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隊集合，準備出發！”，在一個小山谷裡，已經粗粗休息，在秦隱的命令下，夜不收全隊人員齊刷刷的站起來，他們互相檢查著裝備，一個接一個的上馬。

　　眼下，他們為了躲避清兵的追擊已經是第六天。現在他們就處身於昌黎縣的碣石山內。

　　碣石山，坐落昌黎縣城北，跨越昌黎、盧龍、撫寧三縣境內，連綿起伏有大小上百座奇險峻峭的峰巒，魏武帝曹操曾東臨碣石，寫下風流千古詩篇《觀滄海》。

　　碣石山往東三十許裡地，就是渤海，此時正值夏季，海風從東邊吹來，充滿了一股潮腥味和山間草木清新味。如果不是戰時，這碣石山都倒是個遊玩的好去處。

　　這碣石山裡越是人跡罕見的地方，秦隱小隊就越是鑽的勤快，眼下他們又是出發了，這齊膝深的野草被這行人馬踐踏而過，不斷發出各種讓人心煩意亂的聲響。

　　這是夜不收小隊的又一次轉移任務，隊員們都小心的騎著戰馬前進，已經逃亡多日，這些隊員大多是一副老成表情，個個神情坦然自若。

　　“娘的！”隊伍中的張仲大笑道:“雖然咱們現在是在作戰，可是為什麽我覺得這戰時的日子反而要比平時的訓練輕松多了?”

　　的確，作戰的時候，沒有了平時那許多刻板必須的每天操練，沒有了很多時候紀律的束縛，戰時只需勇猛聽命，執行好自己分內的事情就好！對於一向討厭那些條條框框的張仲來說，這作戰的日子好過的甚至要好於平時。

　　雖然人馬在轉移，但隊員們一點都不放松，風聲在繼續，韃子的追擊沒完沒了，仿佛永遠都沒有停歇的時候。這山嶺叢林的，雖然夜不收們作為地主優勢，但是關外漁獵民族，這韃子也是鑽慣了老林，爬夠了大山，在開始猛然吃了虧後，也變得精明起來。

　　如今的韃子探索小隊都是分為兩部，兩部分開的絕不太遠，只要一部發生遭遇戰，他們首先必做的就是發射響箭，然後另一部人馬迅速過來接應。

　　現在的秦隱小隊每次和清兵哨騎都是一觸就走，從不敢太多糾纏，上次就因為想著全殲一小隊清兵，結果沒有得逞，反而又折了兩個人員進去。入了山林的清兵，就像回了山的老虎，反而變得更加危險，他們猶如原野裡的野獸，有著敏銳的視覺、聽覺、嗅覺，以至於一些漢家軍做的陷阱都不好用了。

　　山間不時吹來山風，吹在人們的身上，給人帶來了一陣涼爽，但是各人幾乎都保持沉默，秦隱長官在前面領頭先行，眾隊員緊跟在後面，一路上只有單調的馬蹄聲和那草叢的“窸窣”聲相伴。這段路程是允許交談的，除了張仲那沒心沒肺的，現在沒人有說話的興致。

　　衝殺戰場，搏命戰場，……戰場啊！以前這些夜不收隊員在訓練的時候，把這個當作是神聖的地域，或是自己功成名就之地，也或者是自己淒涼埋骨之處。這段時間和韃子的互相追逐戰，讓他們深深的明白了，自己手裡那雪亮的武器會帶給敵人死亡，而敵人手中的武器也同樣不是吃素的。

　　從最早他們埋伏一夥清兵，可以說是從容不迫。到了如今，這山林裡的清兵越來越不好對付，很多情況是一旦開始發生戰鬥的時候，同時也是結束戰鬥的時候，不管打得怎麽樣，夜不收絕對是扭頭就撤，絕不給韃子糾纏的時間。

　　快到傍晚時候，秦隱小隊跋涉幾十裡山路，到達了一個谷地營地。這個谷地裡林深草密的，呂兆祥到處查看了後，決定在這裡好好的和清兵再做一場，這段時間，韃子追的緊，漢家軍也跑的勤，但總跑也不是事兒，也該給點韃子顏色看看的時候了。

