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應了一聲,一聲口哨,眾人聞聲皆收拾家夥,往山裡奔去,毛胡子一人奔至山口,見霖兒正滿是可惜地跺著腳,此刻鏢車已然消失在了崇山峻嶺之中,毛胡子道:“大哥,兄弟們都回去了,咱們也撤吧。”疤臉金點了點頭,其余人悉數撤走,霖兒卻待在原地,甚是不悅,疤臉金上前輕輕拍了一下霖兒的肩膀,笑道:“霖兒,你放心吧,下次他們再敢押鏢過來,咱們定然劫了他,今日這小子武功不知如何,但處事之道,比之林正山,有過之而無不及,再者有言在先,咱們不好動手,今日便賣他個面子,又豈是真怕了他?”
霖兒嘟著嘴,揚起手裡的兩把彎刀,道:“怕他作甚,下次看女兒劫了他鏢車,孝敬爹爹。”
烏石寨一夥兒人,在疤臉金的帶領下,悉數回到了山寨中。眼見著一車車鏢銀從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過,心裡自然不舒服,二當家毛胡子可是個計謀百出的主兒,放走了鏢車,山寨的糧草難以為繼,手下人的怨言自是不敢在疤臉金面前言道,毛胡子心中暗自尋思:“寨中七個當家,皆是數十年前威震一方的豪傑,論武藝我不過居中罷了,且小小山寨,難比沙場征伐,智計之用頗顯不足道,這正是在兄弟們中間樹立威信的好機會。”於是悄悄來到了霖兒的房間,此刻霖兒正在兀自歎氣,見毛胡子進來,喚了一聲“二叔”,又扭過了頭去,毛胡子見狀輕笑了一聲,片刻又正色道:“霖兒,你真舍得讓這幾車鏢銀就這麽走了,這些銀子,足夠咱們山寨三年不愁了。”
霖兒摸著彎刀,歎息道:“二叔,我何嘗不想劫了他們,可是爹爹有言在先,要放他們三次,唉,咱們山寨今年才做了幾票啊,別說普通的鏢局,就是官府的銀車,也都不敢從中咱們這兒過了,爹爹又立下山規,什麽‘老弱不劫、僧道不劫、婦幼不劫。’照這樣下去,咱們這數百人的山寨怕是要散夥了。”
毛胡子嘿嘿一笑,道:“乖侄女,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爹爹答應放他們三次,已然夠數了啊,等他們出了烏石寨的地盤,咱們再去劫了他,也不算違約。”
霖兒道:“不可,爹爹知道了,不會答應的。”
毛胡子又道:“咱們悄悄跟上去,在別的地方劫了他們,回頭寨主問起來,隻說是劫別的鏢車罷了,如此,既沒有讓大哥違約,又能解山寨的燃眉之急,豈不是兩全其美。”
霖兒一想,心頭甚喜,道:“好主意,可是如何能瞞過爹爹下山呢。”毛胡子看到此事有戲,對於霖兒的顧慮,他早已料到,於是道:“霖兒,大哥生平最好什麽?”
霖兒道:“爹爹一好武藝,二好美酒。”
毛胡子笑道:“正巧,我那兒有一壇上好的竹葉青,你還記得上次咱們去定山郡知縣府嗎,那婁知縣,也是個好酒的主兒,府中地窖藏了數十壇好酒,大哥本要全部運回來的,可惜官兵來的太快,隻得撤了,可我後來又去拿了一壇回來,本來要留到大哥六十壽誕之時,獻給大哥的,如今,隻能讓他提前嘗嘗了。”
霖兒打趣道:“二叔,咱們一直做綠林盜匪,你何時有學會著飛簷走壁,牽羊順狗的手段啦?”
毛胡子道:“好你個霖兒,敢嘲笑二叔了,正事要緊,待會兒你去把大哥灌醉了,咱們就好行動了。”
霖兒道:“二叔,我爹爹可是千杯不醉,你和其他五個叔叔加起來,也未必能喝倒我爹爹,這一壇酒根本沒什麽用處。
” 毛胡子道:“你不知道,這酒可不是普通的酒,百年酒膏兌的,後勁兒大著呢,一旦喝醉了,沒有解酒藥的話,五天五夜都不會醒過來,有了這幾天的功夫,咱們早把事兒辦完了。”
霖兒道:“二叔還有和良策?”
