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小和尚道:“老大,不好,林正山來了……”獨眼和尚猛然一拉韁繩,馬兒長嘶一聲,立時止住,雪花四濺,那人又道:“老大,怎麽辦?”林雅聽到這幾人言語頗是慌張,自己計謀得以實現,心中竊喜,面色卻沒有表露,道:“我爹爹來了,識相的快放了我。”
獨眼和尚不曾料到,林雅之父林正山竟然來了,他尋思未定,隻聽得四人齊聲合呼“獨眼惡僧,快快放人”之聲,這聲音雖然震得山谷鳴響,但畢竟是四人,獨眼和尚也便想明白了,這四人內力合計雖在自己之上,可若是單輪一人,恐怕遠遠不及自己,又豈會是林正山呢。獨眼和尚聽聲音知四人不過百米開外,他長聲呼道:“不怕死的,便請過來!”
林雅急叫:“惡僧,放開我,放開我!”伸拳往他背上急擂。她武藝不高,出拳更是無力,獨眼和尚皮粗肉厚,給她捶上幾下渾如不覺,長腿一邁便是半丈,連縱帶奔,幾個起落,繼續向東奔去,凌振胯下的馬亦是良駒,遠勝沈溫等人胯下的普通馬兒,此刻救林雅之心深切,獨自衝在前面。
林雅橫臥在黃馬背上,看到了遠處的凌振,大叫:“師哥,師哥!快來救我。”可是獨眼和尚狠狠鞭笞馬臀,馬兒一聲慘叫,又放足奔去,眼見得師哥又一次遠遠地落在馬後。凌振眼看追趕不上,隻有不住呼叫:“師妹,師妹!”
一個高呼“師哥”,一個大叫“師妹”,聲音哀淒,沈溫等人聽在耳中,極是不忍,隻想速速將林雅救了出來,突然,林雅身下的黃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撕心裂肺般的呼喊,一個急停,獨眼和尚坐不穩身子,林雅一聲“啊喲”,掉在地下,眼見沈溫等人追了上來,獨眼和尚當即兜轉馬頭。林雅身子落地,輕輕一縱,已然站直,當即發足向凌振奔去。兩人此時相距已有五十余丈,一個自西向東,一個自東向西,越奔越近。一個叫:“師哥!”一個叫:“師妹!”都是說不出的歡喜。
獨眼和尚微笑勒馬,竟不理會,稍候片刻,眼見凌振和林雅相距已不過二十余丈,這才雙腿一夾,一聲呼嘯,向林雅追去。
凌振大驚,心中隻叫:“快跑,快跑!”沈溫等人縱馬衝來,也是齊聲呼叫:“快跑,快跑!”
林雅聽得背後馬蹄之聲越來越近,但兩人發力急奔之下,和汪嘯風之間的距離也是越來越近。她奔得胸口幾乎要炸裂了,膝彎發軟,隨時都會摔倒,終於還是勉強支撐。
突然之間,覺得黃馬的呼吸噴到了背心,聽得獨眼和尚笑道:“逃得了麽?”林雅伸出雙手,汪嘯風還在兩丈以外,獨眼和尚的左手卻已搭上了她的肩頭。她一聲驚呼,正要哭出聲來,隻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道:“林姑娘莫怕,我等來救你了!”
