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子極其厭惡賈雨村,聽其門外發言便駁道:“你所言皆不從心,不可聽你妄語,我看道是正義,心是良知,識是自我,情是欲,悟是善”。
大家聽二人爭論,雖然不大戴見雨村,但還是內心認為他所見解的高度越過了門子,而門子僅僅是從倫理中延伸的個人觀點。
探春插話道:“既然總結出的‘三指’,一指,客觀不變的規律,二指,變動不居的辯證法,三指宇宙本體,也就具備三層屬性,一是不變的精確性,二是,變化不居性,三是能自性,有這三指三性,我們便可以歸納出天道與人道的具體與差別。”
這時馮紫英道:“慢著,我有個想法,先別進入天道與人道的討論,你們看,道既代表客觀不變性,又有客觀變動不居性,這一體兩面的對立到底是如何來的,先解決這個問題?”
門外的賈雨村總閑不住嘴,冷笑道:“變與變都不是道,隻是人心的觀察,若沒有觀察鬼知道有沒有道呢?”
薛寶釵聽罷,覺得雨村言之有理,萬物唯心所顯,唯識所變,這些變化與不變的事事物物都因為有人的存在而被定義和理解。便主動邀請雨村入室不妨參與討論,馮紫英也覺知雨村此人還是有其賞識的亮點,也同意了,門子無奈,說道:“來日你必知他是負我們之人”。
探春也不在意雨村是否入會,隻道:“按雨村觀點,我們所認知的道,與石頭所認識的道是不同的,那得去問石頭去,否則就陷入此一時非彼一時非的主體認知局限,道那就落入不被正確理解的范疇”。
史湘雲道:“對,我們問石頭去,寶二哥現在不是石頭嗎,問他便知了”,眾人聽罷,哄然大笑。
雨村道:“即使石頭能明道,其也是石頭理解的道,也不是道本身,道的微妙就在這裡,他可以跟據不同的認知和觀察所呈現,所謂有必然不變的王國,也隻是道的一個影子”。
馮紫英道:“我看賈先生是陷入不可知論,既然宇宙需要照亮自己才把心靈之光給了人類,我們就以人類的視角來定義它,雖然認同雨村先生所說之意,道因為我們的觀察而改變了,但還是要觀察它,理解他,以人界觀察認知他,把握他”。
大家最終認可接受馮紫英的觀點,也保留賈雨村見解,商議重新回到道德經之開篇。
道,可道也,非恆道也。名,可名也,非恆名也。“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雨村指著道德經開首一段搶先道:“你看,我說的沒錯吧,老子所言與我洽合來著”。門子一旁聽到,不屑說道:“恬不知恥,什麽老子思想與你洽合,是你曾讀老子道德經受其開示愚昧而已”。雨村繼續道:“道是可以被認知的,但認知的就不是真正的道,名,是可以被定義的,但定義的名不是真實本身,這就是我剛才表達的思想,道一經觀察利用就發生變化,即非道本身了,而名,隻是法界的概念,並不與現象世界等同真實,所以道與名,隻是被我們的心靈呈現出的一部份,而道的全部是不得而知的”。
馮紫英道:“還是把世界兩分法,一個是法界,也是形式世界,是名的世界,概念出沒的世界,是大腦裡虛擬的精神世界;別一個是實的世界,內容世界,現象的世界,物理的世界,可以觸摸的存在”。
衛若蘭道:“也許還存在一個世界,比形式與現象世界更根本的世界,也可以稱為道的世界,是那個隱藏在兩個世界之外的道世界,才襯托出形式與現象兩重界別”。
薛寶釵道:“那姑且就以三個世界論,隱藏的道世界,大腦中的形式世界,與物理現實世界。那六道都不離這三界嗎,又與天界,地界,人界這三界又有什麽區別?”
