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甄士隱度脫了香菱,送到太虛幻境,交那警幻仙子對冊,算是功成事了,心事無違,心境也更加開闊。他是自我悟道且又勤勉上進,主動追隨一僧一道參與警幻仙姑的封情榜行動,該是有功,其自身又無犯下過多業障從而產生因果桎梏,是眾人裡最清白的一個,可他卻不是封情榜上人員,不便呆在赤霞宮裡,而天庭早已神滿為患,各浮於事,各宮各殿,各方各處,正商議著裁職。
但又覺得甄士隱實乃可造之才,行止自有見地,非一般散仙妖道所能比,憂他沒個著處,怕被邪魔誤了道就報廢了塊好根性,想起“神瑛侍者”已歸了位,正在書寫紅塵歷劫的炎涼世事,便叫住士隱道:“神瑛侍者業已歸真,其紅塵幻夢已了,正在記錄其行跡,不忙你前去助其隱去真事,免讓後人閱罷對號入座多生事端。自古凡人怕果,聖人怕因。修道用心之處,事事提防前因,因不生之地,便是合道了,今派你前去,不可離開,與其相伴,自養天真,以俟超脫”。
甄士隱謝過仙姑指點,得令拜別,匆忙前往青埂峰而去,展眼白雲浮玉,片片煙霞,遠眺層巒疊嶂,削壁奇峰,路過澗間修竹,嶺上梅花。見一人正立於巨幅岩壁前深思,士隱想必就是他了,移步上前搭話:“石兄可認得我否,曾與你有過一面之緣,當年太虛幻境之上被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引見過”。
寶玉被驚醒回頭,道:“凡心既去,哪不會知曉,你還是香菱的父親,隻是我適才正沉思追憶起當年女媧娘娘造我的情形,而未覺察仙客光臨,不曾遠接,多請體諒”。
甄士隱笑道:“客氣了,石兄來歷不凡,生世迥遠。女媧娘娘補天大德一事,來日你可慢慢道來,下愚正等著洗耳聞道”。
寶玉邀請士隱入座,說道:“憑我那補天的身份,你是依此喊我石兄,若按紅塵閱歷來算那簡直抬舉過當”。
士隱道:“石兄根性好,現離紅塵之遠,當然不按那套論。今日前來拜訪,是受警幻仙姑之命,特地拜閱石兄寫就的驚世奇書,可否引見”。
寶玉道:“這容易之事,早已了然於胸,付之於石了,且隨我來”
兩人轉身前行不遠就見無數的屏風大石,寶玉道,便是此了。士隱上前查看,石壁上密密匝匝布滿字跡,書寫著一個世態炎涼,歷經悲歡離合,因宮庭政治造成家族覆沒的各種際遇,其中幾個異樣的女子,故事處處真名實姓,顯然是實錄其事,還涉及許多作者自認為的冤假錯案及一些悟道思想等等。
甄士隱認真細品,說道:“文如遊龍,曠古爍今,才兼文雅,學比山成,真是道成文章,隻是我受任務前來,故不得已要對石兄轉述警幻仙姑的旨意,其囑我助你把真事隱去,免得好事者借其中的人物事件搬弄是非。紛爭如打結,越結越多,終不可解,當初我就因‘文字獄’獲罪身陷囹圄,宕去家產,散盡錢財百般挪濟才得隱姑蘇,你這番直言真語加上才華爍爍必能引動視聽,恐有不軌者獲得,以此為由頭,加怨於無辜者,多生出因果來,何不把真事隱去用假語村言另作一番表述,有緣閱者自會心知,所謂以心印心便是此理”。
寶玉說道:“想來也是,因我一人,牽引出這麽多事由來,隻是賈雨村這人尚未了案,其最會假語村言,這事就交由你們,一個負責把真事隱去,一個負責假語村言,隻是別失了我的意”。
士隱道:“等不了多時,案子幾近完結,
北邙山已聚集了眾多冤家,估計不幾時將前來報到,我先暫別你,接應他去”。 寶玉道:“也罷”。
東北,深冬,寒風陣陣,漫天飛雪,已是快到新年了,賈雨村走在被貶的路上,隨身跟著一個小廝。他青衫灰黯,神色孤傷,遠望天穹,這整個被原始野林籠罩著,暗無天日,人煙稀罕,像是一座天然監獄。他已是上了半百年紀,加上平時提心吊膽,一來防著被別人加罪,二來得想辦法治罪於人,大腦裡整天轉的都是這些灰色的材料,長此以往,內心漸漸失去了一份純真的乾淨,幾經宦海沉浮,身心早已透支一空。
賈雨村用手按著腹部,顯是舊疾複發,低沉道:“我怕到不了,這片深山不見頭,乾糧也將斷空,與你商議個事,橫豎可能都會是個死,你獨自原道返回,我寫封家書你傳給夫人”。
小廝不肯別下雨村,道:“老爺,我用雪橇拉你,一定得走出去,安全到任上”。
雨村說:“走不動了,到什麽任,去了也是會被整死的,我已是朝庭的罪臣,又入宿敵的勢力手下,豈能容我”。
“那也得陪老爺回原籍”。
“回不去了,被貶流放,回去是殺頭之罪,你獨個謀生去吧!”