毛胡子道:“那鏢車若要進川,必走劍閣道,你難道忘了,去年劍閣道的飛雲寨,寨主謝孤鴻,舉寨投靠大哥了嗎,他們可是立功心切,這次正好派上用場啦,我親自去飛雲寨傳信,隻要你悄悄跟上去,先行一步道劍閣道等候,查清楚他們的行蹤,咱們在棲龍鎮會和,待他們來了,劫了鏢車便是。”
霖兒豎起大拇指,笑道:“二叔,人家都說你是‘小智星’,可真是名不虛傳啊,考慮的真周到,好!就這樣辦,咱們這就分頭行動。”
霖兒悄悄來到疤臉金房門外,聽到裡面不是傳來歎息之聲,心中不解,附耳在門上,卻聽裡面的人吭了一聲,說道:“鬼丫頭,躲在屋外幹什麽?還不快進來。”
便聽“吱”的一聲,霖兒俯身推門而入,腳步輕盈,面露嬉笑之色,嬌嗔道:“爹爹,你怎麽知道是我,看來你這聞聲辨人的功夫愈來愈厲害了。”
疤臉金又飲一杯,有霖兒相伴,愁氣稍散,笑道:“這用得著什麽功夫嗎,你這丫頭,就知道給爹爹戴高帽,咱們山寨數百號人,除了你,別人誰有這個膽子,就是你二叔來,離房門丈許,便要大聲通報,剛才若換作別人,我的酒杯早就撞上他的頭了。”
霖兒嘿嘿笑著,將一壺酒放在桌上,桌上放著一壺酒、一碟花生、一碟蠶豆,花生蠶豆尚是滿盤,壺中的酒卻已然去了大半了,霖兒頗感心疼,說道:“爹爹,何事如此煩憂?不妨說出來,女兒替您排憂解難。”
疤臉金道:“無妨,霖兒莫擔憂。”
霖兒道:“莫非爹爹是擔憂山寨的糧草,後悔沒有取了那幾車鏢銀嗎?”
疤臉金道:“爹爹怎會為這幾個鏢銀惋惜,咱們走上落草為寇這條路,本是無奈,既然不是官府的銀子,不劫也罷。”
霖兒道:“爹爹說的對,女兒敬爹爹一杯。”俯鼻在疤臉金的酒杯上一聞,連連擺手,道:“這什麽酒,也配讓爹爹來喝嗎?”言罷把疤臉金的酒壺推到一邊。霖兒坐下,給疤臉金斟一杯酒,問道:“爹爹,你和林正山到底有什麽交情啊,為何要答應放他們三次,那林正山有那麽厲害嗎,爹爹也怕他?”
疤臉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甘醇滋味頓生舌尖,疤臉金額頭舒展,甚是舒適,便道:“爹爹怕他?怎會,爹爹縱橫江湖數十年來,還不知道這“怕”字怎麽寫。”
霖兒又道:“既然如此,爹爹又為何答應避道三次?難道那林正山有恩於你嗎?”
疤臉金道:“這是十多年前的事兒了,那時林正山來此走鏢,爹爹便要去劫了他,一言不合便動起手來,爹爹輸給了他,他也沒有為難我,我這才許約與他,凡事見了威遠鏢局的旗號,避道三次,大丈夫一諾千金,言出必行。”
霖兒輕輕驚呼一聲,又斟一杯酒遞到疤臉金跟前,問道:“這世上竟然能有擊敗爹爹之人,爹爹的落雁刀法,還敵不過這林正山嗎。”
疤臉金咯咯笑著,想起比武輸招之事,那次若不是自己大傷初愈,豈會輸給林正山呢,縱然心頭不快,可十年過去了,疤臉金早已不如當年那般爭強好勝,他邊飲邊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爹爹的武藝,哪裡敢稱天下第一,你自幼在山寨長大,外面的事都不知道,難免坐井觀天了,這江湖之中,若論武藝修為,當屬‘歲寒三老’,還有那少林寺的慧字輩高僧,爹爹和他們比,不過星星比之皓月了。”
霖兒道:“歲寒三老?少林寺?我怎麽從來沒有聽爹提過。”
霖兒隻是話趕話,不斷分散著疤臉金的注意力,此刻對這些江湖軼事,皆不入心,待疤臉金兩杯酒下肚,霖兒急忙又滿一杯,心中暗喜。疤臉金隻覺這酒香醇濃厚,入口之後,余味不絕,霖兒剛滿一杯,疤臉金又一飲而下,接著道:“十幾年來,你從未下山,爹爹也不想你踏入江湖,故而不提也罷,再者江湖上的事兒,猶如繁星,數之不盡。”
