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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友記》第22章 送死
  問世間,什麽最重要。在荊七看來,做讓自己高興的事最重要,千金難買爺歡喜!荊七冷酷的表面隱藏著一顆感性的心,所謂的性情中人,就是這種人。

  馮仁義是秋田幫資歷最老的一位堂主,人如其名,馮堂主忠厚老成,為人仗義,深得幫主田無常的信任和一眾兄弟的擁護,數十年來,不論幫中事務多麽艱巨,繁雜,只要馮老堂主出馬,滿天愁雲立刻煙消雲散。馮堂主為人面面俱到,做事滴水不漏,被幫主委任處理秋田幫與其他幫派,地方官府,修行宗門之間的大小事務。

  淳化五年的初雪,來的快,去的也快。連續幾天都是晴天,道路上的積雪開始融化。

  行人,車馬將原本冰雪覆蓋的潔白街道輾成混著殘冰的黑泥,融化的雪水在路面上到處流淌。天氣晴冷,街道上不多的行人,脖子縮在厚厚的棉衣裡,抄著手,略顯笨拙的撿著好路前行。

  馮仁義從一架普通到有些老舊的馬車上緩緩下來,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頭上扣著一頂瓜皮絨帽,不像打打殺殺的黑幫堂主,倒像一位自給自足與世無爭的富家翁。

  身後跟著三個表情平靜的少年,三個少年相貌有點相似,都很樸實,看起來甚至有點土氣,像鄉下進城的小子,只是棉衣下面隱隱鼓起的肌肉表明是江湖中的練家子。幾個人不緊不慢向著郡府衙門裡走去。

  大夏王朝的官府衙門實行十旬休假的制度。每十天休息兩天,今天是十旬的第一天,府衙開門約有一個時辰左右,下人們剛剛打掃整理完畢。

  作為封疆大吏的郡府老爺只有在十天中的頭兩天象征性的來府衙中坐坐,查問一些民風物議,其他重要的公務都是在自己的宅院裡處理。

  馮仁義經常與官府打交道,這些門道早就一清二楚,從容步入門房裡面,臉上就堆起了自然的笑容,向門吏道:求見孟老爺。右手十分自然的將一錠銀子塞進門吏寬大的棉衣袖子裡。

  那門吏隻覺得袖子往下一沉,立刻滿笑道:馮先生好福氣,太爺剛進府,這會兒正喝茶呢。

  馮仁義轉身吩咐三名少年,讓其中兩人在門房裡面等候,另一個跟著他進內庭。

  一開始三人好像因為誰進內庭,起了輕聲的爭執,被馮仁義一個嚴厲的眼神壓製下去。被指定進入內庭的少年,樸實的面頰上閃過一絲激動的紅暈。

  留在門房裡的兩個少年立刻和門房熟絡的攀談起來,碎銀子,玉把件,上等的芸霧茗茶從門口的馬車上一股腦的運下來。

  中州郡府衙門裡面布置的十分優雅,行走在曲折的石徑上,古樸的拱門,嶙峋的假山,在一大片竹園中時隱時現,院內可謂是一步一景,剛繞過幾叢常青的花樹,迎面就是一株怒放的臘梅,深紅色的梅花格外豔麗,紅梅後面掩映著郡府的正堂。

  陸運長果然在廳堂上喝茶。庭院裡很靜,沒有任何閑雜人等。

  貴為大夏王朝四大郡守之一,手握重權的陸郡守一身整潔的黑衣,身上繡著紫金猛獸,整個人保養的極好,五六十歲的年紀,鬢角有點斑白,不但不顯得蒼老,反而平添出一絲威儀。

  馮堂主上前深深一躬,厚重的棉衣看著十分笨拙。

  陸郡守看著馮仁義慢慢行禮,慢慢直起身子,臉上一陣平靜,好像眼前並沒有一個人對著自己行禮,又好像在思考其他的事情。

  越是位高權重的人越不喜歡在下人面前繞彎子,因為沒有這個必要。

  雙方已經不是第一次見面了,陸郡守緩緩說道:“黃家,仙魂堂都是敏公主的,田無常想讓我怎麽辦?”

