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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馬》第10章 父子
  老鐵匠家的小兒子,是個桀驁不馴的青年。

  周遭長大的鄰居都不是很喜歡他,那些有女兒的,等小漢密爾頓長大以後,也杜絕自家閨女和他往來。老鐵匠為了這個孩子操了不少心。

  從小就愛打架,看到書就叫喚頭痛,偏偏是個自命不凡的性子。總嚷嚷著要當大將軍,大貴族。怎麽看小漢密爾頓都不是個懂事的孩子。

  可無論小漢密爾頓犯下什麽樣的錯,他那個不善言談的笨拙父親,總會替他擦屁股,從來不曾訓斥他。

  不想上學,沒有問題。

  不想打鐵,也無所謂。

  哪怕天天混跡街頭成了小混混,老鐵匠也從沒有責備過一句。

  隻要他老實待在東城區,待在自己的身邊,老鐵匠覺得什麽都是小事。

  可是十八歲那一年,小漢密爾頓回來,一臉驕傲的告訴父親,自己要去參軍。

  浪子回頭換來的不是支持鼓勵,或是老淚縱橫的欣慰。

  一個巴掌重重的扇到小漢密爾頓的臉上,他感覺自己都有些耳鳴。

  然後他看到老鐵匠無比猙獰的面容,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聽到老鐵匠的咆哮。

  “哪都不許去!你這輩子都給我待在王城!!”

  小漢密爾頓委屈的離家出走了,終歸還是沒有聽從老鐵匠的話,參加了軍隊,向西面奔去。

  之後的十幾年裡,小漢密爾頓乾脆一次都沒有回過家,不過自己卻在西部軍團裡顯露出過人的軍事素養和天賦,在第十年的時侯,已經從預備軍擢升為團長了。

  也是從那時起,老鐵匠收到了兒子的信件。

  十年的時間能夠磨滅許多的隔閡,父子兩重歸於好,你來我往,通過紙筆交流。

  漢密爾頓在信裡開心的說道,自己現在的部隊駐扎在西境的最前線,就在和斯坦帝國交接的領土上,不過今年年尾各個軍團就會組織換房,那時自己也會有將近一個月的假期,到時候自己就回來看老鐵匠。

  看到這封信,老鐵匠開心的不得了,甚至於不顧救濟院裡牧師的囑咐,偷偷買了一小瓶酒,獨酌了起來。

  他並不是開心就快要見到兒子了――說實話,他是見不到了,他是因為終於解開了自己的心結而開心:以前因為家族的遺訓,自己一直試圖將兒子綁在王城裡。可最近他才明白,人生在世,順從心意才是重要,活的開心,分分秒秒都足夠,若是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長生不老又有什麽好的。