霖兒裝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突然憤道:“爹爹,你這道傷疤到底是何人所為,我問了好多次,你都不告訴我,如今霖兒長大了,定能為爹爹報仇。”
疤臉金眼中閃過一絲惶恐,不禁回想起那些年慘痛的經歷,握著酒杯的手不住地顫抖,霖兒見狀一慌,忙道:“爹爹,你怎麽了?都是霖兒不好,提到爹爹的痛處了。”
疤臉金長舒一聲,放下酒杯,望向窗外,眼神中似有所思,道:“霖兒,你跟著爹爹落草為寇,十幾年來不曾過上半天安生日子,還有官兵時常與咱們為難,你可曾記恨爹爹。”
霖兒道:“爹爹,你這是說的哪裡話,霖兒在這世上,隻有爹爹一個親人,爹爹做強盜,霖兒便做強盜,爹爹做高官,霖兒便做爹爹的侍衛,隻要和爹爹在一起,霖兒就知足了。”
疤臉金寬懷一笑,說道:“霖兒懂事了,爹爹即便去了,也定能放心了。”
霖兒一驚,眼眶中閃過淚光,說道:“爹爹,你怎麽了?霖兒不許你這樣說,爹爹定能長命百歲,一直陪著霖兒。”
疤臉金笑道:“霖兒莫怕,待到合適時機,爹爹了卻了心事,便為你尋一個好人家,退出這綠林行當,去過些安生日子。”
霖兒悵然若失,暗自思慮疤臉金的話外之意,了卻心事?到底是何心事,卻看疤臉金面色紅潤,已是酒勁發作,便又倒了一杯,疤臉金隻道酒好,卻哪裡知道,這壺酒,乃是上百年的酒膏兌水而成,縱然酒量再大,也敵不過三杯。疤臉金邊飲便說,已然七八杯下肚了,尚不知今日為何話語如此繁多,可奇怪的是,霖兒並未像以往那般耐不住性子,詢問個不停。疤臉金暗自笑著,隻道是女兒長大,能明白他的心思了。疤臉金心中暗喜,自斟自飲起來。霖兒在旁,一直看著他又喝了數杯,整壺已然點滴不剩,心頭暗自興奮起來,對疤臉金所說之意味深長的話,卻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疤臉金隻覺得頭暈呼呼的, 想來是貪杯醉酒了,拍著自己額頭,暗自笑道:“爹爹真的老了,以前可是千杯不醉,今日才喝這麽幾杯,頭怎麽這麽暈呢。”
霖兒上前扶起疤臉金,道:“爹爹,你不要多想了,既然累了,霖兒扶你上床歇息吧。”
疤臉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點點頭,隻覺得腦袋重似千斤,躺到床上,便不省人事了。霖兒為他蓋上被子,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門,聽到疤臉金的呼吸聲漸漸平和下來,暗自一笑,徑直去了毛胡子的房間。
霖兒輕輕叩門,難掩興奮之情,小聲說道:“二叔,事成了,你這邊準備好了嗎。”
毛胡子推門而出,左右巡視一番,說道:“一切都準備妥當了,我已經吩咐下去了,有人問道,便說你和我去其他寨子巡視了,只等你的消息,咱們這就出發。”
霖兒驚愕道:“現在?二叔,你也不看看,現在天色已晚,夜間山裡氣候可不比白日暖和。”
毛胡子正色道:“當然,咱們要盡快趕上去,否則他們進了川地,咱們便不好動手了。”
霖兒道:“這川陝之地的七山十二寨的綠林之人,都以我烏石寨為首,咱們看上的東西,別人誰敢來搶,遲一日又何妨。”
毛胡子心裡頗是急切,卻故作輕松地說道:“霖兒,你爹爹雖然醉了,可酒力畢竟過於常人,我料想要不了三日便會醒來,咱們還是快些出發,免得夜長夢多,你把盧一鳴待在身邊,他可是最聽你的話了。”
霖兒不再遲疑,當即應道:“好!都聽二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