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台吉這一次率軍北上劫掠，面對的大多數部落，都是文明程度不高，甚至是半開化的野人部落。

　這些被稱為北山女真或者野人女真的部落，雖然世代遊牧或者漁獵為生，體格健壯，性格剽悍，打起仗來不怕死，但是奈何鐵器缺乏，武器低劣，而且缺乏訓練，既沒有常備軍，也沒有有效的組織指揮。

　就連對這些部落最重要的弓箭，箭鏃都沒有多少鐵質的，有不少還都是魚骨或者石片磨製的，這樣的裝備水平，哪裡是黃台吉麾下八旗勁旅的對手。

　所以，自從黃台吉率軍北上之後，一路上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此前由於天啟七年夏在錦州和寧遠城下遭遇的敗績，以及崇禎元年九月建虜在東江鎮的失敗給他造成的信心動搖，也因此徹底一掃而空，如今說起征討南朝的事情，又變得自信而堅定起來。

　這次會盟之後，已經移居漠北但是東鄰科爾沁的喀爾喀蒙古諸部首領之一車臣汗碩壘，領著自己的漠北騎兵，帶著黃台吉賞賜的牛羊牲畜，回到了自己的駐牧地克魯倫河流域去了。

　而土謝圖汗奧巴、科爾沁左翼貝勒齋桑和科爾沁右翼貝勒孔果爾、烏拉部貝勒布佔泰，卻不敢離去。

　因為他們的地盤，距離後金國很近，如今的後金國北上劫掠歸來，將腦溫江下遊、阿速江將一帶，甚至是黑龍江兩岸的許多部落，都當做是野人女真部落一網打盡。

　要麽就是給打服了，要麽就是給屠滅了。

　這種雷霆手段，給這些居住和遊牧在後金國周邊的蒙古部落，帶來了強大的震懾。

　包括原本就已經女真化了的兀良哈蒙古中最大的烏拉部首領貝勒布佔泰，都不得不比以前更加小心謹慎地，侍奉起如今改稱大金國天聰皇帝的黃台吉了。

　之前，這些人已經小心謹慎地陪著黃台吉在大帳之中說了半天的話了，一開始的議題，是到底如何對待眼前的這座廣寧城。

　畢竟黃台吉領著這些人以及數萬大軍，已經在廣寧附近駐扎了十來天了，而且這個廣寧城如今城池殘破，守軍又少，又不是打不下來。

　不過，議論了半天，黃台吉還是堅持原先的主張，那就是再給明軍的援軍一點時間。

　因為他親眼看著城內的駐軍派出了信使南下求救，依著以前大明朝廷寸土必爭的特點，肯定不會輕易就放棄廣寧不要，而只要錦州或者寧遠往廣寧方向派來了援軍，那麽就等於是進入了自己的口袋。

　為此，重新穩固了自己地位的黃台吉，還將持有不同意見的正藍旗旗主莽古爾泰訓斥了一頓，趕出了大帳。

　如今，黃台吉的威權日重，不管是所謂八王議政的舊製，還是四大貝勒並坐的規矩，當然又一次被黃台吉給拋到一邊兒去了。

　此時，這幾個在大帳之中跪坐在黃台吉面前的部落汗和貝勒們，聽了黃台吉攻打南朝的話，即便是心裡有點犯嘀咕，認為黃台吉實在有點小看了南朝，但是在表面上，他們哪裡敢有什麽不同的意見，都是忙不迭地點頭稱讚附和。

　這次從黃台吉處，得到了大量封賞補充的科爾沁左翼蒙古貝勒齋桑，更是俯首說道:

　“大汗，啊不，陛下，陛下說的沒錯！如今大金國北上腦溫江和阿速江下遊，將野人女真、北山女真各部一一收服，如今白山黑水盡入陛下手中，陛下疆土之遼闊堪比六百年前之大金朝，而陛下之功業也必將超越當年之大金國皇帝完顏阿骨打！滅了南朝，想必不難！”

　奧巴、孔果爾、布佔泰看著齋桑說完這些話，也都紛紛點頭附和:“齋桑貝勒說的極是！”

　孔果爾還接著說道:“近來從殺虎口繞道漠南歸化城北上，帶隊遠途而來的范家商號東主，說起南朝內部的情形，那真是一團亂麻啊！據說現在南朝邊內，整個陝西、山西都反了，大大小小數十股流賊佔山為王，殺官造反。對大金國來說，此時正是南下伐明的天賜良機啊！陛下北征歸來，正好挾北征大勝之勢南下，南朝定然無法阻擋！”

