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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日月》第83章 流民
  崇禎九年開春後,馬頭營吏書署“左勾拳”、“右勾拳”重拳頻頻出擊,又有了大舉動。其一是收編了馬頭營千戶所治理境內的六個民屯的投靠,由此一來,這馬頭營鎮左右方圓幾十裡內再也看不到民屯,徹底成了軍鎮。

  都說近水樓台先得月,那稍微遠點的民戶個個眼饞的發藍,可是又無可奈何,有些民戶按耐不住心思欲舉家私下投奔馬頭營,打探消息後,卻是得知今年開春的收編工作已經結束,請這些外來民戶耐心等待。

  對於這些新投靠的六個民屯人口,吏書署派出於望的四姐夫劉青山帶隊,直接率領了這大批人口去了南部沿海地帶。

  馬頭營旁邊的清河沿著東南方向奔海而去,過了二三十裡就到達渤海邊。這靠著清河的出海口有三個島嶼,分別為菩提、祥雲、月島。

  其中去年最大的祥雲島已經建設成為了鹽場。馬頭營今年則是再建設兩個鹽場,新鹽場就建設在另外兩個略小的島上。

  其二,去年於望一直就掛念著圍海大壩的工程終於提上日程。這倒不是於望異想天開,因為毗鄰的天津地區,在萬歷二十六年,汪應蛟受命任天津海防巡撫,他提出“潮田之法,不獨南方,即北地邊海之區,皆可依仿而行也。”

  萬歷二十八年,他於白塘口、葛沽兩處,墾種5000余畝,其中水田2000畝,每畝最高收四五石,余為旱田,多者每畝收一二石。

  後期又有徐光啟,從萬歷四十一年至天啟元年,先後四次在天津北部瀕海屯種,若如吳越人,他在葛沽購置20頃荒田,引來南方優良稻種,仍采用圍田之法防澇,並戽海河水備旱,同時,利用海河潮汐進行灌溉。

  萬歷四十四年,徐光啟大獲豐收,其“試種南稻,農師孫彪,用人糞乾每畝施八石,結果稻棵瘋長大如碗,根大如鬥,含胎不秀,竟不收。後一年,每畝改用麻糝四鬥,是年每畝收米一石五鬥,科大如酒瓶口”。

  徐光啟在糧食豐收後,吃用不完,當年竟然還私家建立了酒廠,用這些富余的糧食拿來釀酒。

  換在如今大明北地的收成,一畝地大都收成五六鬥,這畝產一石五鬥,簡直是不可思議的產量!

  如此,有了這兩位先賢故智,於望豈能不效仿之?當即在劉青山的指導下,在沿海低窪積澇地區,大造攔海大壩,廣開水田,采用江南圍田耕作辦法。

  如此,這建設新鹽田需要人手,這圍海造田又是需要大批人手,這開春新投奔而來的六個民屯的人口,到最後居然還是不夠使喚!

  每年開春,最是老百姓青黃不接的時候,在這個時候,一年的存糧在苦苦熬過冬季,家家戶戶基本上家裡是糧食顆粒皆無,這春耕又要借貸投資耕作,熬到收秋還得好幾個月時間。況且如今的年景,就算是有了收成,還夠不上官府的賦稅征收呢。

  所以,如今的廣大的貧苦老百姓已經沒有活路,左右是個死!

  不說以後怎麽生存,就說眼前這幾個月吃啥用啥?除了等死,饑民就是逃荒。況且已經有消息傳來,山西在遭受連年的旱災、蟲災後,三月,又發生******。時饑民無糧,隻得食樹皮、草葉。樹皮、草葉盡,乃人相食。

  朝廷邸報上的通告充滿了:“赤地千裡,炊煙斷絕,流民四起,易子而食”等等觸目心驚的詞語。

  而樂亭縣處於大明北地邊關,這日子也好不了哪裡去。天可憐見!這馬頭營出了於望大人!這於望大人真是樂亭上下貧窮百姓的再生父母,去年馬頭營大建設,就已經幫那些貧苦大眾度過了一個難關。

