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雨澤雖然一直覬覦灤州守備的位置，但是在官面上，這灤州守備畢竟是他的頂頭上司，所以他的報捷文書首先就是送達灤州。

　　灤州城內，守備吳天良接收到加急捷報，當場就是沉吟不語。他年老成精，是官場上打滾了幾十年的老油條。對著這捷報，他首先迅速的做出了判斷，可信又不可信。

　　可信的是，此次確實有大部清兵沿著灤州南下，那麽樂亭飛馬捷報，或許地方官軍有了小小斬獲也不一定。不可信的是，這次捷報上居然敢上報斬首韃子一千級，這是把自己當傻瓜麽?

　　就憑樂亭的那些廢物衛所官軍，也敢獅子大開口，牛皮吹上天了，大明官軍慣來殺良冒功，這其中或許到手的真韃子首級最多也就是幾十級而已。不過就算是幾十級，也是大功一件了。

　　如今的吳天良由於年紀已高，已經沒有了進取雄心，尤其在這個亂世，他早就有了明哲保身的想法。這次清兵入侵灤州，整個灤州州城可謂是一日三驚，也不知道灤州地方又損失了多少人畜?被打破了多少屯堡?

　　按大明制度，鎮守科道軍將各員，遇有清兵或是蒙古兵入境，轄下人口男婦有被殺擄走都要參究治罪。

　　歷次韃子兵入侵，朝廷軍政大員總有一批落馬，崇禎七年的後金入寇，連總兵、巡撫都丟官去職，淪為階下囚，何況自己一個小小地方守備?所以說，不管這個樂亭捷報水分又多大，首先要確認的是其中斬獲的韃子首級到底有多少?

　　如果這次樂亭地方真的斬獲有韃子首級，那麽這捷報可謂來的是太及時了，起碼可以保證吳天良在這次韃子入侵後官位安然無恙。

　　這個捷報且不忙上報，還是先搞清楚情況才好。等查清了確切的戰功，然後再上報，這才叫穩妥，萬無一失。左思右想的吳天良心思已定，首先他要做的是派遣心腹前往樂亭查驗戰果，並通知讓樂亭操守朱雨澤和那立了戰功的地方防守親自押送首級到灤州，有多少韃子首級就押送多少。

　　······

　　戰後的馬頭營人人都分外忙碌。這日，在千戶官廳裡辦公的於望忽然接到士兵稟報，說是縣城的孫忠明又帶人來了，此時正在千戶官廳外等候，請防守大人速速出去迎接。

　　聽到孫忠明再次過來，料想是關於戰功的事情，於望不敢怠慢，連忙收拾了下出去迎接。等他一出官廳大門，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個幕僚師爺打扮的人，而孫忠明正陪伺在旁。

　　於望正奇怪，孫忠明卻是大笑著道:“來來來，於望兄弟，哥哥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灤州守備的黃師爺，這次黃先生過來就是核查戰果的，兄弟可得好好接待！”

　　“哦！於望見過黃先生，黃先生一路辛苦，請黃先生入內歇息用茶。”於望禮數十足，但那位黃先生卻沒什麽客氣，鼻孔朝天冷哼了聲，徑直進了千戶官廳，他隨行的有十幾人，也呼啦啦的一擁而入，反而把此地主人扔在一邊。

　　啥鳥人?這麽猖獗?於望愣住了，什麽黃先生，說破天也就是個幕僚，對你客氣，不過是衝著守備大人，衝著孫忠明的面子，你個書書寫寫的沒落窮酸，有什麽可張揚牛氣的?