賈雨村歪倒在雪地裡,真的走不動了。小廝輕輕叫喚著老爺,說道:“老爺,我們得走啊,這寒天雪地,停下來容易,恐怕再站起來就難了,這身體走動還暖和著,一停血液就上不來了,老爺,得起身趕路啊,來時路人說堅持兩天就能越過這座山頭。”
賈雨村從心理上已經倦怠了,眼神迷離睜不開眼,小廝隻好奮力將他移上雪橇扎穩,拖著緩緩徐行上坡,天色漸漸黑了下來。
入夜,林間時而吹來陰森的冷風,小廝手舉著火把,不停激發自己,不時跟賈雨村對話,偶爾賈雨村回他一句,或問到哪了。轉一平緩處,小廝也累得虛脫,就停步支腿歇腳一會,賈雨村試著想立起來,但雙腿不聽使喚,站不起身,手還能動,試著捶打自己的胯部,沒有痛感,雨村惋惜自己,低歎一聲,又迷迷糊糊進入幻境。
賈雨村夢中回到了童年,青瓦房,屋旁小溪,東頭一株酸棗樹,燭光,窗台,讀書,家信,母親身影,這些場景變換著跳動,他走著就來到曾羈居過姑蘇城,上了閶門外的十裡街,街內仁清巷依舊,他沿巷子踏進葫蘆廟,內設如故,出門時,仁清巷不見了,十裡街也不見了,前方橫亙著一條怒河,而腳下便是急流津覺迷渡口。只見一個道者,從那渡頭草棚裡出來,執手相迎。雨村認得是甄士隱,也連忙打恭。士隱道:“賈老先生,別來無恙?”雨村道:“老仙長到底是甄老先生!今日幸得相逢,益歎老仙翁道德高深。奈鄙人下愚不移,致有今日。”甄士隱道:“富貴窮通,亦非偶然,今日復得相逢,也是一樁奇事,不過,我心中常眷顧著你,隻是過往你該看不上,這次又來為你謀得一好差事,將是你一個好著落。
雨村笑道:“老仙長嘲煞我吧,窮書生,小吏,私塾老師,府尹,大司馬,而今罪臣,著落何處?”
士隱道:“未卜三生願, 猶記先生當年才情抱負,可一路走來也都實現了,何有憾事,求官得官,又有何怨,都得付出代價,何況你又不是求仁,若是求仁得官,求官得仁,那才是世道走差了,種了黃瓜長出豆來。且問蓋棺定論自己,你是儒生,是文人,還是政客?”
雨村道:“仙長今時來是為下愚解釋衍怨的,先謝過。可我一步步辜負了先賢聖恩,既不是儒生,沒有終生去踐行儒家的三綱七政八目,也不是文人,隻有曾經的傲氣而失了傲骨,終不是政客,沒有為天下謀,如時光倒轉,我願與仙長相伴作挑燈夜讀,當一位儒生,踐行聖賢之道,或學唐寅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閑來寫幅青山賣,不使人間造孽錢。”
士隱道:“那我們去吧,在青埂峰為你謀了一個絕好差事,可大施你的文才,又可恢復你坦誠的生命,透徹的內心,皆不可好,走吧!”
小廝拖著賈雨村在夜茫茫的雪地裡踟躕前行,高一腳低一腳到了一處山頂,路況發生轉邊,小道外側懸崖,愈加緊心起來,至一拐彎處,一陣寒風襲來,倏地吹滅了手中的火把,他惶恐中應急反應,便一用力向前,雪橇一擺尾便把賈雨村撂下山去,隻聽見一聲驚叫聲,隨著雪團滾入深處。小廝驚愣嚇呆,冷汗滲上額頭。
駐立靜聽,山下轉來狼群一聲聲深沉的、驕傲的嗥叫,從一個山崖蕩漾到另一個山崖,回響在山谷中,小廝宛如看到一雙雙綠色的眼睛在黑夜裡竄動。估摸老爺已是上了狼口。
寂靜森林,陰風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