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於望在操守府邸卻是接見了一位貴客,為什麽說他貴呢?一個是此人算是朝廷高官,現為朝廷戶部郎中,二個他也不是空手而來,多少也押運了一批糧餉到了樂亭。
這個人叫王弘祚,崇禎三年舉人,自薊州知州遷戶部郎中。
在大明的軍政結構中,其實整個薊州有兵備道通盤整飭糧餉,其下級官員又有薊州通判協助統籌糧餉。這個王弘祚作為京師高官也沒有必要親自為了區區一個小縣的衛所糧餉跑一趟。
只不過王弘祚能作為一舉人先做薊州知州,後來居然爬到戶部郎中的位置,可謂是官場鑽營達人,後期更是搖身一變,混到了“我大清”的刑部尚書位置,其趨炎附勢,“識大義”的功底可謂爐火純青。
王弘祚作為朝廷戶部郎中,他的主責本來督餉大同,薊州這邊跟他一個銅板的關系都沒有,但是奈何他耳目靈光,心思敏銳,為了拍上司的馬屁,愣是在年底之前押送了一批糧餉到樂亭小縣來。辛虧這個樂亭離著京師說遠也不遠,辦完事抓緊時間還可以回去過年。
自崇禎皇帝登基以來,國力每況愈下,而那些所謂國之“柱石”個個表現更是讓他失望,他懷疑戶部、工部問題嚴重,於是派司禮太監張彝憲檢查兩部錢糧,核查其經濟帳。張彝憲是崇禎四年九月奉旨上任的,單獨建立了辦事衙門,稱為戶工總理。
張彝憲坐堂辦公,統領戶、工兩部,位居兩部尚書之上,時人戲稱堂公堂婆。兩部大臣沒有辦法,隻好忍氣吞聲,九卿重臣的兩部尚書也只能在內廷禁衛護從下的戶工總理面前恭恭敬敬。
但一些正直的大臣不能容忍,憤而上書反對,希望能改變這種滑稽可笑的任命。最有代表性的人物就是工部侍郎高弘圖。高弘圖在上書中說:工部有公署,負責的是尚書,協助理事的是侍郎,這是朝廷制度所規定的。內臣張彝憲奉旨總理兩部,位於朝臣之上,這不是侮辱朝廷和褻瀆國體?微臣是工部侍郎,是尚書第二,但不是第二內臣——國家大事,不能不謹慎從事!
朝臣上書提出異議,雖讓張彝憲不高興,但也管不了那麽多。最後,高弘圖進言說:“且總理公署,奉命別建,則在臣部者,宜還之臣部,豈不名正言順而內外乎?”
高弘圖說得倒還懇切,也很在理,並不十分激烈,可崇禎皇帝對此還是不能容忍,一道聖旨便將工部第二號人物削官為民。張彝憲得到皇帝的撐腰後,更是氣焰萬丈,此後更是大張旗鼓地排除異己,將工部、戶部治服得服服帖帖:工部尚書曹珧解職;反對的或被逮捕,或被貶職,或被流放。
在張彝憲的淫威下,王弘祚可謂是第一批靠上去的人。這個張彝憲十分混帳,在任期裡除了搜刮錢財、貪汙受賄、敲詐勒索,及時享樂外,正事卻是半點不乾。但是就這樣一個太監大檔頭,居然在年底前無意間詢問了下樂亭的衛所糧餉發放是否及時?
都說說者無意,聽者留神。王弘祚是何等人物,一聽到這個消息,親身親為,立馬組織一批糧餉,馬不停蹄的直奔樂亭而來,還不是為了博得張彝憲的賞識?在他“老人家”裡心裡掛上號,博得一個“能員”的評價?
