢恭畢敬,所有要求都妥妥的滿足,這些上官也不會就此罷手,不說把收到的錢糧當為自己功績不說,很大可能還對於望生出了無比的忌憚和戒備。
因為在這個世道,於望的所作所為可謂是鶴立雞群,既不是這些官員的同路人,又這麽耀眼,隨時有可能會取代這些屍位素餐的上官的位置。
因此,肖先生的建議是於望要拜佛,而且還不能拜這些衛城、路城、鎮城的佛,要直接拜到京師,從上而下,碾壓這些中層的魑魅魍魎。
當今這個世道,最大的佛是誰?不用說是崇禎帝了!可惜,於望的手還沒有伸的那麽長,就是想拜,區區一縣的衛所操守,也沒有直達天聽的門路。
在肖先生的提議裡,操守大人在京師目前有一大一小兩個佛可以走門路。大佛就是如今朝廷的兵部尚書楊嗣昌,這個大佛以前和於望有過淵源,可謂是最直達的門徑。如此關系,為什麽不好好利用起來?
還有一個小佛就是有過一面之緣的朝廷戶部郎中王弘祚。雖然對於上次王弘祚忽然巴巴的送軍餉到樂亭,其中的緣由琢磨不透。但是既然當時王弘祚對於望如此結交,想必走他的門路就容易多了。
況且朝廷戶部本來就是管理全國疆土、田地、戶籍、賦稅、俸餉、財政等事宜。由此,這次於望準備上繳的錢糧是跳過各路上官,直接繳納到京師。作為朝廷戶部郎中的王弘祚,讓他經手此事再也名正言順不過。
都說,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想當初,王弘祚押運糧餉到樂亭,不過運來了區區三千石糧草。這次於望也豁出去了,按一畝土地繳納一鬥計,六十萬畝土地,實打實的直接就上繳稅糧達六萬石!這簡直是天大的餡餅砸到王弘祚的頭上去了!
因為整整六萬石糧草繳納,這可不是小數目!想來待在京師的王弘祚接到這個消息,鼻子都笑歪了罷!如今京師裡的國庫如掃,有了這麽一大筆的糧草入帳,可謂是驚天大功。這個政績被他攬到手中,以後想不發達也難了!
至於此次前來搜刮的各路上官,他們如意算盤打得劈啪響,哪裡會料到於望會釜底抽薪,直接將他們架空?就讓他們急不可耐的來,灰頭土臉的回去好了!
在肖先生的算計裡,這個計策十拿九穩,萬萬沒有落空的道理!只要朝廷裡有人為操守大人撐腰,甚至驚動了崇禎帝,那麽以後於望的位置可謂穩如泰山,再也沒有動搖的可能!至於目前這些上官們,面對如此局面,除了眼巴巴的看著煮熟的鴨子飛走,還能如何?偃旗息鼓是肯定的了。
所以,在十天前,肖先生就準備好了相關公文,於望也就派出了人馬去京師聯絡。如今,他等的就是京師的動靜,和戶部郎中王弘祚的到來。
目前,於望缺的就是這段轉圜的時間,所以他要等。不過幸好,樂亭離著京師也不算太遠,估算著日子,這王弘祚也應該火急火燎的趕來了。
······
崇禎十年八月七日,京師紫禁城的文華殿裡,崇禎帝照例在這裡辦公。
文華殿,本來在天順、成化兩朝,是太子踐祚之前,先攝事於國事之所在。不過,後因眾太子大都年幼,不能參與政事,嘉靖十五年仍改為皇帝便殿,後為經筵之所。崇禎登基之後,更是把這裡改為了自己日常辦公之所在。
轉眼間,崇禎登基已經進入到第十個年頭了。他是年年盼著國運的好轉,可是年年日日的勤政換來的卻是多如牛毛的壞消息。
崇禎十年一開春,這個兆頭就起的不好。在今年的正月裡,關外賊酋皇太極親征朝鮮,責其渝盟助明之罪。朝廷的反應是命總兵陳洪范調各鎮舟師赴援,而明軍行動向來是遲緩拖拉,等好不容易組織好了軍馬糧餉,直到三月,才出海。越數日,明軍才探知屬國朝鮮已降清。
好罷,朝鮮是丟失了,但那也沒有什麽好說的。畢竟如今的大明已經是國力大衰,自己內部還亂成一團粥呢,對外就算是欲有所為,也是力不從心。至於萬歷爺時的遠征朝鮮,抵禦日寇的雄風,如今也只能在夢裡追憶一下了。
