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凌姐，你不懂社交網絡的經營，談判的時候不理解堅持‘點讚不收費’這條原則的重要性，我不怪你。但我希望你記住我的底限:點讚給錢和點讚分成，我們是絕對不接受的，如果芒果衛視不願意在這方面妥協，我們寧可再找一家上星省台衛視來製衡，我們出更多活動讚助金。”

顧誠把自己的要求，跟劉慧、林志凌徹底和盤托出，有些東西他是不能讓步的。

這倆姐兒都想不通為什麽，勸說無效之後只能暫時擱下。

如今是03年底，雖然民注選秀的娛樂節目在華夏還處於懵懂期，但“熱線短信”這項業務並不是此前沒有過，很多電視台和廣播電台都是跟華夏移動、聯通小范圍摸索合作過熱線短信的。

當然這種短信業務只是讓觀眾給主播提問、由節目導播處理，並不是用於民注投票。收費普遍也要2塊錢一條，因為短信費昂貴，移動公司也會給創造這些流量的電視台/電台返點，大部分聲勢不大的媒體和節目是返點5毛錢一條，如果是央視這些大客戶，跟移動有可能談到對半開，也就是分1塊錢。

所以這些運營規則在圈內人看來是再正常不過的條件了，一說和投票互動的網媒合作，電視台的第一反應就是對標跟移動公司合作時的條件、並酌減金額。

顧誠不答應的話，跟芒果衛視那邊的合作讚助就非常難談下來。

林志凌等人一籌莫展，她們的立場又沒法多說，只能下班之前去潘潔穎辦公室裡委婉地表達一下求情的想法，希望潘潔穎勸勸顧誠。

有些話題，疏不間親。

潘潔穎如今是CPO，本已不管運營，但她還是很熱絡，把一切生意都當成自家的來操心。聽了林志凌她們的專業意見，當晚她就很熱心地給顧誠吹風。

“你為什麽不答應給芒果衛視點讚返點呢?現在咱和芒果衛視正好是相輔相成，都需要對方的幫助打開用戶量這個局面的。你那幾百號美女學生淘汰下來，不給個宣泄的口子吊著胃口，將來可怎麽收場?”

顧誠剛剛一陣身體抽搐，有點累，解釋起來便有些短小不耐煩:“你不懂，點讚是免費的，熱線短信是收費的。別看一毛錢一個讚的提成不高，要是我敢開這個口子，馬上會被刷數據薅羊毛的對手給薅乾淨。”

潘潔穎連技術細節都不是很懂，所以不明白為什麽“如今支付寶安全衛士的防衛效果已經可以防止用戶支付寶裡的錢被偷、但依然不能絕對防住用戶的人人網帳號被拿去亂點讚”。

在潘潔穎的追問下，顧誠不得不又略微解釋了一下技術原理:如今還沒有安全瀏覽器，而人人網這些網頁端登錄的產品，也沒法設置郵箱那樣的COOKIE清理級別。

所以一旦有僵屍網絡的存在，或許盜取帳號密碼異地登錄的難度比較大，但是在用戶用完的瀏覽器上恢復歷史記錄網頁然後直接遠程控制自動點讚則要容易得多。

通俗地說，就像那些04年以前就用過QQ空間的人依稀記得的那樣，某用戶在網頁上登錄了QQ空間發了點東西，然後記住密碼。關掉網頁後從歷史記錄裡恢復仍然有可能不用帳戶密碼直接登進去。

後來隨著安全/無痕瀏覽器進一步普及、另一方面因為網速漸漸變快網頁每次刷新時可重置內容變快，導致網站運營方也漸漸加大本地脫機緩存和COOKIE的規模，這方面的安全形勢才漸漸好轉。

不懂技術細節也沒關系，總之就是一句話:以當時的技術環境，SNS空間類產品在不被盜號的情況下，

被遠程控制拿去偷偷點讚，是遠比盜取任何帳號容易得多的事情。顧誠有馬騰和周紅衣這種對手在背後虎視眈眈地盯著，他怎麽敢給任何薅羊毛的灰產檔留下足夠的操作空間?到時候那些黑白兩道的刷子把一億用戶的帳號拿來，把每個參賽選手都點讚一遍，顧誠豈不得數以億計的錢白白賠給芒果衛視?