　　······

　　一隊二十余騎的清兵正縱馬向山谷狂奔而來，救兵如救火，同樣作為搜索小隊的他們已經聽到了先前另外一小隊的清兵發出的報訊響箭。山谷的路途到處是草叢，碩大的磐石處處阻礙，說來這種路面不適合馬匹衝刺，疾奔中，甚至有一個清兵的馬匹被絆倒，整個人遠遠的飛了出去，面對同夥的遭遇，這小隊清兵也只是把馬匹鞭笞的更急，不管不顧。

　　鑒於前面種種的發生過的戰鬥，他們此時面臨的明軍不同於任何以往，他們必須迅速、馬上趕往現場接應，如果稍微晚了那麽一點功夫，這夥明軍照例會像在白天裡的星星一樣，在太陽的光輝裡，隱藏消失的無影無蹤。

　　再想找到他們，咬住他們，可又要費老大功夫，而且這一路的追蹤途中，還不時會遭到這股明軍的陷阱、冷槍伺候，這股明軍大大的狡猾，就算是那些埋伏放火槍的人，也是早就看好了退路，一放槍，也不顧是否擊中目標，絕對是扭頭就跑，等清兵追到伏擊地方，那明軍早早就溜的不見人影。

　　這領隊的清兵頭目是個達旦章京，清兵每個牛錄裡分有四個達旦章京。如果說，清軍裡的牛錄章京相當於明國的守備，那麽這個達旦章京就相當於明國衛所的防守官。

　　此時，這個達旦章京陰沉著臉，這個山谷裡的戰鬥早已經結束，那夥明軍自然也早就跑光了，他們此時過來也就是收拾殘局。

　　不過，雖然他們來晚了那麽一點，但是現在比起剛開始和那夥明軍接觸時的情況好了許多。雖然這隊清兵哨騎全軍覆滅，但是這夥明軍再也沒有時間把大清的勇士們屍體都砍下頭顱，從而大清勇士戰死的屍身沒有受到褻瀆。

　　雖然山谷裡這夥明軍都跑光了，但是這夥清兵不敢怠慢，個個小心翼翼，精神緊張，這是有過前例的，每當清兵以為現場安全的時候，說不好這夥不要命的明軍突然又回咬一口，接著繼續跑路，對上這樣的不要命又難纏的對手，這夥清兵也是一個頭十分大，就像老虎抓龜，無處下口。

　　清兵已經不止一次的破口大罵了:“這些漢狗鬼鬼祟祟的，除了偷襲還是偷襲！是英雄就應該當面決戰，鑼對鑼，鼓對鼓的，咱滿洲勇士一個頂他們十個！”

　　山谷裡，達旦章京一路看過去，心裡沉吟不已，在他的記憶中，除了大清努爾哈赤時代的薩爾滸大戰，和後期皇太極猛攻寧錦防線的戰役，越是後期，這明軍越是不堪一戰，要說明軍是南國正規軍還是抬舉了，更貼切的說法是明朝官軍簡直就是規模空前龐大的乞丐群。

　　幾次清兵入關，凡是和明軍接陣，這明朝官軍一觸即潰是慣例了，從而大清鐵騎縱橫明朝腹心之地就猶如入無人之境，燒殺搶掠，肆意妄為，簡直是輕松的不得了。換在後世的說法就是，每次清兵入關就是一次武裝搶掠的自駕遊，碰到交警盤查?那根本是不能的事！

　　但是現在面前這夥明軍是什麽來頭?竟如此的悍勇?什麽時候，明軍中有如此敢戰的軍士?尤其現在是野戰！不是明軍傳統的守城。要說這些清兵大罵這夥明軍卑劣，他讚同，但是罵這些明軍戰鬥力低下，只知道出陰招，他反對！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是白扯，如果這些明軍沒有一定的戰鬥力，這前後多次的遭遇戰，能給清兵造成這巨大損失?