操守府邸內,於望滿面春風,對著王弘祚好茶招待,這個王弘祚雖然是朝廷中樞要員,他對著於望卻也是折節下交,平易近人,只是他不停的撫摸著自己稀疏的胡須,一雙小眼咕嚕嚕的轉動,不停打量著於望。
於望看著手中的糧餉清單,眉頭不禁皺了起來。樂亭衛所已經超過半年沒有發下糧餉,上上下下在冊人員合計,朝廷應該下發一萬二千石的糧食,包括三千多匹的棉布冬衣。
明面上的帳單是應該如此,不過最終到了於望手裡,應有的一萬多石糧食變成了三千石,棉布變成了六百匹。對於這個問題。王弘祚微笑的說,此次能有如此多的糧餉發下來,已經是看在於望早先軍功卓著,與國有功!而永平兵備劉大人反覆申請錢糧下撥等複雜的人際面子上了。
而且這批軍餉也是照著LT縣城官軍一地的數量下發,至於樂亭其他地方,如今朝廷財政窘迫,也管不了那麽多了,也請操守大人理解。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哇,於望雖然對於這批糧餉的數額嚴重縮水感到不滿,但好歹也是天上掉下餡餅不是?據說這次王弘祚直奔樂亭,路過灤州守備朱雨澤那裡時是毛都沒有掉下一根。
對此,於望雖然心中納悶,但對著王弘祚還是很熱情的。彼此寒暄中,這個王弘祚頗為矜持,只是反覆打探於望和張彝憲的關系。對此,於望可謂兩眼一抹黑,自己和那威風凜凜的太監有啥關系?啥關系都沒有哇。
但是,於望又不傻,對這個問題只是微笑的顧左右而言他,似乎頗為神秘,這也讓王弘祚頗為心癢,又是無可奈何。
在寒暄中,於望自然是感謝朝廷的恩賞,感謝王大人的照顧,隨即提出的要求,饒是見慣了世面的王弘祚也是目瞪口呆,猶如被雷劈了般。
無他,於望把樂亭當下情況大概介紹了下,很誠懇的向王大人請求,這次王大人風塵仆仆的押送糧餉過來,上面的衛所兵丁人員黃冊早就過時了哇,如今的樂亭衛所人員前所未有的達到五萬軍民人數,所以,以後朝廷再下發軍餉,就要按照這個人頭數來了。
王弘祚面色鐵青,大明各地武夫吃空餉是常態,但眼前的這個小小操守膽子也太大了吧?雖然有名義上的大屯田,但其中貓膩肯定不少,居然一張口就是五萬軍民,這還了得?當真是好大的胃口!
不過王弘祚仔細思量,這個操守說的似乎又是真的,自從他進了LT縣境後,就發覺了此地氣氛有點怪,到處是勞作的人流,似乎······。
他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心想:“一個不知輕重的少年郎,···”這種年景,開懇田地?來年等著虧死吧。也不知這個操守,先期開發哪來的這麽多錢糧?有那麽多錢由他們糟蹋,可惜了那些銀子!為將來可能落水的白花花銀子心痛後,王大人又是眼熱,如此的莽撞的武夫居然能有張彝憲照顧,真是沒有天理啊。
王弘祚支支吾吾的應付過於望的要求後,又得到了於望的明確表態,對於此次軍餉的下發,於望要寫信去京中張彝憲那裡道謝,當然其中免不了要提到王大人的辛苦奔波。
如此,王弘祚大喜,此次一路的辛苦,前後籌備糧餉的心血,值了!
閑談中,王弘祚無意間向於望問道:“本官在進官廳之前,看到外面等候的有三個人頗為眼熟?也不知道他們是何來歷?”
“哦,這三個人自稱是薊州錦衣衛千戶所的,今天特來拜訪,底下兒郎詢問,卻又說不出什麽重要的公務來,一臉的神秘和囂張,如此小人,小小教訓了一下,就讓他們在外面候著罷了!”於望風輕雲淡的回答。
說來,劉武三人今天也算是兢兢業業,一大早就起來直奔操守府邸,點名要於望接見,其態度之囂張頗為霸道,奈何值守操守府邸的是漢家軍,那會吃這套?一頓排頭下去,三個人都老實了,只是恨恨的在外面乖乖等候。
王弘祚聽到卻是大驚,心道:難怪這三人如此面熟!原因就在早兩年他乾過薊州知州,和薊州錦衣衛也算是打過不少交道。
天下誰不知道緹騎的可怕?那可是不用依照大明律就能拿人的官差,可以破家滅門的主!誰也得罪不起!這個操守膽子也太大了,人家上門不第一時間接待也就罷了,居然還小小教訓了一下?這,這,這是吃了豹子膽了哇!