　黃台吉聽了孔果爾所說的話，當即哈哈大笑起來，顯然此話正中他的下懷。

　這時，跪坐在一邊的范文程等黃台吉笑聲停下，立刻就接著孔果爾的話頭說道:“陛下，如今臣弟文寀與孫得功陪著揚古利額駙，已經進了南朝北邊重鎮大同鎮的殺胡口，與之前往來遼東的山西范家、王家又接上了頭。將來攻略南朝也好，養精蓄銳也好，臣弟與殺胡口內山西眾商號，皆可為我大金軍預作內應和先導！”

　其實不管是方才孔果爾說的，還是現在范文程說的，黃台吉都已經知道了，隨著殺胡口來的商隊一起到達科爾沁的，還有揚古利寫給黃台吉的密信。

　若不是這支商隊和這封密信，單憑黃台吉這次北上劫掠歸來補充的人馬，他也不敢在如今東江鎮未滅的情況下就再次生出攻略南朝的念頭。

　范文程說完了方才的那番話，看見黃台吉深以為然地點了頭，於是接著說道:“這個范家商號，於我大金朝至關重要，不僅可以提供南朝明國的內情，而且可以為我大金輸送至關重要的鹽鐵茶糧，到了我大金攻略明國的時候，還以為我大軍帶路。如今范家商號的東主，就在孔果爾貝勒的軍中，臣請陛下撥冗見其一面，給以厚利，以堅其心！”

　黃台吉點了點頭，說道:“正該如此！”

　范文程和科爾沁右翼蒙古貝勒孔果爾口中所說的范家商號東主，其實還不是山西豪商介休范氏的真正東主。

　因為介休范氏的真正東主范永鬥，現在對於走私貿易非常謹慎。

　范永鬥雖然讀書不多，但是頭腦卻非常活絡，嗅覺也十分敏銳，自從當今皇帝登基之後，張家口很快就出現了一個錦衣衛千戶所，開始嚴查張家口各商號私自出口貿易，並且沿邊設立官方榷場，民間商號只能在榷場之中與口外蒙古部落貿易，那幾個幾年來喂飽了的宣府鎮沿邊墩堡守將也相繼被錦衣衛抓捕斬首。

　再然後沒過多久，塞北就又傳來了喀喇沁蒙古歸附大明，喀喇沁的台吉布爾哈圖被大明冊封為歸義王的消息。

　又過沒多久，扼守在張家口外出境貿易必經之地上的多倫部首領哈丹巴特爾，也成為內附大明的慕義侯。

　所有這一切，都讓心中有鬼的范永鬥心生警惕，行事收斂了很多，也不敢再在張家口開展走私貿易了。

　再後來張家口山西商會八大家之一的王登庫王家商號好不容易偷偷摸摸送出關去的一個商隊，也被熱河堡的官軍人髒俱獲，消息全無。

　自此之後，原本雲集張家口以邊境貿易發家的山西商會八大家等民間商號風聲鶴唳，不敢再輕易派人出關，只能規規矩矩地在榷場之中與蒙古諸部貿易。

　而之前張家口山西商會搞得風生水起的走私貿易，如今已經很難在張家口開展下去了。

　但是商人的本性，原本就是追逐利潤，只要有足夠高的利潤，即使冒著殺頭抄家的風險，他也終究會忍不住去嘗試的。

　老謀深算的范永鬥也不甘心已經領頭搞了十幾年的貿易通道，就這麽被掐斷，因此，當張家口出口北上貿易的道路斷絕之後，他一邊指示張家口的范家商號蟄伏起來，老老實實參加張家口外的官辦榷場貿易，另一邊則與不甘沉寂落寞的張家口山西商會另外七家東主日思夜想，尋找對策。

　俗話說，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

　既然在張家口沒法開展走私貿易， 那麽能不能換個地方搞?

　接下來，范永鬥領著張家口山西商會的幾大東主，開始派遣手下的掌櫃們，從張家口往西一個邊口一個邊口地尋找機會。

　為什麽只能往西?

　如果張家口這個地方都不行的話，那麽張家口往東的長城關口肯定更加不行了，因為除了張家口外，隸屬宣府鎮管轄的獨石口、龍門口，正對著多倫部和熱河堡的地盤，至於再東邊一點的薊鎮和山海關沿邊各堡更不行了。

　崇禎元年的時候，軍機大臣孫承宗奉旨巡邊的重點就是薊鎮和山海關沿線，這兩處沿邊關口整飭邊備的力度，要比宣府更加深入徹底。

　就這樣，從張家口往西，沿著長城各關口這麽看了一圈之後，范家的老大范永奎，很快就發現殺胡口有機可乘。。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