　　孫忠自然是看到於望臉色不好看，他苦笑一聲，走進於望身邊低聲道:“戰功上報後，灤州來得不是軍中武將，而是一位幕僚師爺，但這位黃師爺卻是灤州守備的心腹親信，這麽重大的軍情，居然派了這位窮酸過來，那隨行的十幾人，

我倒是認識一二，俱為守備大人的親衛。”　　“這夥人到了樂亭，不忙著核查戰功，首先就是急著索要好處，操守大人可是備出一份銀子和厚禮，他們這才稍稍緩以詞色，不過到底可能守備大人催的緊，昨天他們到了樂亭，今天就急急忙忙的下鄉了，於望兄弟，這批狗腿子不好伺候啊！但是不好伺候也的小心伺候啊！”

　　頓時於望腦海中冒出了“宰相門前七品官”“狗仗人勢”等諸多俗語，但是其中一俗語還說了“打狗還要看主人”，於望冷笑道:“孫大哥請寬心，小弟知道如何做的。”

　　等於望和孫忠明一進官廳，卻發現黃先生已經端坐正中首席，旁邊那些隨行的守備親衛或坐或站，卻沒給他和孫忠明留下位置。

　　“於望是吧?我來時聽說，在你這裡早先發生了血戰，此戰斬首韃子首級一千余級?”黃先生毫不客氣的質問說道。

　　這等語氣態度，好似審問罪犯，於望心頭髮怒，更注意到黃先生兩側的守備親衛看他的眼神都是不善。

　　“聽說?嘿嘿，此事不知道黃先生從哪裡聽說的?”於望越是發怒，神情越是冷靜，這個黃先生來勢氣勢洶洶，專橫跋扈，也不知道從哪來的底氣來作威作福?

　　“捷報上說此戰斬首千級，尤其是你們這小小的千戶所斬首達到三百余多！料得你於望小小的一個地方把總，何德何能，能斬首如此之多?”

　　三百多級?於望詫異的看了孫忠明一眼，孫忠明苦笑著點頭，原來朱雨澤在上報戰功的時候，輕飄飄的嘴皮一動，就截下了大部首級給自己請功，隻余下了三百級給於望。在朱雨澤看來，這還是看在於望是自己愛將的份上，換在大明其他地方，全部都剝奪了屬下的戰功也是常見。

　　朱雨澤做這事的時候是自熱而然，發出捷報的時候也是毫不猶豫！連孫忠明也是黃先生到了樂亭後才知道此事。

　　看到於望那納悶的樣子，黃先生得意的笑了:“沒話說了?你們這些窮丘八，想戰功都想瘋了吧?幸虧守備大人英明睿智，沒有輕信，特地派遣本人過來徹底核查！據樂亭朱雨澤說，目前韃子首級都存在馬頭營，如此我們不就過來了麽！”

　　他旁邊的一個隨從立刻厲喝道:“想我黃老先生火眼金睛！任何舞弊齷蹉之事就沒有逃過他眼睛的！你們當真是吃了豹子膽，居然敢謊報彌天戰功?如此戰報送了上去，豈不是天都要被戳個窟窿?此乃死罪！”

　　那個隨從厲喝後，其他的那些守備親衛也是嚷嚷了起來，詞語裡充滿了恫嚇，大意就是:小子！這次你的事麻煩大了去！識相點，乖乖的送上重禮，有理(禮)，咱們才能在其中代為轉圜，如此大事變小事，小事變無事。反正一句話，就看於望會不會做人了。

　　於望終於煥然大悟，難怪這黃先生一來就是氣勢洶洶，原來他們就是認定了這個捷報乃是虛假妄報，所以都做好了發財的心思，所以一開始就是重重的殺威棒！緊接就是各種威逼勒索，先揣滿自己腰包再說。

　　“哈哈哈！”於望大聲長笑:“你們來馬頭營到底是要銀子還是要核查戰功?跟你們實說了罷，要銀子的，沒有！要查看韃子首級，悉聽尊便！”

　　“混帳！敢譏笑上使?好大的膽子！”黃先生直接就是站起怒喝，那些親衛也是霍然站了起來，紛紛摩拳擦掌的，不懷好意的盯著於望。

　　於望不以為意，這些狗仗人勢的東西，不知道天高地厚，出來就是亂咬人，當真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相反，如果這次真正來的是守備大人自己，相必就沒有這麽多事情了吧?上官麽，自然有上官的體統官容，場面上無論如何都會過得去。

