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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友記》第134章 宗門亂―想當年,鮮衣怒馬
蔣遼閉眼,開始仔細回憶那個血腥的畫面,謹慎的比對和冷靜的思考在頭腦中快速進行。

滿地汙血,一張張堆滿碎屍的大床以及最裡面的內髒和手腳在眼前一一浮現。

良久,蔣遼猛然睜開眼睛道:“所有的屍體都沒有頭顱。”

蔣遼平靜的說出了自己的判斷,老乞丐眼中帶著讚賞之色,他輕輕舉起衣衫破爛的右臂,伸開厚實的手掌,陽光下面就有了一隻臂膀的陰影,清晰的出現在地面上。“有陽光的地方就會有陰影,有陰影的地方就會有血腥。沒想到天下糜爛竟然從這最為富庶的東南開始!這裡即將成為血雨腥風的戰場,蔣兄弟俠肝義膽,但前路混亂,你還是要好自為之!”

“弟子已經聽說仙魂門造下的全都是無頭血案,想來不僅僅是為了搜刮金銀,這背後恐怕有著驚天的陰謀。”蔣遼說道。

那老乞丐本來準備離開,聽見蔣遼這麽說又轉過身來,往向天空中漂浮的黑煙,沉思說道:“既然是故人弟子,老夫不妨告訴你,老夫是代表三清道門來南方行走的。”

蔣遼十分清楚三清道門在天下間的分量,無論平民還是修道者遇見三清主教大人都要行三叩九拜的大禮,老者能夠代表整個道門在天下行走,意味著在三清道門教皇,紫衣主教,青衣教宗,灰衣門主四個層級當中,至少相當於紫衣大主教的地位。

蔣遼恭敬下跪行禮,卻被老乞丐攙扶而起:“都是陳年舊規了,老乞丐我早就不喜歡這一套了。”頓了一頓又說道:“你此行復仇,能得手是最好,一旦仙魂門有什麽變故,你就跟隨焚星樓的弟子殺將出來,方可保全性命!”

“焚星樓?”蔣遼不知老者何意,但也沒有多問。手握樹杖向老者抱拳辭行。

沒走幾步,一群乞丐已經把老者和他身邊的青年乞丐團團圍在一起,那個瘦高的青年乞丐,頭髮不知何時已經從掃把形重新變成雞窩形,好像這才是作為乞丐的本色。他正興高采烈的從一個不知何處取來的長布口袋裡,一張張的往外掏著蔥油烙成的大餅,乞丐們滿臉熱切的盯著從口袋裡掏出的油餅,眼裡放出賊光,但依然秩序井然,黑瘦的手掌一個個接過,沒有人搶,更沒有人起哄,好像這種場面已經經歷過很多次了。

這名老乞丐確是三清道門的強者,並且是聞名天下的強者。只是在近千年的歷史長河中,一直沉寂在道門的最低層,過著雲遊天下的生活,因此很少有人記起他,更不會由如今的邋遢形象聯想起當年的鮮衣怒馬。

烈雲商——三清道門最鋒利的一把道劍,三千年前境界高深的護教騎兵大統領。劍鋒所指天下無人敢抗,騎兵所致踏破鬼蜮魍魎。

因為一段不為人知的感情故事,更因為護教騎兵在鐵血西征中一次特殊的清剿,異教徒的熱血將所有黑色的戰馬染成紅色,烈雲商在血雨中頓悟。從此辭去護教統領的職位,孤身一人不知所蹤。

又過了許多年,護教騎兵在護教之名的掩護下,對所謂的“異教徒”做出的一樁樁殺戮醜聞被天神殿揭發,天道神皇明化羽一紙諭令將護教騎兵全部解散。

當年三清道門刻意將此事壓下來,天下很少有人知道烈雲商的去向,許多人甚至猜測他被神皇明化羽親手鎮壓。更少人知道的是,在烈雲商離去的同時,道門天地人三大殿中人神殿一名天賦卓著的女祭祀也飄然離去——帶著滔天怨恨。

如今烈雲商又重新回到了三清道門,並且接受了道門指派的諭令。三清道門與大夏皇權相互支撐萬年之久,

這次南下,烈雲商除了適當乾預仙魂門之亂外,還有一層更加重要的任務,就是試探南方幾大門閥的動靜。這些以陳氏門閥為首的萬年世家,甚至比大夏王朝的歷史還要悠久。不論在江湖、在宗門、還是在朝廷,他們的勢力盤根錯節無限延伸,更是在雲夢山麓以南形成了隱隱的獨立王國,不僅享有南方各重要城池督撫任命的建議權,更牢牢把控著富庶東南的商業命脈,向南影響到東南海濱的萬象城,向北擴散到西北極寒的羅刹國。