  在今年開春這要命的時刻,這些“災民”正慌徨無路可走的時候,突然又聽聞馬頭營今年又大舉招聘“民工”,這可是“久旱的禾苗盼來了甘霖,絕處逢生啊!”。消息一傳出,頓時整個樂亭、灤州一帶的貧民都轟動起來。

  現在只要是通往馬頭營方向的官道,都擠滿了衣不蔽體,扶老攜幼的人群。其中更是有很多饑寒交迫的老者弱小,走著走著,就一頭栽倒在路邊,再也起不來了。

  “娘親,俺餓!”,官道上遷徙的饑民人群裡,一個小女孩抓著自己母親的衣領,有氣無力地道。

  這是一家典型的流民,灤州人氏,主母李氏,三十不到的歲數,只見她頭髮蓬亂肮髒,面黃肌瘦,單薄的衣裳千瘡百孔,身上滿是灰塵,年紀輕輕的就蒼老的好像四十許人。她隨行的女孩不到十歲,瘦弱枯巴的身體,頭髮枯黃,臉色也是枯黃,現在她只是在母親懷中有氣無力地直哼哼。

  在她們身旁,他的男人挑著一個擔子,前面的籮筐裡有一床薄被,加上一些簡單的行李。後面的籮筐裡,還躺著一個更小的男孩,他四肢無力地縮在籮擔內,身子餓的瘦成蘆柴棒,從而顯得腦袋奇大。

  象她們這樣的人家,還有幾家,俱是在聽說馬頭營那裡可以活命後,一個屯子裡出來的集體逃荒的。在這個亂世,就是逃荒也要拉幫結派,講究宗族鄉親,如此路上好歹有個照應。

  李氏母親安慰自己女兒道:“囡囡不要慌,等到了馬頭營,就有東西吃了。再忍忍吧!”一邊說,一邊心疼地將女兒緊緊的摟在懷裡。聽到身邊母女的對答,那挑擔子走路的漢子一聲不響,只是悶頭趕路。

  說來這家人,從灤州出來後,雖然是流民,身無分文,但是這一路上灤州的官兵哨卡可是如狼似虎。就算人們出去討飯,經過那些哨卡,居然還要交過路稅!這李家人哪有錢財?這哨卡的官兵可是不管那麽多,看到行禮擔裡還有一口唯一值點錢的鐵鍋,也搶了去!

  這家人一路行來,混在流民群中的還有很多青皮無賴,雖然也是逃荒,但是仗著年輕力壯,糾集了幾個人,在流民群中稱王稱霸,好不威風!許多軟弱無靠的婦女都遭了他們的侮辱。

  還好,李家人出來的時候,同行的還有幾戶鄉親,彼此互相幫襯。那些青皮有次想過來佔便宜,那平時老實巴交的丈夫李有民這次卻是臉紅脖子粗,掄起扁擔就要和他們拚命!再加上同村的鄉親鼓噪之下,那些青皮縮了回去。

  如今這個世道,就算是流民中也有欺壓,也有壓迫,這世道的人心終究是怎麽了?

  還好,等出了灤州,他們進入樂亭縣境後,情況大為改觀!李家這一路行來,已經路過了四個官兵關卡,據聽說是樂亭巡檢司派出的人馬。

  這裡的官兵不像灤州,完全沒有那凶狠貪婪。每次一股流民到達,這些官兵都是客氣的讓他們在一邊聚集,隨即又有吏員過來詢問登記人口,然後指明道路方向,囑咐人們朝哪裡走,並且開具了路條。

  其中尤其重要的是,這些吏員每接待一批流民,首先就是詢問這流民群中可有不法青皮之徒?在流民的指證下,李家可是見到每個關卡路邊都有木樁,那木樁上都紛紛吊死了一些路上作奸犯科的歹徒。

  王法森嚴,宵小震佈,如此流民群中,那些莠萎之徒紛紛縮起了腦袋,流民人人是拍手稱快,對著樂亭縣這些朝廷官軍好感莫名大增,同時也是敬畏不已。原因無他,看著這些官兵老爺和大明別處的官兵就是不一樣,首先他們個個軍服嚴整,身上收拾的乾乾淨淨,體格彪悍,一臉的冷厲煞氣,不論站立,行走都是一板一眼,威嚴不可侵犯!

