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敦率領本部清兵攻擊的正是於望本部,先前他嘲笑明軍作戰,來來回回就是老一套,如今他自己也好不了哪裡去,照舊是清兵慣例的作戰陣型。
只見清兵重甲死兵在前,前列戰兵紛紛操持大盾狂叫著衝鋒,後面緊跟輕甲銳兵和弓箭手,再後面就是輔軍、跟役,而阿克敦本人則率領了一百多騎兵從側面進擊。
清兵進攻氣勢威猛,同時戰場上胡語大作,料得他們大都喊的是:“殺光漢人”之類的話。
此次於望北上,漢家軍將士又裝備了弓箭。自從於望交代劉公子研究投石機和滑輪組合複合弓後,眼下這複合弓的工藝終於研製了出來。
這種複合弓兩梢都安裝了偏心鐵輪,這種弓箭製作出來後,確實是省力了,不過省的不是開弓時的力度,而是拉圓弓後保持靜止的駐力。
也就是說,一個60磅的複合弓,戰兵還得要花60磅的力氣去拉開弓弦,但是比起普通弓箭的好處也顯現出來了。普通弓箭如果拉圓了,要想開滿弓,並保持最大拉距,是相當困難的,必須盡快撒放,不然手臂就要顫動,為了準確瞄準射擊,士兵得花很大的力氣去保持弓箭的引箭不發。
有了滑輪則不然,經過馬頭營軍器局的測試,新開發出來的弓,駐力省力比達到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說一張60磅的弓,戰兵還是要用60磅的力把它拉開,但是如果保持在駐停點,只需要30磅的力就能維持拉開的狀態。而相對來說,後世的滑輪弓普遍達到百分之八十的省力比,這個又不是眼前的馬頭營軍器局所能辦到的。
所以,於望早先認為滑輪省力是省在開弓力度上,這是大錯特錯,真是教訓啊,萬事不能想當然。
但這滑輪弓除了上面的好處,還有一大收獲,由於滑輪本身的機械作用,60磅的弓其實弓片的靜止應力遠不止60磅,這也是為什麽同磅數的複合弓威力比反曲弓大,也就是說雖然用的是60磅的弓,但是其威力卻是等同於七十、八十磅的弓。
對於這種新式弓箭,於望很滿意,在他的心裡,漢家軍裡的弓箭應該是講究齊射,講究打擊覆蓋,如此就彌補了弓箭手的準頭問題。如果漢家軍用的是普通的反曲弓,那麽戰兵拉圓弓箭後,人人臂力不同,不能同步保持張力,那麽整齊的齊射就很難辦到,也就喪失了集體打擊的威力。
眼下就是這新式弓箭初次面世的時候。
清兵狂吼著衝進了一百步的距離。
今天於望率領的是梅仁信部新組建的人馬,中軍裡,只見梅仁信出列,大聲喊了一個字“風!”。雖然他隻喊一個字,但他狂野的聲音壓過了對面清兵進攻的嘈雜聲。
隨即中軍裡擂起了軍鼓,鼓點緩慢,一頓一擊,就像敲在人心裡,叫人不由得振奮起來。
“風!”梅仁信又是大喊。
“風!······”整個漢家軍戰兵高聲呼應,齊齊怒吼。
“大風!”
“大風!······”
“風!”“風!”“風!”
“大風!”“大風!”“大風!”······
漸漸的,“風!”“大風!”的呼嘯聲越來越大,在這鋪天蓋地的呼嘯聲裡,仿佛真的刮起了大風,既烈且狂,有著摧垮一切的力量。
古時漢家秦國箭陣威震天下,軍陣對射,往往借助風力,順風者箭程加倍,因此開始喊大風,多為祈求順風之意,不過發展到後來,成為了秦國威風無敵的口號。
每當秦國戰前喊起“大風”這振奮人心的口號,往往令對手恐懼崩潰。此時,於望不過是效法古人,意圖恢復漢家先秦榮光。
“大風”過後,就是戰鬥。梅仁信目測了一下清兵距離,吼叫道:“弓箭手預備!標定六節!”
“標定六節!”
“標定六節!”······
漢家軍各級軍官層層喝令,就見軍列裡密密麻麻的戰兵都拉圓了大弓,紛紛把自己手中的利箭對準了天空同一角度。
清兵狂叫著,衝進了八十步距離。
“放箭!”
“放箭!!”
“放箭!!!”
“嗡嗡嗡·····”一片密集又連綿不斷的弓弦聲悠然在漢家軍陣列裡響起,猛的在漢家軍軍列上空突然出現了一小片烏雲,隨著這烏雲的升空,直直的在半空撲向衝陣中的清兵。
“三輪速射!放箭!”梅仁信怒吼。
“三輪速射,放!放!放!!”他的命令立刻被傳達了下去,各級軍官緊張的喝令。而那些側耳傾聽軍令的戰兵紛紛赤紅著眼,整齊的上弦、開弓、射箭,每次放箭必然次第齊聲大吼:
“風!”
