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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日月》第126章 接觸
  夜晚的天空不知道什麽時候飄來了厚重的雲層,玉盤似的月亮則是毫不猶豫的一頭鑽了進去,隨即整個大地是一片陰暗,說來也是糟糕,今晚的夜色沉重,往日那密密麻麻的點點繁星也是不知所蹤。

  雖然這個時候不能說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但是在野地急行軍的漢家軍速度陡然放緩,但戰兵人人都是努力的睜圓眼睛,捕捉著天地間若有若有的光線向北急行。

  黑幕之下,甚至起了風,風從西北吹來,不急也不緩,倒是給急行軍的漢家軍人人身上帶來涼爽。天色越發的黑暗,厚厚的雲層遮蔽了半個天空,將天空遮得沒有一絲星光和月光。

  眨眼間,月色明朗的夜變成了沉沉的黑暗,連隊伍裡那些戰馬的奔走似乎也失去了從容,只是高一腳地一腳的。

  軍列中的於望極力睜大眼睛,但仍然看不見任何東西,像是突然雙目失明了似的。從前世每夜燈火輝煌的不夜天到了這個時代,近三年了,於望也已經適應了這個時代,以往也不是沒有走過夜道,但像這麽黑的夜道他還從來沒有走過,尤其是在抹黑的大軍行進中。

  整個漢家軍急行軍大步流星的節奏慢了下來,終於最後成了緩慢的行走。一直緊靠在於望身邊的王力忽然道:“大人!這麽黑的天,兒郎們如何趕路?真他娘的倒霉,不如索性大軍打起火把,堂堂正正的進軍,這麽黑的天,老王都覺得自己的眼睛都瞎了般!”

  夜色裡忽的傳來李舒的低聲喝罵:“你敢!”他的的口氣中透出大戰前的緊張和擔心。王力立即閉上嘴不敢再問,仍憑座下的戰馬發出“得得”的馬蹄聲瞎走。

  一會兒,李舒的聲音又是低低的響起:“大人,如今這天色,黑也就算了,不過看著這雲層厚密,又起了風,屬下擔心接下來會有大雨,這個對於咱漢家軍作戰可是不利!”

  “李舒,你的擔心是對的!不過這樣深沉的夜色,就是韃子兵也是萬萬想不到我們大軍會在這個時候進攻,多算勝,少算不勝!好在韃子大營離著我們也不遠了,最多一裡地,天再黑,就是挪也能挪到戰場!傳令,大軍抓緊行進,人人不得喧嘩,不得驚慌,保持肅靜!”

  “得令!”

  難道,難道,今晚的戰鬥果然會變成名副其實的夜襲?如果在大戰的時候果然下起大雨,······於望忽然感到自己有點牙疼。

  漢家軍悄然夜行,猶如一群激餓的狼群在這個奇黑的夜晚傾巢而出。此時漢家軍的隊列裡,每個戰兵都伸手扶住前面同袍的肩膀,猶如搭成了規模龐大的人鏈子,以防止自己在行軍中走散。

  幸好此行有漢家軍夜不收做向導,而遷安這段地界,倒是有部分騎兵在以往拉練的時候就走過多次,此刻這些少數騎兵就擔負起前導的重任。

  隨著夜不收的不停報告,大軍離韃子的營地也是越近,漢家軍隊伍中的緊張氣氛忽然就濃了起來。雖然不久前,漢家軍對陣韃子已經是大大地勝了一局,但是這次畢竟是離開了自己的老巢作戰,幾百裡的奔襲,又投入了幾乎全部的力量,其中漢家軍裡還有大量的新兵,此戰的勝負可不是一錘定音那麽容易的事情。

  天更黑、更冷,凌晨的肅寒和黑暗使漢家軍人人心頭都是沉甸甸的。默然行軍中,他們忽然在各級軍官的低聲喝令聲中,整個隊伍散開了,本來嚴整隊列分成了兩大塊,其中李舒帶領一部人馬從右面拉開隊形,而於望本部的人馬也反應迅速,只見整個漢家軍由橫隊變為縱隊,又很快變成長長的散兵線,密集人們的腳步聲,馬蹄聲也嘈雜起來,整個漢家軍全面提速。

