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甲司職土地神已經很多年了。
雖然現在已經很少有人記得這麽一位土地神,雖然他和前妻土地婆已經離婚多年,但人嘛,總是不輕易放棄自己的習慣。
在從前,土地雖然地位不高,在人民心目中卻是了不得的神祗。
俗話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水土是否富饒,主要就是土地公的功勞。
和一般的神仙不同,土地神所指的並不是特定的某位,而是一個群體。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獨有的守護神。周三甲是杭城土生土長的土地神,他對這片土地也很有感情。
要常出來逛逛,現在的城市變化日新月異,幾個月就會變得讓人陌生。
前段時間還是青山綠水,能看到魚兒和水鳥在水天之間鬥智鬥勇,轉眼間就變成鋼筋混凝土堆積而成的高樓大廈;上次去還是民風淳樸的村子,有老頭兒叼著旱煙鬥溜著大黃狗,再過來就只能看到破土動工的場面……
這個世界太忙,太快了。
每個人都在追趕,從起床到夜深,沒有半刻停歇過。
然而在這種快節奏的追趕中,卻好像沒人能真正抓到什麽,晚上回到床上的人,都會有那麽一瞬間悵然若失,發現自己一無所有。
小時候因為一毛錢棒冰,兩三個玻璃彈珠就能歡快起來的心,早已落滿厚厚一層塵土。
特別是鋼鐵森林一般的現代化都市,似乎在這裡居住的每個人,都在身邊壘起來隱形的高高圍牆。
他看過太多情侶分手,兄弟絕交,看過太多騙子在這裡榨取本就不多的同情心。
唯獨很少看到純真。
所以有時候無聊,他喜歡跑到偏遠的村子裡去看看屬於自己的土地廟。
雖然這幾十年,廟裡貢品由多到少,逐漸破敗,淪為孩子們嬉耍玩鬧的地方,但是偶爾還是會有人,真的來到這裡,對著他虔誠祈求。
……
“土地神啊,請保佑明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能夠多賣點糧食供娃兒讀書……”
”土地公公,請發發慈悲,讓我奶奶早點好起來吧……”
“土地爺爺……”
……
每當這時,老周總痛恨自己法力太低微,沒辦法為他們做點什麽。
那個時候他總會眼眶含淚,無奈的看著廟宇-“福德正神土地公廟”。
據說這個稱號來自天庭裡最早的那個土地神。
周朝上大夫的家仆張明德。
當時他的主人赴遠他地就官,留下家中幼女,張明德帶女尋父,途遇風雪,脫衣護主,因而凍死途中。臨終時,空中出現“南天門大仙福德正神”九字,蓋為忠仆之封號。
那個上大夫念其忠誠,建廟奉祀,當時的天子周武王感動之余評價道:“似此之心可謂大夫也”。
天子言出法隨,所以土地神像都是戴宰相帽的模樣。
這個故事雖然感人,卻總是透著特權階級弘揚愚忠文化的味道。
想讓人更加感恩戴德的當狗罷了。
老周嗤笑。
他周三甲可不是這種人。
有時候,思念變濃,從前的記憶總會突然變得清晰,從腦海深處噴湧而出。
當年還在人間時,書生周三甲意氣風發,連中兩元,驚動了內閣的大人物不說,甚至被那權傾朝野的相國大人的小女兒注意到。儀表堂堂一身正氣的木訥書生,渾然不知自己竟已經被小姐芳心暗許。
當時他已經有了青梅竹馬的妻子,
奈何相國大人黨羽遍布天下,權勢熏天,逼迫他休妻和小女成秦晉之好。 “周生青年才俊連中兩元名動天下,老夫甚是感慨啊,所謂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朝夕之間真是難以捉摸。”相國撫摸著花梨木座椅,面帶笑意道,這句話既是稱讚,也是無聲的威脅。
你周生既可以飛黃騰達,暮登天子堂,當然也可以一朝淪落,暮為田舍郎。
而這一切,就看你周三甲怎麽選了,是忤逆還是順從?
一念之間。
妻子不知從哪裡得到了風聲,什麽也沒有說,留書一封,投水自盡了。
大概是想成全他吧,讓他這個小村莊裡好不容易熬出頭的窮書生,能夠拋卻過往,飛上相國的枝頭變鳳凰。
可她怎麽能知道他的心呢?
榮華富貴,出人頭地,固然是他周三甲的追求,可沒有她在身邊,流水一般的繁華有什麽意義?
結發之妻死了,硬著骨頭的窮書生,卻依然沒有接受相國小姐的美意。
相國聞言大怒,將狀元郎直接從中央攆到了當時還不發達的家鄉,南方杭城。
據說相國大人一怒之下是要他發配邊疆的,是那個美麗的小姐,為他說情,才回到了自己的家鄉,擔任父母官。
榮華富貴沒了,懷中美人沒了。
政治前途也沒了。
老周心中再無其他,在這裡默默耕耘了十幾年。看著這地方越來越好,看著百姓越來越安樂,一直悲苦的內心,偶會會舒展出笑意。他的內心,總期待著,自己讓百姓安居樂業,可以為帝國培養出真正的國之重器,經世濟民。
狂風毀我一棵樹,我為天下育新林。
有時候,他也會去亡妻投水的地方佇立。
據說投水自盡的人,要找到替生鬼才能走,可渝君死之後,那條河再也沒有溺斃過人。
渝君呐,我知道,你總是這麽善良,你再耐心等等,我去陪你啊。
……
十幾年後,相國政治鬥爭失敗,充作勞役。
當年被他打壓的小書生周三甲在此前病死在任上,終其一生,都再沒出頭。
因為花費一生的心血,老周都在守護這片土地,死後竟莫名被擢升為土地神。
會再見到渝君嗎?
老周滿懷期待,卻看到當年渝君投水的那條河,卻因為大旱一夜乾枯。
渝君還在水裡啊!
她還在水裡啊!
水幹了,我的渝君怎麽辦?
誰來救救她!
沒人告訴他答案,事實上他再也沒有聽過渝君的消息了。
此後的幾百年裡,他不再是意氣風華的書生,而是黝黑耿直不懂變通的土地公,中間也有過土地婆,然後很快就離婚。幾百年過去了,物是人非,世事變幻,滄海桑田。
然而他的心中,卻一直燃燒著一團火。
我要
你回來啊
……
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