“大風!”。
“忽!忽!······”的聲中,一蓬接一蓬的烏雲從漢家軍軍列裡升起,蔚為壯觀。短短時間內,操持大弓的漢家軍戰兵約有二百多,於望親衛大隊有兩甲人馬,悉數上陣齊射,加上開始第一輪的弓箭,前後射出了一千六百余隻利箭。
對面清兵大陣裡,譚泰正仔細觀察戰局,當看到八十步距離,明軍就放箭,不禁愕然。論起大弓重箭,滿清天下無雙!饒是如此,每次戰爭裡,清兵起碼都要逼近明軍到五十步的距離才射箭,那樣才能保證有準頭和殺傷力!
而明軍搞什麽名堂?這麽遠就急急的放箭,有用嗎?莫非,先前自己嚇自己,今晚來的明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徒有氣勢?來的不是老對手那股明軍?
如果真是這樣,那今晚的戰局,也不是沒有取勝的可能!譚泰心中忽喜忽悠,七上八下。
狂叫衝鋒中的清兵們雖然都注意到了明軍的放箭,但是人人不以為意,有些人甚至都笑了起來,紛紛松了心中一口氣,以前這些戰兵和譚泰舊部也不是沒有過交流,友軍把對手吹噓的神乎其神。現在看到對面明軍驚懼的遠遠射箭,接下來就該是在射程殺傷力外一口氣把火槍裡的彈丸都打光吧?這和以前交過手的各地明軍有何區別,又有什麽可怕的?
但是,大意的清兵們都錯了,說起殺傷力,這個距離,在滑輪複合弓下已經是有了。至於準頭,於望根本就不予考慮!他要求的是密集覆蓋射擊,以數量代替質量,要不是限於這個時代的科技水平,他有時還幻想著後世的“地毯式轟炸”在這個時代複製,殺的清兵屍橫遍野,那才叫痛快!
陣陣帶著呼嘯風聲的箭雲很快撲入了進攻中的清兵隊列。清兵向來自詡弓箭無敵,向來喜歡以弓箭殺傷敵軍,這下子馬上就嘗到了以往對手所吃的苦頭!
此刻清兵面臨的當真是箭如雨下,目不暇給!利箭呼嘯而來,密密麻麻的,一撥又一撥的,仿佛永遠沒停止的時候。那些前列的重甲死兵還好,由於他們普遍身著雙層重甲,這麽遠的距離,這些利箭還不能給他們帶來嚴重的傷害,除了少數幾個面目要害中箭的倒霉蛋倒地外,剩余的人身上或多或少的掛了幾隻箭羽,他們完全不以為意,反而嚎叫著衝鋒的更猛,顯得悍勇無雙。
但是他們身後的那些輕甲銳兵和沒有衣甲護體的輔軍們可倒了大霉!只見他們紛紛慘叫著,一排排的倒了下去,整個進攻人潮頓時稀疏了起來。
縱觀這些倒地的清兵凡是中箭,莫不是傷口血流如注,如今的漢家軍箭頭也是采用三棱製式,又細又狹長,不僅破甲能力強悍,還帶有血槽,凡是中箭的清兵,傷口血流不止,怎麽止也止不住。如果這些傷員沒有有效快速的救治,在戰地裡,光是流血就可以要了他們的命!
雖然遭受到了猛烈的箭雨打擊,但是清兵衝鋒的慣性仍舊在,有盾牌的舉起盾牌遮護自己,沒有盾牌的清兵奔跑的更急,意圖避開明軍弓箭的射擊范圍。呐喊如雷中,他們已經奔近到了明軍陣前五十步的距離。
如此短的距離,按照以往慣例,對面的明軍該是陣腳動搖了。可惜,這些衝在最前面的清兵死兵們,並沒有看到自己喜歡看到的場景。明軍陣列照舊森嚴,他們同時還清晰的聽到了裡面明軍軍官的喝令聲:
“火槍手預備!······”
“弓箭手預備!標定三節!五輪速射!·····”
“開火!開火!開火!”