  由於夜不收的報告,這韃子營地就近在眼前,於望下令李舒部率領夜不收哨和一部步軍去搶佔韃子右側的小山坡,不論什麽年代,戰爭裡首先就是要搶佔製高點,不論敵我,居高臨下總是佔便宜的!況且這個小山坡離韃子營地不遠,如果李舒的夜不收騎兵佔領了山坡,那麽到時候騎兵衝陣時也是容易提起馬速,有百利而無一害。

  而於望本部大隊則是繞著韃子大營左側急行,到了正左方,那裡將留下王力率領的一部人馬,而自己急行到韃子的正北方。戰鬥打起來後,估計韃子戰敗後可能會向北潰退,所以到時候漢家軍的三面合圍,以北方的壓力最大,於望毫不猶豫的把這重任自己挑了起來。

  三面合圍中,李舒的動作最快,最先搶佔了那小山坡。韃子猖獗,在這個山包上居然沒有派出一騎一哨,李舒暗自松了口氣的時候,又是低聲下令,一邊檢查地形,一邊在調配人員的部署。

  西北風漸強,只見天上的雲層移動越來越快,雲隙間已經有泄下的月光將大地照得蒙蒙亮。李舒等將士立在高坡上,忽然心中一緊,只見在淡薄的光線裡,他們看到有十幾騎清兵正衝著山坡緩緩而來。

  看著這十幾騎的清兵,一路走走停停,東張西望,仿佛有所察覺,就地徘徊,可能他們已經嗅到從山坡上飄過來的危險氣息。

  山坡上的騎兵甲長秦隱乎乎喘著粗氣,低聲道:“李舒長官!這股清兵遊騎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萬一他們發覺了我們的埋伏,可是不妙!屬下請戰,把他們就地殲滅!”

  “糊塗!”李舒低聲道:“你不打還好,這一打,不就把韃子大部驚動了?穩住!料得他們爬到我們坡頂,還要段時間!”

  “是的!長官!”

  在李舒的命令下,其部下紛紛蹲下身子,遮掩好自己的身形,就耐心的等待韃子的到來。而就在此時,韃子大營北方的一個難民營忽然喧嘩聲大作,只聽到裡面人聲鼎沸,男聲、女聲、老聲、童聲響成一片。

  甚至遠遠在山坡上的李舒等官兵也是清晰的聽聞到。

  頓時,整個韃子大營騷動起來,只見裡面火把密密的打起,期間隱約看到營中的韃子兵身影到處湧動。而在山坡下的那十幾股的清騎在聽聞身後動靜後,其首領立即毫不猶豫地率領部下掉頭就往難民營衝。

  “壞了!”李舒忽然想起早年自己和於望深夜襲殺北虜的往事,當時自己一夥人神不知鬼不覺的乾掉了在龍王廟外宿營的蒙古兵,最後反而是那些被蒙古兵擄掠走的明國婦女驚叫,從而偷襲敗露。

  難道今天,歷史又要重演?

  果不其然,在韃子大營北方立刻響起了悶雷般的“萬勝!”“萬勝!”口號聲。李舒色變,凡是漢家軍喊起“萬勝!”,那麽戰鬥必然就在眼前,於望大人率領的本部人馬蹤跡敗露,已經是確鑿無疑!

  李舒毫不遲疑,立刻下令部下響應,此時他們站在山坡上,齊齊用發自心胸的怒吼:“萬勝!······萬勝!······”。

  他們站得高,吼的響,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震顫擴散。刹那間,靜靜的夜晚被人聲劃破平靜,同時已經在清兵左方就位的王力部也是立刻響應,一時間“萬勝!”的聲浪翻滾,聲濤洶湧,直向韃子大營壓去。

  人聲鼎沸,山崗上李舒部下擁有的三百來匹戰馬也是興奮起來,馬首高昂中,它們嘶叫出了高頻變調,傳遞出大戰在即的衝動與興奮,它們也拚命掙著韁繩,狂叫瘋吼,馬蹄亂刨,惹得馬上的騎兵們都死死的拉住韁繩,用馬鞭的木柄輕輕敲打它們的腦袋,讓它們聽令守紀。不然,這些馬兒說不好馬上就要竄出去了。