這些世家猶如隱藏在歷史深處的巨大怪獸,如果天下大亂,他們的態度甚至比一個萬年宗門更加重要。

烈雲商隨著一幫麻雀翩然南下,並不顧慮雲夢山麓間的宗門大戰,因為三清道門把能做的都已經做好。

既然禍端開啟,戰亂難免,那麽就讓它來吧,雖然對滔滔萬民來說是那麽的無情。年輕時鮮衣怒馬、長弓白劍,統領數十萬鐵血騎兵,視人命如草芥,以獵殺異教徒為最高榮譽的烈雲商在垂暮之年對生命和信仰又有了另一種理解,將自己化作一隻最不起眼的麻雀,混跡在脆弱無助的眾生之間,好像要彌補自己年輕時無意間犯下的罪過,也好像在向一個人懺悔。在與徐風的半招試探之後,這種感覺更加強烈,因為那種曾經熟悉無比的功法如閃電一般在他心中的雷霆一擊。在那一刻,已窺神聖的他,道心竟然有一些晃動。但畢竟一切都已經過去——如雲如煙。許多年前的道門天才,如今恐怕只剩下一縷神魂。

一路上不斷有新的乞丐加入南下的隊伍,麻雀越來越多。看著自己周圍這些衣衫襤褸疲憊麻木,形態各異,甚至有點可憐的乞丐,再回想當年自己身後那些鐵衣亮甲,手持長劍,眉眼間全是戾氣的英武戰士,被眾多麻雀簇擁南下的烈雲商,竟然有些失神,嘴裡喃喃說道:“徐風,你小子!”

……

從鹽城到仙魂門山下的五道口,如果蔣遼一人趕路也就是半日的光景。如今有兩個女人跟隨,其中一個還是剛剛從魔窟裡救出的弱女子,速度就慢了許多。

天光依然很熱,被救出的那個女子仍然對蔣遼寸步不離,只是用一大塊薄紗巾把頭嚴嚴實實的裹起來,露出兩隻明麗的大眼。

“姑娘叫什麽名字?”性情喜好熱鬧的王翠花終於熬不過路上的沉悶,開口問道。

“回少奶奶的話,我叫聶芙。”那姑娘聲音很好聽,乾淨中帶著水靈。

“少奶奶!哈哈……”翠花毫無顧忌的大笑起來,邊笑邊得意的看著蔣遼。這種沒心沒肺的突然大笑,讓仍然處在驚恐之中的聶芙猛然一驚。

“姑娘不要害怕,賤內就是這個性情,熟悉就好了,熟悉就好了。”蔣遼安慰說道。

聶芙從小生長在富貴之家,接觸的都是彬彬有禮的文雅之士。她還沒有出閣,甚至還沒怎麽出過院門就被擄走,當然沒有見過鄉野村婦不顧形象的仰天大笑。不過正是這種毫無顧忌的開懷大笑讓她感覺眼前高大的女人和這個高大的男人都是一種人,那種爽朗分明,讓人放心的人,這讓她更加堅定自己選擇的正確。

王翠花輕輕踢了蔣遼一腳,不滿意他對自己“賤內”的稱呼。

心裡想道:“夫人, 拙荊,隨便什麽稱呼都比賤內要好。”這些稱呼都是王翠花這幾天絞盡腦汁回憶說書先生的話才想起來的。蔣遼那裡知道,在凶險的復仇之路上王翠花還在想這些事情。山神廟裡拜過堂以後,二人雖然更加默契,言語更加直接,但女人心終究是海底針,還在對二人之間的關系變為夫妻感到新奇,在心裡念念回想。

“哎呦!”蔣遼眉頭緊皺,輕呼了一聲。

王翠花一時疏忽,這一腳正好踢到蔣遼小腿的傷口上了。翠花臉都嚇白了,連忙跑過去蹲在地上查看傷口,一臉做錯了事的愧疚表情。

“不礙事,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蔣遼說道。

聶芙將一切看在眼裡,心頭升起一股莫名的滋味。眼前二人的年齡和自己差不多少,憑什麽他們就能享受在陽光下的甜蜜恩愛,自己卻是如此的苦命。想當年自己還是閨中待字的少女,也有一個暗中相好的少年。那時,只要遠遠的看他一眼臉就紅到了脖子根。可是,這種甜蜜又恐慌的滋味還沒有展開就遭逢奇難,全家慘遭殺戮,父親母親,弟弟妹妹都不知去向,自己又在魔窟裡橫遭玷汙。經歷這些磨難後,心中那裡還有起初的羞澀。是的,自己根本就沒有羞澀的資格,羞澀這種事情屬於真正的大家閨秀,自己已經是百辱之人,千瘡百孔的心早已麻木,再也生不出這些美好的情愫。

蔣遼好像看出了聶芙姑娘的心事,為了緩解氣氛隨便問一些身世之類的問題引開話題,卻沒想到讓話題變得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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