  他買酒,是因為再不喝就沒機會了,他偷偷跑回家,是因為他不想死在救濟院裡,他寫最後一封信,是因為有些事情兒子有必要知道。

  積攢了三百年的家族使命,兒子有責任自己去抉擇,是承擔還是放棄。

  漢密爾頓是平民最常見的名字。

  沒有人知道,老鐵匠其實是有姓氏的。

  就像沒有人知道,很久之前的聯邦,是有九大家族的。

  王城之盾――康斯坦丁家族。

  康斯坦丁就是他們的姓氏。

  亦是賢者莊園裡那座無名老者雕像的姓氏。

  康斯坦丁伴著月色,咂摸完最後一小杯酒,一臉的意猶未盡。

  距離聯邦繼任禮還有兩天,他當了一輩子的平民,如今得了絕症,他想要看看那場貴族的盛宴。

  畢竟,自己曾經也是他們的一員。

  --

  俗話說的好,隻有起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外號。

  帕西就有一個很響亮的外號“雷霆。

”  作為一名統兵打仗的將軍,雷霆自然指的不是別的,而是他的作戰風格――極其擅長利用天時地利,發動閃電戰的帕西,總能夠以極小的代價全殲敵人。

  注意了,是實實在在的全殲,也就是說,敗在他手下的每一個軍團的每一個人,都死在他的屠刀之下。

  此刻他正站在斯坦帝國的東面邊境上,身後是數十萬厲兵秣馬的威武之師。

  身前,卻是一片濃重的夜霧。

  “將軍,已經按照您的吩咐,騎兵都已將馬蹄裹上了布,步兵也都換上了不易發出聲響的皮甲。”一個副將在帕西身旁稟報道。

  帕西點了點頭,下意識的看了看自己的左側胸鎧,上面似乎是被什麽利器刻下了一道道的痕跡,仔細數數,總共有三十七道。

  這是他做的記號,他已經連著三十七次全殲團以上的單位了,這每一道痕跡,都至少代表了數以千計的亡魂。

  對於自己將要面對的敵人,毫不避諱的說,帕西是報以輕視的態度的。本來他是整個東征軍的總指揮,這種團級的作戰根本不用親自上場,但是,這次作戰關乎全局,可以說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他已經從密探那裡了解過,西部軍團的邊軍,是每三天向軍部報告一次邊境情況的,昨天應該是稟報日,也就是說,如果今天斯坦帝國的軍隊能夠全殲邊境上的這個團,一個活口都不留,那麽,西部軍團至少要再等兩天才能反應過來,到了那個時候,自己的大軍早已繞到他們的主力軍身後,來個甕中捉鱉了。因此,這次作戰的目的並非是打敗敵人,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全殲敵人,一個活口都不能放走。全殲,這正是帕西最擅長的。也是因為這樣,帕西才決定自己親自披掛上陣。

  不過他並沒有和普通步兵一樣換上皮甲,他要穿著這套代表著他的驕傲的鎧甲,待到一舉得勝,親手在胸前刻下那道代表著榮耀的劃痕。

  這就是所謂的戰術上重視敵人,但戰略上藐視敵人。

  夜霧又濃重了幾分,帕西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

  就是現在!!

  “出發!”納西低聲下令,一旁的旗手打出了行軍的指令。

  軍隊在黑夜裡兵分兩路,以弧形路線,慢慢向邊境壓去。

  從高空中俯視下去,就如同一張猙獰的巨口慢慢張開。

  似乎是覺得萬無一失,帕西掏出匕首,驕傲地在左側的胸鎧上劃下了一道嶄新的痕跡。

  --

  王城僅僅是入秋,但西境已經吹起了朔風陣陣。

  漢密爾頓站在哨樓上,眉頭簇成一團,有些擔憂的看著眼前彌漫的夜霧。不知怎麽了,今晚他的眼皮挑個不停,按照平民的說法,這是不祥的征兆。

  作為團長,其實漢密爾頓這個時候已經可以去睡覺,但這是他的習慣:每天晚上都會站一班夜崗,和普通的士兵沒兩樣。

  他的同僚總是笑話他,說他沒有團長的威嚴,每次他聽見了,都隻是不置可否的笑笑。

  年底就要換防,駐守西境的這幾年,他手下從來沒有出過岔子,為此掌管還專門獎勵他年底換防後一個月的休假。

  想起父親寄來的信,漢密爾頓就感覺內心有種溫暖在湧動著。

  眼皮跳的愈發嚴重了。

  “媽的,這個時候出岔子,老子的休假肯定就泡湯了!”他有些晦氣地想道。隨後叫來副官,讓他把斥候隊的人叫醒,和自己一起去邊境線上巡邏。

  。。。

  漢密爾頓帶著斥候來到了邊境線上,這裡的霧似乎更濃。

  身旁的幾名斥候哈欠連天,咕噥著埋怨長官的“大驚小怪。”

  漢密爾頓也感覺有些對不住兄弟們,畢竟大晚上的把一隊人叫起來陪著自己發瘋。

  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迷信了?他好笑的想道。

  朔風凍得他有些發抖,他正準備下令回營地,臉色卻突然變得凝重。

  “哢嚓,哢嚓,哢嚓。”

  風的呼嘯中似乎夾雜著別的聲音。漢密爾頓對其他人比出噤聲的手勢,豎起耳朵仔細聽。

  “哢嚓,哢嚓,哢嚓。”聲音越來越清晰。一抹銀色出現在不到百米的地方。

  漢密爾頓臉色大變!

  作為一名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兵,對他來說,沒有什麽聲音比這種聲音更熟悉了。

  那是盔甲磨耗的聲音。

  敵襲!!!