  但是強中更有強中手,這些在流民眼裡已經天兵天將的官兵,有時候哨卡裡偶爾還有另外一些官兵出來巡查。看到這些人出來,這些執勤的巡檢司官兵則是一改板著死人臉的嚴肅,滿臉堆歡,對著這些後出來的官兵滿口親熱:“師兄長,師兄短的”,如流民對於他們一樣,這些巡檢司官兵也是一臉的敬畏寫在臉上。

  流民對於這些穿著差不多的官軍哪裡分的清楚?但是他們至少知道了,這關卡裡分為兩部人馬,後來事情清楚了,除了樂亭巡檢司的兵丁,那另外一部人馬據說是馬頭營派出外勤的漢家軍。

  由此,這馬頭營還沒有到,這些流民已經向往不已!有如此威風的軍隊,那馬頭營裡想來是個安樂太平的地頭罷?

  到了後期,流民終於進入了馬頭營地帶,一切都是讓他們新奇不已!不說這一路的平整的水泥路面,光是路旁那廣大田野上,到處是忙忙碌碌的人們在耕作!

  這些耕作的人們一看就是本地人,他們個個紅光滿面,體格粗壯,一看平時就是吃的很飽!

  這年頭,能吃飽肚子,可就是這些流民最大願望了!這些流民各人臉上都是輕松了許多,看來傳言是真的,自己逃荒來馬頭營,還真是對了。

  經過艱苦跋涉,李家人終於到達了馬頭營城外,一到達那裡,他們就是震驚了。只見城外分成了兩大流民群,人頭攢攢的,怕人數不有好幾千?李氏心裡已經打起鼓來,這麽多人?馬頭營有能力全部安置嗎?不要千辛萬苦到了地頭,最後還要被趕走,那可真是沒有活路了!

  隨著李家這股流民的到來,只見路口就有文書打扮的吏員前來引導,先是大概看了前面巡檢司頒發的路條,接著就讓他們進入一個流民集合地,讓他們等待後面安置。

  在人群裡,李氏摟著女兒癱坐在地上,隨著人們的議論,情況清楚了。眼前這些流民一律不得進城,目前只能在城外就地安頓。不過沒有關系,在城外這馬頭營立有五個民工招募處,一些有點一技之長的人們可以先去報到,馬頭營可以先行安置。

  比如那些會做木活的,有木匠招募點,會打鐵的,有鐵匠招募點,會燒磚的,燒瓷器的,有雜匠招募點,總之只要流民中有一技之長的,可以優先安置。

  李氏緊緊的摟著女兒,在女兒喊餓聲中,只是低聲安慰,滿臉未知的恐懼。此時她的丈夫已經去了那些招募點打探消息,包括同行的鄉親都是如此,留下了婦女老人來照看自家孩子。

  這一切的命運,等自家男人回來後,就都清楚了。

  包括李氏,這夥流民家屬都癱坐在地上,各人都是渾身髒兮兮,蓬頭垢面的,不時用敬畏的眼神看著路旁來來往往的馬頭營本地人,看著這些本地人衣著整齊,精氣神足,走路如風,說話如鍾,體格強壯,生氣勃勃,紛紛羨慕不已。

  她們彼此用滿懷希望的話氣交談著,想象著以後過上馬頭營居民的日子,懷著希望,懷著擔憂,這話裡話外充滿了憧憬。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焦急的等待中,這些流民家屬騷動起來,因為她們自家的男人們回來了!現場立時是一片“孩子他爹”的叫喚聲。李氏也是興奮地摟著女兒道:“囡囡,快看,你爹爹回來了!”