林雅一聽,正是方才在酒樓見到的蜀郡七傑等人,心中一喜,精神陡長,腳下不知從哪裡生出來一股力氣,一縱之下,向前躍出丈余,獨眼和尚的手掌本已搭在她肩頭,竟爾被她擺脫。凌振向前一湊,兩人左手已拉著左手。凌振右手長劍舞出一個劍花,心下暗道:“天可憐見,幸虧遇到松風派幾人,便不怕那淫僧惡魔了。”
獨眼和尚嘿嘿冷笑聲中,彎刀遞出。凌振急揮長劍去格,突見那彎刀光影閃閃,迎頭彎轉,竟如一根軟帶一般,順著劍鋒曲了下來,刀頭削向他手指。凌振若不放手撤劍,一隻手掌立時便廢了。他百忙中變招也真迅捷,掌心勁力一吐,長劍向敵人飛擲過去。
獨眼和尚左指彈處,將長劍向西首飛奔而至的一個老者彈出,右手中彎刀更向前伸,直砍凌振面門。凌振仰身相避,不得不放開了林雅的手掌。獨眼和尚左手回抄,已將林雅抱起,橫放在馬鞍之上,他卻不拉轉馬頭,仍是向前直馳。 沈溫四人見獨眼和尚馳馬衝來,齊聲發喊,散在兩旁。獨眼和尚哈哈一笑,縱馬兜了個圈子,向吳洋奔去。突見沈溫劍光一閃,長劍上反射的月光耀眼生花,一條冷森森的劍光點向獨眼和尚胸口,獨眼和尚回刀掠出,當的一聲,刀劍相交,沈溫後撤幾步,這一下隻震得他虎口隱隱作麻,心道:“好強的內力。”便在此時,右首吳洋又有一柄長劍遞到,這劍勢道甚奇,劍影劃成一個圓圈,劍尖從圓心直指過來,竟看不清他劍招指向何處。獨眼和尚又是一驚:“好厲害的劍法。”
他勁透右臂,彎刀也揮成一個圓圈,刀圈和劍圈一碰,當當當數聲,火花迸濺。對方喝道:“好刀法!”向旁飄開,見此人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正是沈溫。獨眼和尚叫道:“你劍法也好!”沈溫喝道:“放下林姑娘!”獨眼和尚道:“汝等是何來路,竟敢壞佛爺爺的大事。”沈溫正欲開口,吳洋搶道:“大師哥,不要跟他廢話,先製住了再說。”沈溫道:“六師弟莫急,隻要這位先生肯放人,吾等定不會為難與你。”獨眼和尚道:“在下雖然久居福建,卻也聽說過,西川境內的少年豪傑,莫過於松風派的七傑了,敢問閣下,是七傑中的哪一個?”
沈溫道:“不才正是松風派弟子,這幾位是我的師弟。”獨眼和尚哈哈笑道:“果然,青松老兒有能耐,調教出這等厲害的弟子,偏偏又都是乳臭未乾的娃兒。”吳洋聽其言語羞辱太甚,便吼道:“大師哥,莫要廢話,拿下他便是。”胡滔劉澤皆應道:“臭和尚,還不束手就擒!”獨眼和尚揚天一笑,揮刀疾出,沈溫等人皆提劍回應,林雅見獨眼和尚每接一劍,身子便晃了一晃,似是內力有所不繼,左首二人擊罷,右首又有兩人擊來,身形快捷如風,顯然四人均是極強的高手。林雅心想:“四人合圍,獨眼和尚定然不敵,非死即傷。我便能得救了!”忽聽得獨眼和尚大叫:“徒子徒孫們快走!”揚手將林雅凌空拋起,越過沈溫頭頂,向凌振擲了過來。這一下誰都大出意料之外,林雅身在半空,固然尖聲驚呼,旁人也是不約而同地大叫起來。
那群小和尚見林雅向自己飛來,勢道勁急,若不接住,勢須落地受傷,忙張臂抱住。這一擲力道本重,幸好幾人同時伸手,這才沒有受傷。獨眼和尚將林雅擲出之時,已先點了她穴道,是以她隻有聽任擺布,無力反抗,大叫:“小和尚,放開我!”那小和尚將林雅橫放在黃馬上,牽著韁繩向前奔去。獨眼和尚見狀,心下稍安,自知需盡快擺脫這些人才是,向沈溫疾砍兩刀,又向劉澤和吳洋猛砍兩刀,都是隻攻不守,極其凌厲的招數,三人夾攻,一時之間仍難以佔得上風,獨眼和尚叫道:“徒兒們,快逃,快逃,不用等我。”
