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生,來生……”
“生來,來生。人,就是這樣啊……”
所有的情緒,都從眼睛中褪去,楚雲生將另一支手,也搭在了老人的手背上。
“我忽然覺得,知道的太多,也是一件不好的事情……”楚雲生淡笑說道。
關布的手背黝黑又粗糙,堅硬得都有些刺硌感。楚雲生的手和他的放在一起,如同往大地上蓋了雪。手為雪色,只有雪色。
“楚先生的手,太涼啦……”
老人雙手包過去,說道:“我看到過您的天炎大陣,那麽大的火,能將鐵刀都燒化。聽別人說,在華興城的那一夜,炎王死後,沒有一個神武衛,能從您的陣裡衝出來。可這火,怎麽暖和不了您自己呢?”
“因為這是我借來,再催生出去的火,不是我自己的。”楚雲生搖了搖頭,隨後笑道:“在華興時,我以所負木行,再憑陣法,俘獲了炎王賀絀的火焰……我出身龍殿,與之前的遠行者,都不同。我乃是以術加身入世,通天下所有陣法。戰場之內,陷陣困敵,力陣助軍,幻陣擾亂,蔽陣遮形。如藏屍,封魂,亂意,心鳴之類的大凶陣法,亦可布設。在天啟之變前的戰爭中,我也都是在戰局的末尾,憑陣中之火作為收尾。那些由我轉化燃起的火焰,也慢慢地將我自己燒盡了,這就是我的宿命啊。”
“宿命……楚先生和大汗不一樣麽?我一直以為,您也是不信宿命的。”關布說道。
“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我自己的宿命……”楚雲生的眉,隨著唇角,慢慢地抬了起來,“您還記得麽,我與您說起過的,關於遠行者的事情。”
關布點了點頭,道:“每隔二十五年,就會有一位新的遠行者,從龍殿裡走出來,對麽?”
“是的,在我之前,上一位遠行者,他的名字叫巫馬將風。”楚雲生說道。
“他?我聽說過的,天下最聰明的人!”關布一敲腿。
楚雲生頜首道:“他在龍殿的稱號,是‘築’。巫馬將風於大商景成年代進入天啟,在成為帝師後,深得炎蘅皇帝的信賴。由此,皇帝在臨終前,將皇子炎漡托付給了他。但八年後,在炎漡成年,收回大權時,便將他驅逐了。巫馬將風一直被押送著去往南方,到了如今在霍氏的轄地中的青無城。他不會修行,身體也很差,一個幫助他的人都沒有。在絕食死後,過了整整半年,才有入室偷竊的賊人,發現了他的屍體。”
“唉!一到天下大亂的時候啊,那些做首領的,就都變成了瞎驢,一個賽一個兒的蠢!”關布擺手斥道。
楚雲生笑著搖頭,說道:“倒也是不盡然的,拿現在這副亂世說,我真得希望劍皇,法王,夏王等,都如你說的這般啊……”
“倒是這樣,這些人比狐狸還精明。如果他們是瞎驢,大汗早就騎著馬,把他們全踩了。”關布哈哈大笑。
“亂世出英雄,亂世後還有亂世,那出得,會是什麽呢……”楚雲生歎息一聲,再接著道:“我已經見過了太多壯志未酬的人,包括我自己,不會過於為巫馬將風感懷。之所以說起他,是因為我沒有從他的身上,得到過傳承。前任龍殿遠行者,會將自己的精神與知識,交付給後來人。這樣,神州就可以一直清晰地保留在我們心中。可巫馬將風,沒有等到我的到來,淒慘地死於炎二年……遠行者的聯系,也到此中斷了。到如今,我每每想起,都覺得太過心痛。”
“這有那麽重要麽?”關布皺了皺眉,攏著楚雲生的手道:“現在,這片天下,哪裡還有楚先生不知道的事情呢?您的陣法只要鋪開,幾個王域的修行者聯手,都能被捏死在陣中。要不是身體不行了,您,必定還是在這片大地上,騎著頭馬的人啊。”
楚雲生聞言,只是默默地搖著頭。
停了很久,他放又開口說道:“曾經,我在失望之余,也是這般安慰自己的。那時的我志氣高昂,心火旺盛,覺得以自身力量,龍殿之意志,亦可騰於四海,扭轉乾坤。”
“在我看,楚先生其實已經做到了啊。”關布安慰說道。
“我有過這樣的感覺,只是如今再看,不過是空幻罷了。我沒有從巫馬將風那裡,接收到對我們最重要的東西……我於炎五年入世,恰逢北荒南下的第二年。我在當時就認定,這裡會是我旅程的起點。於是我趕赴陽北,介入了多顏與暗王陽天宇之間的戰爭。戰局的慘烈超乎我的想象,在膠著之時,百裡天涯加入了……有了他之後,陽天宇和他的部下,再也無法擋住我們的腳步。”
關布惋惜地笑著,“百裡天涯,黑王啊……就是那個時候出現的麽?大軍打出風眼山脈時,我的兩條腿就不行了,沒能看到那個景象,實在是遺憾啊。”