  如此驚天動地的氣勢,聲浪如排炮滾雷般的向韃子大營轟擊,整個天地在震簌。

  山崗上的漢家軍步軍裡,其中那些新兵被刺激得面紅耳赤,士氣大振,吼聲震天。

  李舒卻是緊張的一直注視北方,終於,他遠遠的看到北方有火把揮動,這是明軍旗幟的的信號,漢家軍眼下不過是用火把來代替了而已。只見那火把揮動弧度有長有短,有橫有豎,有十字形,也有圓圈形,火把指令內容複雜,換上其他大明衛所的官兵定然是看的眼花繚亂,不知所措。

  李舒卻是松了口氣,這是於望在告訴李舒和王力,北方,於望本部已經準備就緒,列陣完畢,半月形的包圍圈已經完成。

  天空也已不再是鐵幕一塊,已能隱約看到月亮在雲層中漂移,雲層間也已透出灰白的顏色。

  外面如此大的動靜,清軍大帳裡的譚泰自然不是聾子,此時的他卻依舊不動聲色,照舊端著碗喝酒,好一副大將的沉穩風度,一個跪在他面前的達旦章京正在稟報外面的情報。

  自從上次他遭殃後,給楊古力好好一頓教訓,讓他放聰明點,他也是有所感悟,確實,自己先前進攻馬頭營太魯莽了。

  所以,不論何時,他都提醒自己要沉穩,要“不動如山”,所有的事情都要三思而後行!

  不知怎麽,今晚他就是心中煩躁不堪,好像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但是又是不知道煩躁的源頭。常年領兵作戰的他有驚人的預覺,煩躁之下的他忽然命令部下派出大批哨騎出去遊哨。

  只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對於譚泰的謹慎,底下的那些清兵將領都不以為然,明面上領命,其實不過是派出了區區十幾騎出去逛,也就是先前李舒看到的那十幾號清兵。如果,清兵真的派出大股遊騎,想來漢家軍早早就被發現了,那麽清兵也有了更多的反應時間,可惜事情沒有如果。

  譚泰穩坐上首,大帳內本來就是聚集了他屬下的牛錄章京在喝酒行樂,此時這些清兵將領正凝神細聽這達旦章京的訴說,同時議論紛紛:

  “什麽?我大軍被明兵三麵包圍?其聲勢不小?”

  “附近百裡,除了一直吊在我們身後的那股明軍蒼蠅,還有什麽明軍?”

  “就憑那股吊靴鬼,一班老爺兵,一班豆腐兵,一直不遠不近的跟著,要不是我大清為了避免無所謂的傷亡,早就一鍋端了他們!”

  “嘿嘿嘿!這些送行的明軍吃了豹子膽啦?居然敢包圍我大清勇士?真是不知死活!”

  “既然敢冒犯我大清的威嚴,那麽這股明狗既然來了,那就不要走了!統統留下,此次不殺他個人頭滾滾,想來還會有不知死活的明狗效仿!”······

  “不是的!不是的!”跪地稟報的那達旦章京大急,抬頭高聲道:“譚泰大人!此次來襲的明軍正是早先挫敗我部的那地方衛所明國官軍!”

  “啪!”正微笑著看著帳中那些大清武官的發狠表演,譚泰聞言手一抖,那酒碗直接掉地。

  “當明國兩腳羊喧嘩的時候,奴才毫不猶豫的就派出幾十騎去鎮壓,卻是發覺不知何時,在我大營北面已經出現了明軍。一陣衝殺之下,折損了十幾個馬甲勇士。己經可以確認,此次前來的明軍正是那股地方衛所的戰兵!”

  “不可能!”譚泰又恢復了鎮定:“那個地方衛所離著咱有幾百裡路,早先我們一直沒有發覺附近有大股的明軍運動,他們來得如此突然,如此悄無聲息,難道是一下子冒出來的?”