“放箭!放箭!放箭!······”
明軍前列那整排火槍兵把火統密密舉起,緊接著就是傳來火統的陣陣鳴響聲,一排排的硝煙在明軍陣前升起,隨即這些開火後的火槍兵紛紛蹲地快速重新裝填彈藥,又露出了第二排的火槍手,而後他們手中黑洞洞的銃口又是冒出一排排的火光。
在火槍聲大作的時候,還壓不住明軍後陣那震動四野的怒吼聲:“風!”“大風!”······
進攻的清兵這下子叫那個淒慘,面臨頭頂沒有止境的箭雨,和正面明軍那犀利的火槍雙重打擊下,那些進攻在前的死兵還沒有衝到明軍的陣前,身上就是不斷的飆出血箭,身上紛紛被火槍開出了血洞,在他們頑固的衝鋒腳步中,蹌踉著倒地。
五十步距離,以前被他們視為保護神的雙重重甲,不說擋不住漢家軍犀利的火槍彈丸,如今連明軍的弓箭也是破甲而入,一根根利箭深深的射ru他們體內,這些受創的清軍死兵紛紛大口大口的吐著鮮血摔倒在地,臨時前他們的眼神還是帶著深深的疑惑:何時明軍的火槍,弓箭變得如此犀利?友軍,友軍敗得不······不冤。
五輪弓箭的急襲覆蓋,加上火槍隊的兩輪射擊,明軍陣列前冒出了股股濃濃硝煙,尤其是在這個夜色,對前面的清兵狀況已經是目視不清。
隨著於望的命令,本來列陣於外的火槍手紛紛縮回了大陣,而兩排大盾兵向前一步,堵成了一道盾牆,緊接著盾牆後那些長槍兵紛紛把大弓負在背上,撿起長槍,重新又豎立起了槍林,漢家軍全面進入防禦狀態。
幸好,今晚的原野不是沒有風,很快明軍陣列前的濃煙被吹散,於望定睛望去,只見整個戰場上猶如台風過境,一片狼藉,前面進攻的清兵大多已經死傷殆盡,本來狂叫衝鋒的五百余韃子屍橫遍野,就零零散散的十幾個人幸存,而且這十幾個人也已經被嚇傻,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些倒地身亡的不是身上被火槍打出了碗口大的血洞,就是身上帶著密密麻麻的箭隻,大多數人都是被射成了刺蝟。
其中這部進攻的清兵人馬裡,有著四五個白甲兵護著這個牛錄的大旗,此刻那些白甲兵也是盡數死光,但是掌旗的那白甲兵也算悍勇,雖然他身中十余隻利箭,怒目圓睜,人已經死去,但是死死扶著大旗不倒。
一陣不小的風忽然從戰場刮過,清軍這牛錄大旗烈烈作響,隨著風勢,終於轟然翻到在地。那十幾個幸存的清兵這才回過神來,紛紛尖叫著扔掉了手中兵器,轉身就瘋狂的逃跑。
在馬頭營血戰中,韃子野戰好歹還能和漢家軍正面短兵交接,可是今天,在漢家軍的雷霆打擊下,這股悍勇不可一世的清兵盡數折墨在離明軍五十步外,想多前進一步也都是妄想!
戰場上,明軍攻擊的銃聲早停止,硝煙散去,也再沒有明軍呼喝令人喪膽的“大風”,只見幾百具清兵的屍體散亂的分布在他們進攻的途中, 什麽姿態的死法都有,在兩軍前的空地前,還有幾匹全身浴血的馬兒不斷地慘嘶著、奔跑著。
不止這股進攻於望本部的清兵,另一部攻擊王力的清兵也是獲得了相同的下場。真真沒有想到,野戰無敵的清兵會敗得這麽快,死傷的這麽慘!
清兵大陣鴉雀無聲,對面明軍那猛烈的打擊,又激起他們慘痛的往事回憶,兔死狐悲,他們個個又是心驚又是淒涼,間夾著慶幸,慶幸自己沒有參與先前進攻行動。
譚泰臉色青白一片,猶如死屍,哆嗦著聲音下令大軍人人整裝,火速向南突圍。一個牛錄章京略有些不忍,他道:“譚泰大人,要不要接應······”
“混帳!”譚泰怒喝著打斷了他的話:“接應?怎麽接應他們撤退?你想讓大清的勇士都在這裡死光嗎!你去接應他們?”
那牛錄章京大驚,諾諾而退。
號角聲響起,大陣裡的清兵盡數放棄自己隨身攜帶的輜重和個人私貨,人人急急上馬,弓上弦,刀出鞘,旗號揮動,一隊隊蜂擁南下,臨走時,他們還不時回頭張望,害怕明軍會追來。
讓他們安心的是,明軍此時還和先前出陣的兩牛錄清軍騎兵對峙。
馬蹄聲悶雷般的響起,大部清兵已經遠去,而先前出陣的清兵那倆牛錄章京還各自率領騎兵在繞著明軍跑,他們慢慢提起馬速,試圖攻擊明軍。
他們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步軍一戰就敗得如此徹底,甚至他們都沒有反應的時間,而自己的同袍會如此快,如此堅決的拋棄他們,如今的他們就是棄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