為什麽說國內的情況亂成一鍋粥呢?因為從正月起,大明國的各路反賊就鬧個不亦說乎,如諸賊混天星,侵軼商洛。李自成縱橫西河。過天星盤踞汧隴。獨行狼在漠南。蠍子塊在河西,與西番合謀。
群盜猖獗,於是廷議大發兵,大舉征討賊寇。於是今年四月初四,崇禎帝命熊文燦為兵部尚書,總理軍務,督剿流寇。而後楊嗣昌建四正六隅策。
對於農民軍,由於老爹的遭遇,楊嗣昌向來視農民軍為不共戴天的仇人。對於農民軍,楊嗣昌一向是以滅之而後快。
楊嗣昌乃議請以SXHN湖廣、江北官為四正,四巡撫分剿而專防;以延綏、SXSD江南、JXSC為六隅,六巡撫分防而協剿。四正六隅合為十面之網。而總督、總理二臣,專事征討。
計策當然是好計策,崇禎帝從善如流,采納無疑。可是為了實現四正六隅策,朝廷又得增兵十二萬,剿餉二百八十萬。
一說到糧餉出處,群臣束手無策,難!真是難啊!如今的國庫就是平時維持國家正常開銷也是捉襟見肘,到處是拆東牆補西牆,不是拖欠克扣,就是寅吃卯糧。
何況這大兵一動,一下子就需要剿餉二百八十萬?上哪找去?這讓崇禎頭痛欲裂。
為此,崇禎帝下了嚴旨,命令逋欠賦額各官勒限完複。這樣一來,一向是朝廷賦稅來源重地的如ZJJX湖廣的那些高官就倒霉了,如湖廣左布政使姚永濟、朱之臣、曾道唯,蘇州知府陳洪謐,揚州知府韓文鏡,淮安知府周光夏等等官員,各逋賦,奪官視事,勒限完複。
可惜,就算有重重措施,也是緩不應急。朝廷這就急著等著米下鍋呢,怎麽辦?
朝廷最後商議的措餉之策有四:一為因糧,因舊額量加,額輸六合,石折銀八錢,份地不與,歲得銀一百九十二萬九千余兩。二為溢地,土田溢原額者,核實輸賦,歲得銀四十萬六千余兩。三為事例,富民輸資為監生。四為驛遞,前此郵驛裁省之銀以二十萬兩充餉。
兵部尚書楊嗣昌對此又建議,改因糧為均輸,以濟軍食,因加賦二萬兩。崇禎帝再三思量,皆允,並改因糧為均輸,布告天下。
對此額外加賦,崇禎帝下詔曰:“暫累”吾民“一年”,以除此國家腹心大患。
隨著崇禎帝的砸鍋賣鐵,朝廷官軍對賊寇進行大圍剿後,成績也出來了。期間明軍屢捷,賊寇處於苦苦求存的地步。
譬如,在今年裡,陝撫孫傳庭、總兵曹變蛟去攻農民軍,李自成軍敗。蠍子塊降於朝廷;過天星走HN李自成率其余十七部集渭南。今年五月十一日,李自成為了避孫傳庭和洪承疇的夾擊,又率師奔亡秦州。
這也算是崇禎登基以來,難得看到的好局面了。為此,他還舒心了一段時間。可是等入秋以後,又是有壞消息出來。
今年入秋,在年年旱災之下,崇禎帝也是心裡有所準備了。可是今年他收到的壞消息已經不僅僅是旱災了,據下面稟報:今年大明北地出現蝗災。
如果要說是旱災,收成再怎麽淒慘,不論如何,就算是畝產一二鬥,那朝廷好歹還是有點看得見的可憐收入。
而蝗災要是一起,那就是“人相食,草木俱盡,土寇並起”。
崇禎帝曾召保定巡撫徐標入京覲見,徐標說:“臣一路而來,千裡地內蕩然一空,即使有城池的地方,也僅存四周圍牆,一眼望去都是雜草叢生,聽不見雞鳴狗叫。看不見一個耕田種地之人,像這樣陛下將怎麽治理天下呢?”
崇禎帝聽後,潸然淚下,歎息不止,並且他敏銳地意識到:隨著“南北俱大荒···死人棄孩,盈河塞路。”眼看好不容易將要取得剿匪的成功,而這大荒一起,那些流民走投無路,又是從匪,那些賊寇豈不是又死灰複燃?而自己先前嘔心瀝血的、竭盡所能的大剿匪眼看就要前功盡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