  馮仁義沒有回話,再鞠一躬,這次身子彎的更低,直的更慢。

  在殘酷的權力爭鬥中沉浮多年,經歷無數陰謀權詐,閱人無數的陸運長不禁對眼前老農模樣的馮仁義多看了兩眼。好像此刻才發現有這麽一個人一樣。

  馮仁義果然很會辦事,他的那名少年隨從沒有走到近前,禮節性的站在十五丈開外,這樣的距離,聽不到二人之間的對話。透過怒放的紅梅能夠隱約看見少年手裡捧著一樣盒子似的東西。

  馮仁義從見面開始,一句話都沒有說,臉上一直都是恭恭敬敬的表情,不說話的意思不是裝,而是求,求大人開恩。

  ——事情大人都知道了,現在我代表秋田幫,恭恭敬敬的來了,擺出一副真心,表明了願打願挨的姿態。帶的人,帶的東西也已經表明了想要處理事情的方式。相信大人完全能夠看懂。

  第一個躬是秋田幫十萬幫眾的誠意,第二躬是對陸郡守的感謝。

  感謝什麽呢?感謝陸郡守對自己的信任。

  黃家,仙魂門背後的靠山是夏敏公主,作為朝廷重臣,這樣的話不是對誰都會說的,不論對誰說都是一種莫大的信任,表明聽這話的人有資格知道這樣的帝國內幕,有能力處理好聽到的這個信息,是爛在肚裡,還是回去稟告幫主。

  能夠平淡的說出這樣的話,也表明了陸運長的自信和豁達,他對自己在大夏帝國政治中的高度自信,以自己在大夏帝國官場中的根系,並不畏懼公主的勢力。

  所以馮仁義第二次鞠躬,並且腰彎的更低,回身更慢,態度更加尊重。

  馮仁義知道,此時該自己說話了。“荊七如果小命得保,會從秋田幫除名。”

  被關在郡府大牢裡的,加上荊七一共有八名秋田幫眾,馮仁義隻提了荊七一人,意味著從一開始就沒有奢望保住其余七人的性命。

  陸運長啜了一口清茶,看向馮仁義。

  刀尖上討生活的馮堂主頓時感覺有萬斤巨石壓在自己肩上,棉衣下面汗如漿出。

  過了很長時間,陸運長轉臉又望向血一樣盛開的梅花,以及掩映在紅梅裡的少年。突然仰頭向天,一股悵然若失的樣子歎道:“都是好兒郎啊!”

  停了片刻,不耐煩的揮揮手道:“那幾個也一並領走吧!”

  馮仁義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一陣,趕忙後退一步,對著陸郡府再次拜倒。

  …………

  城中的積雪因為人車的踐踏已經融化殆盡,街道上已經看不見白色,夜晚原野中的積雪卻融化的極慢。

  白雪皚皚的山包下,一個新堆的土墳,墳前插著點燃的香燭,幾罐烈酒放在雪地上。

  前面立著兩個人,後面一字排開立著八個人。前面面貌相仿的兩人,正是與馮堂主一起去郡府衙門的少年當中的兩人。

  這三個人是親兄弟,姓彭,老大雲峰,老二雲天,老三雲義。這三個少年是荊七在幫中最信賴的兄弟,大家有難同當,一起度過無數次生死搏殺,如今三兄弟中走了一個。

  為了救回荊七,三兄弟主動要求跟著馮堂主到郡府換人,送錢。這次替荊七死的是老大彭雲峰。

  一條人命外加七萬兩黃金,不光換回八條人命,也徹底擺平了這件事情。

  七萬金!秋田幫近二十年的收入被一掃而空。田無常感覺這個買賣做得不值,但在熱血激蕩的少年心裡,很值!像徐風救荊七,荊七救徐風一樣,他們並沒有想太多,做自己就好了,做自己就是救,並不是為了徐風,甚至不是為了自己。

  因為事情就在那裡,去做就是了。

  也許田無常老了,秋田幫老了,荊七一乾少年覺得是時候離開了,有更廣闊的天地,吸引著他們,等待著他們。

  蒼茫的白雪覆蓋在天地之間,清冷的山腳下,幾個年輕人同時舉起手中的酒碗,混著冷冽的山風,一飲而盡。

  幾聲脆響,酒碗摔在山石之上,向兄弟道別,也向過去的自己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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