凌振不顧內傷痛楚,挺起兵刃,大呼“快放了我師妹!”,快步趕來,而獨眼和尚又在連聲催促:“快逃,快逃!”卻見獨眼和尚一把彎刀越使越快,一團團刀影籠罩了全身,沈溫四人皆不能攻破他這等嚴密的防守,獨眼和尚笑道:“少陪了,來日再打過。”雙腿一彎,猛然一躍,騰空而起,徑直奔凌振幾人所騎馬匹去了,凌空彎刀一揮,幾匹馬慘叫一聲,痛苦倒地。原來獨眼和尚自知再鬥下去,定然不是沈溫四人的對手,可若是逃走,小和尚們的馬兒比不上這些人的坐騎,勢必給他們追上。遂在千鈞一發之際,突施暗手,殺了幾匹馬,凌振幾人便無法追趕了。獨眼和尚不願多跟沈溫幾人糾纏,施展輕功,身子便如在水上掠翔的雨燕一般,小和尚見老大甩開追兵,又殺了追兵的馬,便再無後顧之憂了,心下大喜,勒令韁繩,等獨眼和尚過來,那獨眼和尚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林雅身下的黃馬上。沈溫和凌振五人隻得徒步追去,可是林雅胯下所乘,乃是千裡良駒,雖然負者她和獨眼和尚兩人,仍是追趕不上,且幾人經過一番惡鬥,氣力大減,奔跑的步子也比不上只顧逃命的那些和尚。凌振大叫:“停步,停步!”那馬識得他聲音,但背上獨眼和尚正自提韁力推,竟不能停步。凌振叫道:“惡僧,你再不勒馬,老子把你斬成十七八塊!”林雅叫道:“師哥,師哥!”凌振心痛如割,叫道:“師妹莫怕!”
不多時,獨眼和尚已經將沈溫幾人甩出裡許,沈溫四人雖輕功了得,但時刻一久,內力不濟,和黃馬相距越來越遠,獨眼和尚又馱著林雅快奔了一陣,將凌振幾人遠遠拋在後面,眼見再也追趕不上,獨眼和尚生怕跑傷了坐騎,這才緩步徐行。方才經歷了一番苦戰,那獨眼僧騎在黃馬背上,眼睛又不住打量林雅的身形面貌,嘖嘖稱讚:“很標致,林正山了不起!不但武藝非凡,做的一手好生意,竟還生了個這等絕色美人兒,當真厲害,真是便宜了老和尚老人,豔福不淺!豔福不淺呐。”言罷仰天打了個哈哈。
林雅隻覺此人面目更是可憎,這般言語羞辱,實難忍受,也不顧及女兒家的修養,當即開口罵道:“臭淫僧,大混蛋,挨千刀的,你若敢動我一根毫毛,我爹一定將你碎屍萬段、五馬分屍,去喂了那山裡的野狗……”
林雅喋喋不休地罵著,那獨眼和尚非但不氣,反而哈哈地笑著,身旁那幾個小和尚也咯咯地笑著,一人道:“老大,你享用夠了,可別忘了小的們啊。”另一人道:“是啊,老大,咱們跟著你跑了這麽遠,可不能白跑是不?”獨眼和尚哈哈笑了幾聲,道:“小的們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們半口,待到了安全的地方,便讓你們到極樂世界逛上一逛,哈哈!”這些僧人淫蕩的話語傳到林雅耳裡,林雅內心更是恐懼,渾身的汗毛似乎都要豎起,恨不得立即咬舌自盡,偏偏在這馬背上顛簸著,丹田之內氣息亂湧,胸膛像燃了一團火一般,突然,她怒喊道:“臭淫僧,我死也不受你們侮辱。”言罷嘴唇一張,似要吐出舌頭自盡一般,那獨眼僧人一瞧,立即點了林雅的穴道,這一點,嘴唇舌頭皆不能動,便是自盡亦不可能了,林雅看到他伸手過來,隻嚇得魂飛魄散,差一點便暈了過去。那獨眼僧笑道:“此女子倒是貞烈,大事未成,可不能讓她死了。”於是縱馬一路向東,盡揀荒僻之處馳去,到了一處岔路口,回頭吩咐道:“你們幾個,往那條路走,記住,多留些痕跡,引他們過去。”那幾人齊聲應道:“是!老大機智過人。”