  在一片嘈雜的呼爹喚娘聲音中,李有民那平時永遠苦著一張臉的模樣已經不見了,只見他滿面笑容地回到了自己女人和兩個孩子中。他回來的路上,還小心的端著一碗粥,到了李氏面前,只是道:“有吃的了!趕緊喂給囡囡和兒子吃!”

  看著面前這一大碗的濃稠的米粥,李氏眼睛都紅了,多少時候自己的孩子沒有沾到過米粒了?當即她小心的照料女兒喝粥,看著女兒急吃,心疼的道:“吃慢點,吃慢點,你做姐姐的還要留半碗米粥給弟弟吃呢,你弟弟也是餓的緊了!”

  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黃毛小丫頭雖然餓的發慌,卻是很懂事,她急急的喝了兩口粥,忽然停口不吃了,說道:“我吃飽了!剩下的就給弟弟吃吧!”

  雖然她嘴上說不吃,可是那眼睛卻是直勾勾的盯著飯碗,再也挪不開。看到女兒如此乖巧,李氏眼中掉下眼淚,只是安慰道:“囡囡,不怕,不怕,咱們已經到了馬頭營,以後你再也不會挨餓了······”

  李有民憐惜著看著兩個瘦小枯巴的孩子,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頂,蹲下身來,悶聲到:“真是幸運啊!這馬頭營民工招募處,有一個點是招募水泥廠工人,你家男人沒有一技之長,但是一身的力氣還是有的!我已經被收錄為水泥廠工人!從此以後每月會發下月糧五鬥,往後這一家子的肚子好歹是能填飽了!”

  “真的?”李氏滿臉喜悅:“這麽說來,你已經是有活幹了?”

  “是的!聽招募處的吏員說,在水泥廠旁,同時還設有畜牧場,到時候還招收婦女打理畜牧業,每個月發放月糧三鬥哩!······算了,這個以後再說吧!”

  “孩子他爹!既然我也能找到點活乾,為啥我就不能去?等咱們去了安置地點後,我也要去幹活,可憐咱家兩個孩子,這麽多年一直就沒有吃飽過肚子的時候!我這做娘的,心疼啊!”說著,說著,這李氏不由掉下眼淚來!

  李有民默然,說來他從小也是上過幾年私塾的,自古聖人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教誨,他深深的記在腦海中。

  都說大丈夫一日不可無權,小丈夫一日不可無錢,論到“齊家”,自己家無隔夜之糧,妻兒啼號饑寒之中,此等男兒,又豈配得上“丈夫”二字,只怕愧也得愧死了。

  聽到自家婆娘說也要出去幹活,為的就是讓兩個孩子能吃飽飯。此時李有民羞愧的無地自容,只是喃喃道:“孩子他娘,虧得我七尺好男兒,愧對作為你丈夫這一名號!······”

  這會兒,李有民看到自家兒子已經喝光了碗裡的米粥,伸著舌頭只是不住的舔著飯碗,把那些湯汁舔的乾乾淨淨,不由心疼的道:“還沒有吃飽罷?不急,等下這馬頭營就統一賑濟米粥,到時候人人一碗!”

  說來前面這碗米粥卻是勞工招募處提前派給招募的民工飯食,當時據那裡的吏員說,讓這些新來的流民不要擁擠,不要搶鬧,隨後會有集體米粥派下續命。

  聽到李有民這麽說,李氏面露歡喜,只是憐惜的摟著女兒道:“囡囡,聽到沒?等下還有吃的呢!”

  “嗯!”這黃毛丫頭眼睛一亮,流著口水,重重的點了點頭。

  “我已經決定了!在水泥廠裡先做著,等有了機會,我就參加這馬頭營漢家軍!這馬頭營軍戶裡,作為軍屬的待遇可是了不得,我都打探清楚了······”

  “孩子他爹!聽說這馬頭營已經不再收編軍戶了,你能行嗎?”李氏面色充滿希翼又是擔憂。

  “事在人為!想我李有民作為堂堂男子漢,豈能連家小都不能照顧好?就算今年不行,還有明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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