　　清兵小隊小心翼翼的一路搜尋過去，前面這個清兵小隊已經全軍覆沒，他們的屍體一路橫陳，看來當時戰鬥的很激烈。

　　清兵屍體上有各種刀傷、箭傷、槍傷，······全部是一擊致命。

　　檢查了這些死去清兵的身體，扒著看了看一個清兵的傷口，達旦章京滿臉鐵青。旁邊一個清兵問道:“怎麽了?章京大人?”

　　“你是善於用匕首的，你看看這個傷口。”

　　“被刺中的勇士身體被洞穿，······以前的戰鬥裡，我們的勇士傷亡也有這種創傷。”

　　“應該是異常鋒利的三棱狀ci刀，長度應是和一隻箭羽相當，我們沒有這種兵器。”達旦章京翻看著傷口，震驚這東西的殺傷力，“被這種刺刀刺中是沒救了，傷口大得誇張……，血也止不住，看，這流了一地的血，就算當場不斃命，也難免會失血過多而亡。”

　　“什麽時候明狗裝備了如此利器?如果我們能抓到這夥明軍，取到實物，我們滿洲也該大力打造這種兵器！”

　　“章京大人英明！”

　　這隊清兵又搜索前進，在一個小塊開闊的草地邊，這裡陣亡的清兵最多，有十個清兵斃命，他們的屍體橫七豎八的倒在各處。

　　“混蛋！”達旦章京破口大罵:“在叢林裡，最忌諱扎堆，我大清勇士都忘了如何戰鬥了嗎?這麽多人擠在一起，豈不是明狗眼裡最好的靶子?”

　　清兵在查看現場，各種情況紛紛報告給了章京:

　　“這一個應該是過來搜索時中火槍的，盾牌還護在前胸。”清兵在翻看屍體:“刀出鞘，但是沒有戰鬥痕跡，明狗火槍厲害，居然洞穿盾牌······，一槍致命。”

　　“我們這裡有十個人，這首先搜索的勇士陣亡，前面一路又倒下了四個人，想來是發現目標後，在衝鋒，但是失敗了······”

　　“你們記住了！”達旦章京咆哮道:“眼前這夥明狗萬分狡猾，以後你們要是再遇到這種情況，要先找好隱蔽，要判斷敵人有多少，應該緩一緩，和隊友要互相配合，繞道夾擊！而不是盲目賣弄武勇，導致悉數陣亡，這就是血的教訓！”

　　“是的！章京大人！”

　　他們順著清兵的屍體向前走，留下的場面也越來越混亂，由此推斷，當時的戰況非常激烈。

　　“在這裡，我們大清勇士終於抓住了明狗一人的尾巴，一個小小的合圍，三打一。”搜索的清兵拔出一把切在死去清兵屍體喉嚨上的飛斧“我大清勇士三人，但······卻輸了。”

　　“這股明軍很厲害！”達旦章京仔細勘察現場:“不過現場有血跡延伸入叢林，看來明狗也是受傷了！要是咱也有明狗那三棱ci刀，這明狗受傷就算跑回去，也是活不了的！”

　　越說著，這達旦章京越是咬牙切齒。

　　“報告！發現巴圖魯阿林保的屍體！”大聲報告的清兵那聲音裡帶著一絲少有的怪異。

　　達旦章京心中一緊，巴圖魯這稱號可不是人人想要就有的，歷來這稱號滿清只會賞賜給有戰功之人的封號。巴圖魯之稱在於表彰戰功，獲此稱號者遍布各個等級，因此常有小官可得，大官卻不可得的情況。就算是這個達旦章京，也是沒有獲到這眼饞已久的稱號。

　　而且在達旦章京這個牛錄裡，獲得巴圖魯稱號的勇士也不過是三人，想不到這阿林保也戰死了?