獨眼和尚遂馱著林雅向另一條道奔去。行了一程,覺得這匹坐騎的鸞鈴之聲太過刺耳,叮鈴鈴、叮鈴鈴的,顯然太過引人注目了,當即將銀鈴一個個都扯了下來。這些鈴子是以紅繩系在馬頸,順手一扯便掉落下來,獨眼僧心思縝密,不肯扔下,以防給追兵留下記號,便掌心一合,銀鈴當即壓扁,獨眼和尚笑著放入懷中,暗自讚歎自己的鐵掌功力又深了一層,林雅瞧在眼裡,暗想此人功夫果真厲害,這一招便是林正山,也不能使的如此輕松。那獨眼僧顧不上休息,行到向晚,到了山坡上一處峽谷之旁,馬兒氣喘籲籲,已然力竭,獨眼和尚深知這等趕路亦不是辦法,馬兒況且受不了,更何況是人呢,眼見地勢荒涼,雜草叢生,四下裡既無行人,又無房屋,路上皆是亂石,暗想若是馬兒一個失蹄,豈不是要徒步趕路了,回首望去,地上的馬蹄印已然被大雪覆蓋住了,當下將林雅從馬背上抱下,放在一塊大石之上,再將黃馬韁繩系在樹上。他向林雅上上下下地打量片刻,笑嘻嘻地道:“小丫頭果然水靈,若不是為了那金羚寶甲,老衲可真想享一次齊人之福了,哈哈。”
林雅聽著這些淫詞浪語甚是惡心,可卻漸漸安心下來,那和尚此言一出,林雅便知他得到寶甲之前,決然不會對自己動手動腳,暗想:“這賊和尚百密一疏,此時寶甲正穿在我身上,你就算聰明絕頂,也萬萬想不到。”天色漸漸黑了下來,耳聽得山間松風如濤,狼嘯之聲不絕於耳,林雅自小在城裡長大,那裡經受過這般遭遇,隻聽得毛骨悚然,眼見前方山谷一雙雙綠眼瞧著自己,林雅雖生在都城,卻也知道那是狼的眼睛,更是害怕,那獨眼和尚卻哈哈一笑,撿起幾塊石頭, 飛身起來,凌空一扔,便聽到一聲哀嚎,群狼皆散,獨眼和尚扛起一頭灰狼,燃起篝火,將狼肉穿於枯枝上,兀自烤起肉來,笑道:“自大漠以來,還不曾吃過這狼肉,哈哈,今天有口福了”。林雅心中暗罵:這賊和尚果然不是出家之人,殺生吃肉,看不見絲毫愧疚。
過了良久,那獨眼僧突然徐徐站起,解開林雅的啞穴,四肢仍不可動,那和尚拿一塊遞至林雅嘴邊,道:“小丫頭,走了一天也累了,快吃吧!”林雅把頭轉向一邊,哼了一聲,道:“你這賊廝的東西,我不吃,快滾開,識相的快放了我,若是讓我爹爹知道了,你……”林雅本欲繼續用林正山之名嚇退這和尚,可是白日裡說了並未有任何效果,且此刻林正山尚在應天,距此地千裡開外,便是武功再高,又有何用?
那獨眼和尚瞧出了林雅的心思,道:“怎麽不說了,林正山的武功嘛,或許在之上,可此刻他在哪裡啊?”言罷咯咯笑了起來。又將肉遞至林雅嘴邊,只等她張開口,林雅卻哼了一聲,頭扭向一邊,不再搭理獨眼和尚,她雖腹中饑餓難耐,可從未吃過狼肉,此刻張不開口,又一瞧那獨眼和尚便氣憤,隻能暫時委屈腸肚了。
獨眼和尚仍不生氣,依舊哈哈笑著,說道:“好,有骨氣,你不吃,有的是豺狼虎豹吃。”獨眼和尚說著把肉往山谷裡一拋,順手又點了林雅的啞穴,拿起一塊肉,兀自吃了起來。
“好肉,好香的肉,這狼肉居然比狗肉更香啊。”山谷間忽然傳來叫好之聲,獨眼和尚猛然站起身來,大聲道:“誰,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