衛若蘭說:“天地人三界隻是道世界,形式世界,物理世界這三個世界發生不同的組合而呈現的不同界別,比如三十三重天,都是道世界,形式世界,物理世界不同排序幻化而成,總之道世界才是更根本的,這三十三重天裡,依然是道世界,形式世界與物理世界,生的子世界”。
馮紫英道:“那就得出,道有‘三指三屬性三界’的范疇,那三界又是如何聯系的。”
衛若蘭道:“道世界,生形式與物理現象世界,形式與物理世界又生出三十三重天來。都是關於兩個世界的耦合關系,形式世界與現象世界在主體作用下如何耦合的關系”
如何生得,史湘雲道。
雨村也對衛若蘭刮目相看,便道:“衛公子果真豪門俊英,腹中自有天地啊,願聞其詳”。
衛若蘭道:“物理世界有物理世界邏輯,形式世界有形式世界邏輯,道世界也有道世界邏輯,所謂邏輯,便是門道,相當於路徑,不按路徑走,邏輯鏈就不通,邏輯鏈不通,就不能至,而按路徑走,就能到達你想到的地方,得你要得之物。一切隻是跟徑問題,有了路徑,便可以化生一切,或是來去自由。如皰丁解牛,如奇門遁甲,都是找到了隱藏的路徑”
雨村聽罷道:“剛讚許來著,你便走題跑到道用上了,我們討論的是道的名與實的問題,不是問道生一,一生二的問題”。
薛寶釵道:“我代衛公子說吧,看我理解當否,道世界,是無與有兩層屬性的根本,而無中本具有無限的妙有,正如衛公子言,無中存在無限的路徑可能,當無中產生一些路徑,有便產生了,而有與無兩個世界中,有一個連接的世界,便是形式世界,形式世界裡既像無也像有,他負責著從無中探尋著各種路徑,當部分徑走通以後,便在大腦中形成一個個概念空間,這些概念空間,隻是路徑集合,便是名了,所以名,隻是路徑,不是事實本身,故‘道’是不能被某一種路徑所代表的,也就是名可名,非恆名的原因,將此推理出‘定義不準原則’如何?因無法定義,名不能附實,也就無從論道了。論的隻是共同的路徑而已,有了共同路徑才產生互相理解,產生相同的概念空間方可心中互相意會”。
聽寶釵這番長論,衛若蘭,眼中一亮,驚喜道:“有了,有了,我找到情感在道上的接口了”。
大家茫然,只見衛若蘭獨自興奮,史湘雲便好奇問道:“衛公子不妨說來,既找到接駁在三教理倫中的入口,必是大大功臣了”。
寶釵也道:“你趁著明白快說吧,若一個恍惚忘了便是可惜”。
馮紫英也收緊神情,大家都圍了過來,聽衛若蘭道:“所謂道之路徑與概念空間,便是情感基礎,君不見兩人相愛時便可心心相印,佛教也有印心宗,這個以心印心,便是建立相同的概念空間,也就是相同的路徑,當有了相同的路徑,才會有‘知己’一說,才會有‘懂你’一說,這表示,人無時不在悟道,都在尋找著道的路徑,都在分別建立著自己的概念空間,有些空間是公共的已明的,有些是書本所學的,比如儒道釋三教理論,也隻是建立了他們所共同認可的概念空間而已,後人沿著所發現的路徑往前走。”
大家聽罷,都覺得言之有理,情感本是各種概念空間的共鳴。當生而在世,接受無限多的信息,心靈世界與大腦中的所有認知必然建立一系列的不可枚數的概念空間,轉化為有意識與無意識的記憶,加上先驗原因及後天理論教化,同現實所觀、所感、所受,複雜交錯,生出無數眾多錯綜複雜的的概念空間,從而認知混亂,常常發生路徑迷宮, 這時情感作用便產生了,情感即雙方可以互相認可同一條路徑或呆在同一概念空間的行為。
“比如寶玉與林姑娘間的情感,他們心靈世界與大腦裡所建立的大大小小,遠的近的,清晰的模糊的各種概念空間基本方向是相同的,可以發生概念空間轉化,故才會發生懾人心魄的愛情,而璉二爺與王熙鳳二人的內心概念空間本不相同,隻是生活教化讓他們成為夫妻,故生出各種孽端,以此論,寶玉與林姑娘的愛情便是悟道,與三教本無區別,同是尋找路徑,借情悟真,尋求歸一的過程,有了這種情感,自然不生邪欲,至純至真的”衛若蘭道。
史湘雲聽後,道:“你好好的理論便是,扯什麽寶二哥林姑娘的”
聽到這裡,薛寶釵心知史丫頭擔心衛若蘭論的寶玉與林姑娘之戀傷了自己,確實自己有些悶悶不樂,但聽罷衛若蘭的一陣解說,心頭也豁然開朗,原來如此啊,歎自己當初執著實乃錯誤,本不是真心,終究意難平。倒是賈鏈聽到衛若蘭這番說法,便實誠了,上前道:“謝謝衛公子開悟,我否則三世也想不通,原來如此,沒有愛的共同心靈路徑,只剩倫理情欲便是行不通的”。
然而雨村卻道:“石頭上雲,相愛的人不能在一起,凡相愛的,不是死的死,亡的亡,反是不愛的人才能天長地久,你們可知情深不壽?”
馮紫英道:“這便是人道出現問題,或者情與道還有矛盾的地方,但我們目前主要任務是找到情教設立入口,其他問題需要證道,便是日後情教教主的事了,自不在擔心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