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亭鄉下,李有民一家四口人,從早上吃過了“年夜飯”,就是全家洗大淨、沐浴淨身,兩個小孩子也都個個把臉洗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光光亮亮的,一家人都穿上新年的新衣,匆匆忙忙的往縣城趕。
鄉下各地去往縣城的路從過了晌午就開始就熱鬧起來,只見路上或騎騾或步行的人們絡繹不絕,他們都是紛紛向縣城聚集的,說來李有民一家人出動還算晚了,在他的屯點裡,前面已經有兩撥人提前出發了。
本來這種臘月寒冬,北風刺骨,枯草調零的時候,在蒼涼的野外可以說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可是李有民一家在半道上就看到各個方向,都充滿了往縣城趕的人們,他們或者個個腋下夾個氈毯,或者背上背著什麽包裹,從東南西北,四面八方,匯集著前進。
這一路上,匯聚的人們越來越多,共同的目的地只有一個——縣城。李家兩個小孩子什麽時候見過有這麽熱鬧的情形?李有民年幼的兒子說什麽也不要父親背了,下了地,就是和幾個大概同齡的頑童一路上嬉笑著,玩鬧著,蹦蹦跳跳的跟著人流前進。
幸好,樂亭各地,自從操守大人上任後,頭一件大事就大舉修路。第一期工程結束後,眼下各地各莊規劃的大路都開拓的有個模型了,雖然目前還是土泥路,但這路基也夯砸的十分結實,人們走在上面十分輕便和舒服,據說開了春後,全部都要修鋪成水泥路。
如此便利的交通,此時也造福了這些出行的人們,只見匯集的人們個個大步流星,彼此大聲問候祝賀過年,雖然他們行色匆匆,但是打心底的快樂都浮現在人們的臉上。在龐大的快樂氣氛彌漫中,這些人個個彼此打探著對方將給操守老人家送什麽禮物,偶爾還瞟了一眼在附近小跑玩鬧的自家劣子。
雖然一路人員嘈雜,但是一切都是那麽和諧有序。隨著人流的匯集,這行進的規模越來越龐大了,也幸好這個年代沒有後世那些喪盡天良,死了也要下地獄,生該槍斃的人販子,所以有時候就算李有民看不到自家兒子的身影,但是只要李氏主母一扯嗓子叫喚,那家中頑童就會從不知道哪個旮瘩竄出來,嬉笑著跑到父母身邊。
隨著時間流走,李有民一家終於在傍晚前趕到了縣城,這讓他們長長舒了口氣。當然了,他們一家人首先要做的就是去操守府邸,自家婆娘隨身攜帶的五斤長壽面還要孝敬操守他老人家呢!
人!到處是人!只見人群密密麻麻,像是無數螞蟻在進軍,尤其是前往操守府邸的大路上人們擠的水泄不通。由於人實在多,個個人都是自己前胸貼著前人的後背,一不小心就會你踩了我一腳,我碰了他一下的,李有民什麽時候見過這種場面?自家的兒子早就背在自己後背,而妻子則牢牢的抓住女兒的小手,唯恐失散。
面對如此龐大的人流,如果給於望看到了,心裡肯定會冒出一個名詞:“春運”。還好,在今天這個重大的日子,整個樂亭巡檢司和漢家軍可謂全體出動,各個路口都是一排一排的兵丁,他們在維持秩序。
其中每一隊兵丁裡,必然有一個人拿著一個銅鑼,一邊搖晃敲打,一邊大聲呼喊:“不要擁擠!不要擁擠!大家慢點!慢點···!”
說實話,就是於望自己也沒有想到過年和自己成親的今天,小小的縣城居然擠進了這麽多人,整個樂亭五萬人口,此時怕不聚集了四萬?還好漢家軍歷來訓練有素,為了今天自己成親的婚禮,昨天還在馬頭營基地的漢家軍早早就盡數調到縣城。
明代樂籍女子,脫籍從良或婚娶都必須在夜間進行,這是現在的風俗。婚禮麽,於望本來不想搞的這麽大。奈何別的事情都好說,就是婚禮這事,於望自己做不了主。
自家老娘總是嘮叨著:成親,可謂是女子一生中最為重要的日子!自家寶寶好不容易找了個平妻,咱可不能讓如煙委屈!所以這個場面一定要大,一定要隆重!一定要如煙姑娘牢牢的記住今天於望給與的幸福,從此兩人就攜手人生,互為依靠,白頭偕老!
這就是老夫人的祝福和心思。
或許是秋香在老夫人面前搗嘴,老夫人居然知道了:在南京金陵,那些高官顯貴每當娶得樂籍花魁納妾,總是大操大辦,他們總是派出無數名手執紅燈的士兵從自家府邸開始,一直沿途肅立到小妾安身的小樓,迎親場面可謂盛況空前。當然了,這些高官顯貴場面搞的如此大,同時也是暗示各方人馬:本大人要納妾了,如此喜事,你們還不快快送來賀禮?