但是王弘祚腦筋一轉,又暗道:也是哇!朝中有人好做官,有了京師大太監張彝憲做後台,還怕了地方區區錦衣衛?這人跟人啊,真是沒法比哇!
但是,在大明官場,都是花花轎子人抬人,做官也沒有於望這種做法的!今天他得罪了錦衣衛,說不好就為日後埋下了禍根!
在王弘祚的極力勸說下,於望淡淡的說道:“哦?本官本來的意思是,讓他們等候一天,然後直接轟走!照王大人的意思,這三個人本官還非得見見?既然如此,那就讓他們進來吧,本官也見識見識咱大明的錦衣衛!”
讓他們等候一天,直接轟走?見識見識錦衣衛?原來這個於望根本就不知道錦衣衛的厲害哇!真是個鄉下土包子!王弘祚頭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在衛兵的傳喚下,在官廳外苦候的劉武三人終於得以進入官廳見到於望,其中還是有王大人的面子在,不然說不得還得等上半天。
這讓平時橫行霸道的劉武三人情何以堪?只是不過,一進樂亭,他們三人就吃夠了霉頭,眼下他們都是咬著牙心裡發狠:都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這樂亭的丘八一個比一個橫,個個都是亡命之徒,吃了虧都沒地說理去!
但是這些丘八再橫,上面也有直屬上司管著!只要見到了樂亭操守,一切的帳都要慢慢清算!
只要見到了官,不管你這個官是什麽級別的,總之是在大明官場混的!有了這個官身,想在這個官場裡面混的好,那麽四面就要左右逢源,只要有官身,那就是錦衣衛揉捏的麵團,不管怎麽收拾都可!要是想違抗,直接扣個罪名把你抓起來,那個官兒也不要當了!對於給別人栽贓,扣謀反的大帽子,這可是錦衣衛的拿手好戲。
終於進了官廳,見到了樂亭操守。劉武三人可謂是唐僧西天取經,歷經磨難下,終於見到了正主,不由悲喜交加,就差嚎啕大哭了。
此時劉武三人個個鼻青臉腫, 一臉衰樣,想來是早上在操守府邸擺譜的時候,**守親衛收拾了一頓,要說威風是一點都沒有的。
看著這三人進得廳來,華馳書不知道什麽時候偷偷的溜到於望的身後站定,在他眼裡,一場好戲就要開演,如何能錯過?
大廳裡眾人場面過後,只見三人為首的劉武努力昂起頭顱,鼻孔朝天,穩穩的站在大廳中央,從牙縫裡擠出一段話:
“於望大人!兄弟奉命出京駐守薊州之時,皇上吩咐,薊州實乃大明九邊要地,可是近年來吏治松馳,兵備也不整飭,命兄弟好好查察整頓。皇上對薊州百姓這麽愛惜,咱們當差的,該當盡心竭力,報答聖恩才是。”
聽到這段熟悉的話,華馳書無聲的咧嘴偷笑,錦衣衛這套路,他娘的,自己太熟悉了!對著這三個狼狽不堪的錦衣衛,他眼裡卻是冒出了親熱的眼光,仿佛就是他鄉遇故知一般。
歷來錦衣衛出來敲詐,想賄賂收得多,第一是要對方有所求,第二是要對方有所忌,因此對當地文武官員恐嚇一番,勢不可免,只不過這番話要說得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又要文謅謅的官腔十足,卻又要看“語言組織”的水平了。
只不過偷笑歸偷笑,華馳書嘴皮又不屑的抽動一下:就你們三個低等嘍囉,為首的官身不過是百戶,居然也敢大言不慚,扯了虎皮做大旗。皇上吩咐?這聖上的金面可是爾等能見到的?
在整個大廳裡,於望臉色沉靜如水,不出一聲,只是拿眼睛斜晲著看著三人表演,而戶部郎中王大人已經是一連疊的“是!是!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