“開始,總是再美好不過的……”楚雲生笑笑,繼續說道:“加上最後經過那裡的梁千河與梁鎮阿,我們在第二年,成功地佔據了華興,同時也確立了我們的理想。不過在之後,百裡與多顏就產生了分歧……百裡獨自離開,而多顏停駐在了陽北。炎八年,南方的白氏內亂,陳氏,南氏和樊氏瓜分了屬於白氏的大部分土地。次年,西陸賀氏進入中州,在狼平關前擊敗了殷氏大軍。南方的幾個家族,開始垂涎元氣重傷的東州,越過了應龍大江。之後,我說服了多顏,作為他的大祭司,和他的意志,去往了奉元城。從此,我就站在了天下英豪的背後,和他們一同,點燃了持續七年的戰火。”
“那時的暗王軍,是一塊又大又硬的肉,我們啃了很久,都沒徹底吞下它……不然,大汗若是能衝出陽北,與楚先生等人的聯軍會和,早就可以將中州推平了吧?”老人握拳遺憾道。
“已過去的,也無需做假設……”楚雲生擺擺手,“不過,以我等當時的勢力,平定天下,只是多花些時間罷了。炎十一年,我們當中,又加入了從西陸趕回的百裡與賀長安。大軍所向披靡,破白氏為首的三族聯軍,幫助納蘭霧奪回鷹城,也打通了北入中州,南進殤莽的道路。那時,大商雖未滅,南方妖獸雖猖獗,但在我等的眼中,他們,都隻待授首了。”
“若是楚先生和我的身體還硬實,說到這種梟雄事跡時,應該是要喝酒的啊……”關布笑歎道,而後,兩人都是笑出聲來。
“當初這段過往,應是我平生最得意時。白氏偃旗,霍氏反投我等,再加上夏朗及樊氏之軍,和南氏的援助。於雲中鷹城城頭,我所能看到的,便是整個神州。尤其,我在那時還得到了關於巫馬將風的一些消息……”楚雲生臉上的笑容更大,卻是半喜半澀,他再講道:“巫馬將風於青無城時,曾著有短章《治世》,但大多遺失了。幸好,被我拿到了《治世》最後剩下的幾張殘頁……”
關布聽的入神,見他又停了下來,再看楚雲生的臉色,又有了些莫名地意味。老人疑惑問道:“能找回傳承,這應是好事情啊,楚先生不覺滿足麽?”
“沒有,我在得到它的那一晚,已是萬分慶幸和激動。”楚雲生長長歎息,說道:“但隨後,就出了一件大事。《治世》的殘頁,都沒了。”
“因為什麽?”關布不由握緊了楚雲生的手。
“因為一隻羊。”楚雲生答道。
“羊?!”老人愕住。
楚雲生低聲地笑,講道:“在我們剛屯兵於雲中時,多顏就已獨自騎著馬,一路跑了過來。傍晚時分,他來到了鷹城,然後把扛著的一隻羊,丟到了我們的腳下……”
“大汗去了?!還帶了隻羊?”關布萬分詫異,接著朗聲大笑。
“是啊,一隻羊……現在我回想起來,在導致天啟之變,導致如今的天下依舊分裂的禍首裡,那隻美味的羊,也出了很大的一份力……既有羊,自然分而食之。不過這一吃,便吃出了,大事……”楚雲生抽出手輕拍在關布的手背上,笑意裡添了許多古怪。
老人微一晃他的手,急忙道:“楚先生若不做大祭司,就該去做說書人啊!快請往下說。”
“這個建議,真是深得我這時的心意啊……”楚雲生一笑,往四周看了看,爐中火瞬收再旺。他方又繼續道:“我們聽取了納蘭霧的建議, 決定將其水煮,於是便有了極其匪夷所思地一幕。我等中,百裡與梁千河架鍋,多顏和霍滄瀾注水,方朔加南漢星取柴,由賀絀控火,賀長安及梁鎮阿操刀切片,樊印又拿來了香料,這頓大宴,便成了。”
關布聽了,久久難言,驀地顫聲說道:“這頓大宴,就,就……就吃出來一個,大衍啊!”
他這話一出口,便輪到了楚雲生久久難言。突然,他朗聲大笑,笑到呼吸都難以為繼,才彎起身子停了下來。
“怎麽?楚先生,莫非我是說錯了?”關布探身捋著他的背。
“半點錯也沒有。”楚雲生慢慢坐直,再用力點頭道:“就是這樣啊……不過,我還沒有說完這段書……那時,宴過半旬,大夏王肖鳳火覓味來到。然後,老爺子直接往鍋裡丟了一斤夏朗最烈的火椒。於是,壞事兒了……”
“那應是更具滋味才對嘛。”老人想了一想,篤定道。
“是這樣,但吃著吃著,便出了些差錯……眾人未以修為約束酒力,大多酣醉,不成樣子,與尋常醉漢毫無差別。我等觀尋常平民,尤其北方之人,吃辣時,好流鼻涕……”
關布細想,點頭道:“的確。”
楚雲生攤手道:“而在當時,在百裡等人橫七豎八地倒在屋中之前,那個家夥從旁邊的書桌上揪出了幾頁紙,分給了其他人。隨後大家一邊說著話,就把那幾頁紙給……”
老人愣住半天,試探問道:“拿的是那個……《治世》?”
楚雲生默然不答,但神情交待得再清楚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