  “奴才不敢誑語,這些明軍行進迅速,列陣太快,除了那股明軍,放眼明國還有其他哪裡的官軍能辦到?等到損失了十幾個哨騎,奴才才回醒過來,現在估算他們三面合圍,每方都有不少於六七百人馬,他們兵仗鮮明,軍勢極壯,戰力絕不會差於早先血戰之時!”

  “你個狗奴才!說話總是誇大其詞!如此夜色,你看清楚了他們打的旗號了嗎?他們的兵力總數不會誇大罷!”譚泰坐不住了,起身大喝,心中還抱著萬一的僥幸。

  對於那股地方衛所的官軍,實在是譚泰心中永遠的痛,他可以勇猛的對陣任何大明官軍,唯獨一聽到那股明軍就是喪氣。

  跪地的達旦章京語音顫抖:“奴才仔細哨探,決定不會有錯!就算夜色裡旗號看錯了,但是今晚出現的這股明軍,人人都有打有綁腿,這可是那股明軍的特色,獨此一家別無分店啊!”

  只聽哐當一聲,卻是譚泰煩躁中,舉步便走,不小心將腳撞到身前的酒案上,那酒案翻轉,上面的酒菜隨即狼藉遍地。隨後他咆哮起來:““綁腿?那就沒錯了!”

  大帳內的眾清兵將領紛紛一驚,而在大帳內伺候的幾個雜役則是快速上前,輕手輕腳的將地上碎片、酒菜掃去。帳內那些清兵將領呆呆看著他們忙活,整個大帳內寂然無聲,有一股冰寒的味道綿延。各人內心發冷,他們面面相覷,都看到對方臉色極為難看。

  譚泰來回疾走,良久,他大罵道:“區區那千戶所防守哪來那麽多兵馬?上次大戰後,他的兵應該都死傷慘重了吧?他一個明國防守滿額戰兵不過千余人,如此傷亡之後,怎麽又出來近兩千人?”

  “譚泰大人!那個明國防守狡猾無比,當初大戰的時候就拉出了近兩千人馬,此時再出現兩千人馬,也是不足為奇!只是,怕是今晚一場惡戰後,大清的勇士又要折損眾多!”

  說話的正是譚泰部下的牛錄章京阿吉嘎,這個阿吉嘎眼下是光杆司令一個, 表面上他憂心忡忡,其實他眼中卻是幸災樂禍。

  帳裡參加過馬頭營血戰的牛錄章京如索佳等人都是忙不迭的點頭,當確定追來的這股明軍就是那老對手時,他們都是無聲的集體吸了口涼氣。

  他們怎麽也想不到,這股明軍竟會從樂亭趕到遷安來,這太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了。

  譚泰自從楊古力給他補充了兩牛錄的兵力後,這氣焰又囂張起來,大清勇士向來悍勇,他雖在馬頭營前碰的頭破血流,但他的軍馬,對付大明異地的明軍還是綽綽有余。事實也是證明,當譚泰押解眾多明國人口財帛一路大搖大擺,路過明國各城堡時,堡內明軍無不是戰戰兢兢,哪有人敢想著出來追擊?奪回被擄獲的人口物資?

  一時間,大帳內氣氛沉重,他們都是驚呆了。

  看到大帳內譚泰等人的緊張焦慮,忽然帳內站出了兩個牛錄章京大喝道:“真是奇恥大辱!聽聞明軍到來,看你們那熊樣!我大清國的勇士,什麽時候怕了南狗了?”

  其中一人更是大喝道:“就算眼前這股明軍厲害,我阿克敦寧可戰死,也不願意蒙受這樣的羞辱!譚泰大人,下令勇士們出戰吧!”

  譚泰臉色鐵青,這兩個牛錄章京正是楊古力臨時調撥給他的,他們自從來了這甲喇,就是不把敗軍之將的他放在眼裡。

  看到這兩人如此叫囂,譚泰心中冷笑:猖獗如此,平時自己就想辦法要收拾掉他們,剛好接下來惡戰的打頭陣,就讓他們上!戰場上戰死,大清勇士死得其所!料得回去後,堂兄也不能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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