　　“什麽情況?”達旦章京幾步趕到，看著那具倒在野草叢裡的身體。

　　“應該先是明狗吃了虧，現場看，至少有三人以上的明狗在圍攻他！”

　　“但是他身上的致命傷，還是那三棱ci刀，從胸口正面捅了進去，貫穿背部，這明狗好大的力氣！但是面對面能在阿林保面前得手，這明狗的身手······”

　　或許以前追擊這夥明軍，這些清兵大都輕視對手，因為面對面正面交手的機會太少了，這些明狗除了出下三濫的手段，還能做點人樣的事情出來嗎?

　　眼下可不同了，連巴圖魯阿林保也陣亡了，清兵心裡徹底開始正視對手，有些人心裡開始打起小鼓來:“這麽厲害?都是些什麽敵人啊······，這樣到處鑽洞又難惹的對手，我們要一直追下去嗎?”

　　“徹底搜索這個山谷！咱們暫且整頓待命！”達旦章京歎了口氣，心裡也開始遊移起來:“這麽一直追不到，一直挨打的情況，就猶如添油戰術，再持續下去，實在是得不償失啊！想我大清其他勇士，在大明各地燒殺搶掠，個個賺的是盆滿缽滿！子女財帛，堆積如山！”

　　“反觀我這路人馬，一路跟著明狗吃灰塵，傷亡慘重，這手底下哪個兒郎不是歷次征戰中幸存下來的勇士?這麽白白的犧牲太沒有價值了，我大清勇士的武力應該用到那些沒有抵抗能力的婦孺頭上！”

　　“咱這次不遠萬裡繞道入關，不就是為了搶掠嗎?只是就這麽回去，牛錄章京那裡也沒法交代啊！”

　　說到底，清兵入關就是強盜，就是要做那種不勞而獲的行徑，雖然他們一開始感到尊嚴被觸犯，一定要對這夥明軍趕盡殺絕！但是吃了諸多的苦頭後，這達旦章京已經開始隱隱後悔了。

　　說到底，自己入關來主要目的是什麽?和這夥明狗糾纏上了，又沒有個結果，值嗎?

　　隨著這夥清兵的整頓和宿營，天色也暗了下來，篝火燃起，這夥清兵除了那些執勤放哨的，人人都是心情低落，沒人在說話，再也沒有往日那種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氣概。

　　達旦章京在帳篷裡安坐，正擦拭著手裡的戰刀，心裡在尋摸著什麽，突然帳篷外一清兵大聲報告:“章京大人！發現這夥明軍在密林深處的掩埋的戰死士兵屍體，總共有六具，都已經起了出來！這些屍體大都已經腐爛，臭不可聞，但是在屍體身上發現了他們的腰牌！現已經都取來了！”

　　帳篷裡，在幽暗的燈火下，這六個黑色腰牌也是幽幽的發著暗光，達旦章京仔細打量，雖然上面刻滿了漢字，但是他一個都看不懂！

　　不過沒有關系，有了這腰牌，只要回去後找軍隊裡的通事官，一看就明白了。這夥明狗可真是不同凡響，戰力不用說，達旦章京到如今也不能不稱讚為“強悍”。

　　別處大明官軍的腰牌大都紅色，這夥明狗倒是特殊，腰牌做成了黑色！不過眼下事情好辦了，有了這腰牌，就知道這夥明軍的出處！

　　你這夥明狗不是特別能跑麽?但你們老巢的那些婦孺總歸也不能這樣能跑罷?你們這次犯了我大清的尊嚴，這就等著我們嚴厲的掃蕩報復罷！

　　清兵達旦章京咬著牙，恨恨的笑了，這笑聲越來越大，後來簡直似乎要震塌了帳篷，那些在外面的清兵不知發什麽了什麽事情，個個面面相覷。

　　隨即他們都了解了事情的真情，頓時那些篝火旁，聚集的清兵個個鬼哭狼嚎，個個“呦呵，伊喝······”扯著脖子，猶如一群狼在嘶吼。

　　看著他們這麽興奮，似乎往日鐵蹄到處，明國百姓哀鴻遍野的現象已經出現了在他們面前，這大清勇士的威風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