既然人家都搞的場面這麽大,而且如煙姑娘在江南“娛樂圈”地位崇高,不能說是天后,那起碼也是“小天后”,那老夫人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自家兒子跌份呀,在老夫人的主導下,不用說,整個樂亭吏書司,漢家軍都接到上司命令,一定要傾情打造操守大人的婚禮。
歪打也正著,漢家軍兵馬和巡檢司兵丁傾巢出動後,剛好投入維持縣城的秩序中。
人流在前進,他們一個挨著一個,肩並著肩,前胸貼後背,每個人走路都特別小心,生怕一抬腳自己的鞋子就被後面的人踩掉,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簇擁著一步一步往前挪著走。這龐大的人流目標明確,方向堅定。而在路邊兵丁則大聲通告,操守大人在府邸後方,已經安排了吏書司人員在辦理收取賀禮的事務。
現在人們都已經知道了,本來操守他老人家今天是不接受任何屬下子民的彩禮的,奈何來的人實在太多,不送出禮物,人人就賴著不走。為了盡快疏散人群,操守大人最後下令緊急調集幾十員文書,在府邸後收禮,同時要求這些吏員要筆錄清楚送禮的人名、隸屬、禮物價值等。
聽說到自己手裡親手擀的長壽面能獻出去,李氏主母滿懷欣喜,隨著消息向後的傳播,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人群頓時歡聲雷動,本來路邊那些維持秩序,虎著臉的漢家軍戰兵,被這歡騰的氣氛所感染,不知不覺的都露出了笑臉。
好不容易,李有民一家挪到操守府邸後院,他看到,在漢家軍的隔離維持下,人群有序的一撥一撥的前去獻禮,然後又在兵丁引導下,在另一方向離去。在人們的低聲議論中,李有民知道了,人們離去方向的街道,漢家軍早就設置成了什麽“單行道”,只能出,不能進。
如此,人流規模就算再龐大,但是其秩序井然,居然沒有發生一點混亂踩踏的事件。
雖然眼前那幾十號文書在記錄辦事,其動作麻利無比,奈何前來的人員實在眾多,李有民一家隻好耐心等待,但是他只是納悶的看到前面那些送禮的軍戶,在文書的記錄下紛紛嚎啕大哭,不由分說的就是跪地朝著府邸磕頭,然後在文書的勸導下,蹌踉起身離去。
今天是操守老人家他大喜的日子,前面這些軍戶真是一點都不知道禮數,居然在這個場合哭?哭什麽喪?李有民要不是前面有漢家軍戰兵攔著,恨不得馬上衝過去給這些一點規矩都不懂的泥腿子一頓拳腳!不好好教訓他們一頓,這還得了?
好容易輪到李有民一家上前。
他們來到一個辦事文書面前,只見這文書在這寒冷的天氣裡卻是滿頭大汗,手下毛筆是筆走龍蛇,頭也不抬的問道:“大名?”
“小的喚李有明!”
“隸屬?”
“馬頭營第六水泥廠!”
“禮物?”
“五斤自家婆娘親手做的長壽面!”
“好了!好了!你家的賀禮操守大人收下了,另外他老人家讓咱轉告你們:謝謝!新年吉祥!”
什麽!操守他老人家居然讓文書轉告自己一個區區卑賤的工人說聲“謝謝”?同時致以新年祝賀?這···,頓時李有民腦袋轟然作響,心潮激動之下,頓時眼眶就紅了。
都說禮賢下士,士為知己者死!可是,李有民又哪裡算得上士?頂多是一個乾活勤快點的軍戶而已!能蒙操守他老家人如此看重和親切的問候,承蒙他老人家看得起!承他老人家也收下了拿不出手的五斤長壽面!李有民只是覺得自己胸潮澎湃,一股熱血直上心頭,巨大的感激和感恩之情交雜沸騰。說實在的,李有民感到,眼前就算是刀山火海,只要操守大人一揮手,自己肯定是毫不猶豫,頭一個就衝上去!能為操守大人出點力,那就是自己的榮耀,就算是死!那又何足道哉!
李有明自家婆娘早就雙腿一軟,嚎啕大哭,就地跪下,朝著操守府邸就是蓬蓬磕頭,嗚咽著泣不成聲。
在文書的勸導下,和旁邊漢家軍戰兵的攙扶下,李有民一家蹌踉著朝著“單行道”而去,耳邊還響起了一些文書忙裡偷閑的議論聲:
“乖乖不得了!此次操守大人大婚,光是這些屬下軍戶送的面條,目前就超過了十幾萬斤了罷?這叫操守老人家他如何吃的完?”
“還是這些軍戶面子大啊, 操守大人居然最後還是收禮了!咱們就是想送也送不出去哇!”
“你知道個屁!古書話上怎麽說來著,千裡送鵝毛,禮輕人意重!對,就是禮輕情意重!五斤面條是微不足道,但這可是操守大人治下子民一片拳拳赤誠的心意啊,又如何拒絕得了?”
“對!對!對!”
“是!是!是!”
眾文書中響起了一片讚歎聲,一個人忽又道:“其實這些軍戶送禮也不是白送,眼下咱們拚了老命要記錄,圖啥?還不是操守他老人家不白拿人家東西,聽說這往後,下面吏書署還要把這禮物換成超值的月糧返還的!”
“那是!那是!操守他老人家何時伸手佔過屬下一個銅板的便宜?只有下面人佔他的便宜!雖然這些軍戶送禮後是高興了,但是忙碌的還不是咱們吏書司的文員?···”
“不說了!不說了!乾活要緊!”
“哎,這人山人海的,啥時候才能乾完啊?···”
在單行道上行走的李有民胸懷激烈,行走不語,他身邊的婆娘卻是淚眼婆娑的向著路邊的兵丁打聽這縣城的太一道場在哪裡?
被詢問的兵丁一臉和氣,只是耐心的指路,李有明只聽到婆娘在嘮叨:“當家的,趕緊的,趕緊的,咱們還要趕去道場給操守他老人家祈福啊!聽說道場那邊也是人山人海,咱去晚了,連道場都進不去呢!”
聽到婆娘這話,李有民心中一緊,腳步不由自主的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