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城靠近北四環的一處廢棄工廠，這裡地段偏遠，附近也沒什麽居民區，車間很多，寬敞還有回音，最主要的是這裡不要錢。

　　賈超以及他的小夥伴們自從被霧大驅逐出境之後，流浪很久才找到這麽一個駐點，是一處比較完好的廢車間，他們在門口掛上“黑鍋樂隊”的牌匾，就這樣搭了窩。

　　此時廢車間裡傳出的噪音老遠都能聽得見，雖然可以聽出是貝斯，吉他，架子鼓，電子琴的聲音，可怎麽聽都像是強行將他們捏在了一塊兒，毫無協調感可言。

　　“停，停！”

　　隨著兩聲大喊，音樂停了下來。

　　車間裡，賈超抱著吉他，指著眾樂隊成員，老臉通紅，久久不語。

　　“超哥，這真不怨我們，我們盡力了，你看阿媚和曉曉，這麽大的噪音她們都能睡著，我們畢竟不是音樂學院畢業，能力有限。”趙亮擦掉額頭上的汗，臉上老大不願意說道。

　　“是啊超哥，你就算不體諒我們幾個，可阿媚曉曉兩個女孩子，連續半個月都沒好好休息過，臉上都起痘了！”付海搖頭，直為隊裡的姑娘喊冤。

　　賈超看向不遠處戴著耳麥側身睡覺的兩個姑娘，也是很心疼，知道自己太過強求，無奈淡淡道:“我們好不容易才得到讚助商給的機會，若不好好把握，咱們就要散夥啦。”

　　幾人沉默，良久，打架子鼓的胖軒丟下鼓槌，甕聲甕氣道:

　　“這機會等於沒有，想要拿到讚助，得先拿出一首讓讚助商滿意的音樂來才行，要我說，散就散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黑鍋樂隊就算變成回憶，也是個美好的回憶！”

　　“你們，你們忘了當初樂隊成立的時候所說的話了嗎?”賈超臉色瞬間通紅，攥著拳頭恨恨低吼:“煥發青春，直至永恆，攜手相敬，不離不棄。”

　　趙亮胖軒面露慚愧之色，這四個詞是他們的誓言，可如今大學才剛要畢業就被迫不得不去面對現實。

　　“沒忘，我們自然沒忘，可無論是誰，總得活下去才有資格談夢想吧，你看看我們，都淪落到住野外的地步了，還有必要在堅持那無謂而又虛無的東西嗎?”

　　付海緊緊盯著他的電子琴，苦澀開口，說出這番話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面色蒼白。

　　四個男孩內心齊齊一震，盡皆不敢去看對方的眼睛。

　　是啊，連基本的生活都無法維持了，還要夢想有什麽意義?

　　賈超苦笑，良久搖了搖頭:“也罷，你們若覺得沒必要堅持下去了，那就走吧！”

　　三人沉默，付海最先轉過身，拔掉電子琴的電源開始收拾東西。

　　“付海，你……”胖軒咬著牙，臉色有些難看。

　　“不要攔著他。”賈超眼睛微眯，胸口在上下起伏，神情複雜。

　　付海是最初加入樂隊的元老之一，現在要走了，被現實逼走了，說不難過，那是不可能的。

　　“還有誰要走?”

　　趙亮瞅了眼賈超，又看了看付海，臉色通紅轉過身，將他的貝斯裝進樂器袋，頭也不回朝大門走去。

　　“你呢?”賈超瞬間像是成熟了十歲，眼神都出現疲憊之色，漠然看向胖軒。

　　他雖然不想去怪這些曾經的同伴，可心中怎麽可能沒有怨氣。

　　黑鍋樂隊是他賈超發起的，背負著他所有夢想，是他可以付出一切的避難所。

　　而就是這個“避難所”，在他才剛爭取到讚助機會的第二天就面臨了解體。

　　“超哥，我，我不走，我跟你混！”胖軒咬了咬牙，意外的做出了不一樣的選擇。

　　賈超渾身一顫，眼圈突然有些紅，抿著嘴唇，表情似哭四笑。

　　“想不到我賈超混了四年大學，最終就得到的知己卻隻有零星幾人，不過算了，樂隊不是一兩個人的事，吉他和架子鼓不搭調。”

　　“超哥，我說不走就不走，管他搭調不搭調，反正我胖軒跟你混了，哪怕去飯店打工，你看著辦！”胖軒甕聲甕氣，做出決定後雖然覺得有些上頭，但也不想反悔。

　　“胖軒！”

　　賈超從未像現在這麽感動過，忍不住的哽咽，卻聽到耳邊傳來細細碎碎的抽泣聲。

　　“咦，什麽動靜?”

　　二人尋聲望去，聲音是從睡覺的兩個女孩兒那傳來的。

　　什麽情況?做惡夢了?

　　賈超愕然與胖軒對視，偷偷摸摸靠近過去，走近才看清，兩個姑娘根本不是在睡覺，而是在盯著手機看直播，此時正看到高潮處，梨花帶雨。

　　看個直播，至於嘛！

　　賈超愕然看了眼胖軒，二人相視苦笑，胖軒肥嘟嘟大臉很是無語，上前拔掉了曉曉耳麥的插頭。

　　如泣如訴的歌聲響起，繚繞整個車間。

　　“等到老去的一天

　　你是否還在我身邊

　　看那些誓言謊言

　　隨往事慢慢飄散

　　……”

　　淡淡略有哀愁的旋律，沙啞低沉卻又稚嫩如天籟一般的聲線，輕吟低訴一般講述著那對時光未來的擔憂，帶著點點期盼，帶著點點釋然與憂傷。

　　“這……”

　　賈超身軀震動，整個人瞬間融入進歌曲之中，感覺內心深處某處柔軟之地猛地被觸動，淚水不自覺滴落，砸在滿是灰塵的車間水泥地上。

　　簡簡單單的四句話，卻對應著他的心聲。

　　誓言謊言，慢慢飄散。

　　就像當的他們，發過誓，立過約成為兄弟，而現在困難臨頭猶如大山，還堅持守護著“黑鍋”的，只剩下了區區四人。

　　等到老去的那一天，你是否還在我身邊，這卻成了誰都能答，卻又誰都無法肯定的問題。

　　“這是誰，這音樂，這歌聲，為什麽我不曾聽過?”

　　賈超擦去眼淚，心情激動震撼，也不管人家姑娘願意不願意，猛然奪過曉曉的手機。

　　葉落夢楠不是很呆?

　　賈超怔了怔，國內外各路歌手的音樂他八CD聽過，可直播平台他卻很少去關注。

　　原因無他，直播平台上的所謂藝人，從沒聽說哪一個有自己的音樂，即使是翻唱，能唱得讓他滿意的也很少很少。

　　畫面中的主播是個男孩，戴著面具，不過……

　　賈超在看到這個男孩兒的瞬間，心髒猛然抽動，而後驟然偷停。

　　“這是，這是……”

　　賈超發誓，他從沒遇到如此驚悚的事情過，直播間裡帶著白色面具，輕吟淺唱的男孩他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連對方上廁所朝哪邊站都一清二楚。

　　“老表竟然會談吉他，還有這麽獨特的嗓子，怎麽可能！”

　　賈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勁用手揉了揉。

　　直播間背景的白牆上掛著的大海報，上下鋪能睡兩人的架子床，還有牆角那把破舊的電吉他。

　　這可不就是他一直住的那個廉價破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