錢是一方面，如果盜號點讚的事兒太多，還會降低活動的公信力，讓大家覺得是顧誠本人在黑幕數據造假、潛規則給藝人排名。

潘潔穎聽得一個頭兩個大，也就熄了勸顧誠接受“點讚返現”的念頭。

“那為什麽不考慮付費點讚呢?如果每次點讚都要通過支付寶支出2毛錢，或者酌情更多的錢，不就可以防止盜讚的問題了麽?支付寶的安全性高得多，讓人真金白銀往外掏，就不怕刷了。”

如今距離顧誠改造的某點中文網誕生，也已經有一年多了。上面著實冒出幾千本付費的網文。而刷數據的刷子也和另一個時空的一樣，如期出現了。

潘潔穎對未來《超級女聲》可能出現刷子這事兒的估判，基本上也就來源於她從某點現狀得來的經驗:點擊、推薦這些數據，是很容易被刷子造假的;而訂閱和打賞就很少被刷，因為那是要實打實拿錢出去的，就算刷，那也得用網站運營方不可能虧錢的刷法。

對於這一點，顧誠自然是不反對，但他立刻指出了一個潘潔穎沒有看到的細節:“相比於QQ空間，我們人人網在這些選秀投票節目上的優勢是什麽?是我們的每一個用戶都是真實存在的人，是熟人社交網絡的產物。

每一個人人網的新用戶，至少要加入一個單位圈子，加入的時候要麽上傳證據驗證自己的真實身份，要麽按照系統推送算法推送給他一批‘他可能認識的人’作為驗證邀請人。而QQ號是放開了讓人隨便注冊的，一個人注冊幾十個QQ號都沒問題。

所以，如果我們把投票的大義名分限定在‘一人一票’，我們才能讓盡可能多的人相信我們的公信力。如果改成‘兩毛一票’的話，那就是純粹的錢多嗓門大了，到時候我們還有自己的獨特價值麽?人人網還有QQ空間所無法模仿的壁壘門檻麽?”

潘潔穎聽了，默然良久。

確實，她深知表弟做事兒最注重門檻和技術壁壘。事情能不能做得最快往往不是顧誠考慮問題的第一性。第一性永遠是要夠獨，讓跟風狗想跟風都沒辦法跟。

做QQ空間做不了的事情，是人人網思考的重要出發點。

不過如此往下推演，潘潔穎很快發現騰雲系即使想抄，也存在另一個瓶頸:“可是騰雲方面並沒有支付寶這個產品啊?他們想網上支付充錢投票，不是也很麻煩麽?”

圈子裡面無秘密，馬騰和周紅衣的聯合趨勢，顧誠是看在眼裡的，潘潔穎自然也知道。

根據YY方面的戰略調研團隊評估，得出的結論也是“馬騰最快在2004年年中完成財付通所需的支付安全環境布局、2004年年底拿出可以實用的財付通”。

但財付通沒有出現，不代表騰雲系沒有網上支付的手段——沒了財付通，只是沒了C2C的支付手段，沒法把其他電商商家拉到騰雲的戰車上來，B2C的生意還是可以做的。

顧誠便據此提醒表姐:“如果騰雲公司也有資格加入到這場戰鬥中來，這些根本不是問題。馬騰怎麽賣各種鑽，自然就能夠怎麽賣《超級女聲》推薦票。只要有Q幣充值系統，任何騰雲本身擔當經營方的業務，完全是可以暢行無阻的。”

“唉，看來這個合作又要好事多磨了。”潘潔穎歎息了一聲，“如果芒果衛視在這點條件上堅持不松口，我們怎麽辦?你找好別的電視台來複刻《超級女聲》這個節目了麽?”

顧誠也很無奈:“實在不行，就跟江南衛視和吳越衛視聯系一下吧，看看他們的娛樂頻道有沒有這個膽子。就算最後談不成，至少可以用他們來給芒果衛視施壓，讓芒果衛視看清楚我們不是把雞蛋塞到一個籃子裡的。”

潘潔穎一陣愕然:“那不等於是換個電視台剽竊了芒果台的節目創意了麽?我記得你生平最痛恨就是剽竊創意的人了，還打著這個旗號給馬騰使絆子。怎麽眼下又……太雙重標準了吧?”

也虧得潘潔穎多少有點幫親不幫理，才沒有直斥顧誠的無原則。

顧誠對於這種指責自然是不服的:“這也不算剽竊創意吧——超級女聲這種類似的選秀節目構想，外國早就有了。各大省台的領導也都知道。芒果台之所以能喝到頭口水，不是因為他們腦子好，只是因為他們膽子大。執行過程中，他們也不過是稍加改良而已。”

顧誠自問就算他換個合作電視台，改良一檔子節目，那也沒必要借鑒芒果台的創意。咱直接正本清源從最初的根子上移植，也沒什麽難度——這些節目外國都有過，主要的爆點創意顧誠也知道。

芒果台之所以能做出來，也不是因為芒果台的人有多聰明。只是其他省台的領導膽子沒那麽大、放不開在體制內繼續升官的誘惑。

誰都知道這種節目誰拍誰火、誰放誰火，但誰都知道拍了放了之後，這輩子官也就做到這一步，沒法再升遷了。

這才是顧誠試圖打開合作渠道時的瓶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