　　“來人！”於望出聲道。

　　“標下在！”在官廳裡其實一直有幾個於望的親兵值崗，看到黃師爺等人如此囂張，早就紅了眼，奈何漢家軍軍規嚴厲，於望一直沒有表示什麽，他們不敢擅自妄動。

　　“傳令，進來一隊人馬，‘請’這些客人去茅草廠，讓他們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去！”

　　“標下遵命！”

　　聽到於望口令的那幾個親兵興奮無比，隨即命令傳出，在千戶官廳本來就是漢家軍重兵防護地點，頓時衝進了一批如狼似虎的士兵，直接架了黃先生一眾人就出去了。

　　在漢家軍戰兵明亮的刀槍威脅下，這些“客人”一看來鄉下土包子來真的了，個個不敢反抗，只是嘴裡大叫:“反了！反了！”

　　那個黃先生更是被兩個戰兵架著就走，在黃先生惶急叫喚中，他的衣裳被撕扯的不整，雙腳懸空，雙手到處亂抓，大嚎大叫中卻是斯文盡喪。

　　“哈哈，解氣！大大的解氣！”孫忠明看著這夥人被押走，歡聲大叫，繼而又憂慮的道:“於望兄弟此舉卻是莽撞了，畢竟······”

　　“無礙！走狗耳！”於望微笑著道:“正主不會如此貪婪，眼皮子不會如此淺薄，等真正他們核查了戰功後，孫大哥等著瞧好了，前倨後恭正是這樣小人的拿手好戲呢！”

　　“呵呵，呵呵”孫忠明又痛快的暢笑幾聲，又是尷尬的解釋操守大人朱雨澤的捷報問題。

　　“本來此戰，就是操守大人和孫大哥據為首功，事情本來就是如此！孫大哥不必多說！”於望的表現開始還有點納悶的話，現在卻是風輕雲淡，一臉的從容。

　　來到這個世界後，於望最熱心研究的就戚繼光，原因無他，戚爺爺實乃一代軍神也！那麽歷史上戚繼光為什麽雖不是文人，但他的地位還是令人難以撼動?在那個時代，和他同時期、同樣出色的另一武將俞大猷卻沒有他幸運?

　　原因就是戚繼光深諳官場之道， 一直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當時明首輔張居正打得火熱，還頻頻吟詩賦詞著書立作，往文人身上靠。

　　所謂抱大腿不外如是了，戚繼光一直風光無限，直到到張居正死後7個月，他被調為廣東總兵，官職依舊，一年後，清算張居正的運動達到最高潮，戚繼光消沉鬱悶，於是才呈請退休。

　　如此看來，抱緊一條朝中大腿是必然也是必須的！而且這條大腿還要保證不能隨時倒下，不然作為那大腿的“腿毛”也難逃被政治清算的厄運。

　　官場，是一門精深學問。於望心裡嗟歎，眼前的他芝麻小的把總，就算是想抱誰的大腿，朝中大佬哪個會正眼看他一下?

　　既然眼前沒有大腿可抱，那麽明哲保身就是於望的第一選擇。早先於望從軍前，就有過計較，這錢麽，要狠狠的送！這功勞麽要大大的分！如此，他才能在那些“高官”的庇護下慢慢成長茁壯，甚至乎到某個時候，自己也成了被人眼中的“大腿”，四方投靠之下，自己也做成一股亂世中強大的力量！

　　對於朱雨澤大包大攬的把韃子首級截胡，於望心中有過準備，只是不知道這朱雨澤截胡也就罷了，居然連個招呼都不打?這點太不地道了！看來，這個操守大人是靠不住的。

　　還有，既然如今操守伸手了，那麽接下來灤州守備也要分功，那是肯定的事情，後面還有衛城指揮使，各路參將，遊擊······，天知道，在整個薊州有多少“嗷嗷待哺”的各級將官在紅著眼?

　　那麽，最後自己手頭究竟還能剩下多少首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