  漢密爾頓瞬間反應過來,從懷裡掏出信號彈,猛地拉掉扣環。

  幾人調轉馬頭,趁著對方還沒發現自己,瘋狂用馬鞭抽打著胯下的駿馬,向軍營飛奔而去。

  一道紅色的光芒在空中炸開,大地都被點亮了一瞬。

  信號彈發出的光芒灑在了不遠處的那抹銀色上面。

  那是一張羞憤而扭曲的面孔。

  名將,“雷霆”帕爾的面孔。

  --

  法爾頓上一次見到費舍,還是在他兒子去年的生日上,那時的老人還精神矍鑠,魁梧的如同雄獅一般,說話的音量震得旁人的耳朵嗡嗡作響。

  距離不過一年時間,老人卻蒼老的快讓他認不出來了。

  想起坎佩爾的死,法爾頓暗暗歎息了一聲。明白費舍滿頭白發的來源。

  “你來做什麽?”費舍的話中聽不出情緒,眼神也十分暗淡。

  “國衛軍的軍糧,已經在路上了嗎?”法爾頓開門見山的問道。

  老人抬起頭,看著法爾頓的眼神裡終於閃過了一絲光彩,緩緩開口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我怕有人在軍糧裡動手腳。”

  “什麽時候軍部的事輪到憲兵組來管了?大人,您的手也未免伸的太長了。”費舍譏誚的說道。

  “有,還是沒有?”法爾頓沒有理會老人話裡的諷刺,一字一句的問道。

  老人沉默了半晌,終於還是開了口。

  “沒有。”

  法爾頓舒了口氣,心中的大石終於落下。

  “對於您兒子的事情,我十分抱歉,但據我調查所知,凶手應該不是吉莫。”想了一想,法爾頓還是把自己得到的結論說了出來。

  “我知道。”老人的回答既在意料之外,卻也是情理之中。“我是老,不是傻。”

  兩人均沉默了一會,法爾頓說了一句‘告辭’,轉身向大門走去。

  “有人說,聯邦已經腐爛了。你覺得呢?”背後突然傳來老人的聲音。

  眼前浮現王城裡那些年輕貴族燈紅酒綠的景象,法爾頓想到了‘惡棍聯盟’,還有憲兵組源源不斷的,狀告貴族的,一條條令人發指的罪狀。

  “聯邦已經腐爛了”,沒有人會比他更能理解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了。

  “這是我的家。”法爾頓低聲沒有正面回答,轉身離開。

  老人坐在椅子上,呆呆的看著書桌上兒子的照片。

  “家?”許久之後,房間響起老人的聲音,裡面蘊藏著無比的悲傷。

  --

  鬱金香莊園。

  菲爾(羅斯)以及他的父親斯蒂文(羅斯),此刻正坐在一個秘密的房間裡。兩人的面前站著三個人,穿著黑色的長袍,臉上帶著詭異的面具。

  一切事情的罪魁禍首,果然是羅斯家族。

  “還有兩天,都準備的怎麽樣了?”斯蒂文淡淡的問道,從外表看來,這個號稱‘聯邦之虎’的中年男人未免過於斯文,隻有見識過他手段的人才明白這個外號的由來。

  “都已經準備妥當了,明晚會叫那幾位來這裡,重新確認一下細節。”斯蒂文面前的菲爾顯得無比恭順,想了想,他又說道“父親,我還是覺得,既然我們要做大事,契訶夫家和我們那麽不對付,為什麽不借這次機會斬草除根!”

  “啪!”清脆的聲音在房內響起,菲爾捂著臉頰,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夾雜著一絲絲委屈,一絲絲憤怒。

  斯蒂文冷冷的看著自己的兒子, 他從來沒有和別人解釋的習慣。可看到兒子的顏色,還是暗暗地歎了口氣,開口說道“即使和我們再不對付,契訶夫家族掌管軍部,家族派系人才眾多,這些人都是聯邦最寶貴的財富!我和你說過很多次了,陷害吉莫契科夫隻是手段,是逼迫契科夫家族的籌碼!我之所以做這種事情,不是為了那句可笑的家訓,狗屁的唯我獨尊!”

  “如今聯邦看似蒸蒸日上,其實強敵環繞,誰也不知道東邊什麽時候又會打過來,如今西邊斯坦帝國,新帝登基僅僅幾年時間,軍隊實力就提高了不止一個檔次!這幾年八大家族裡,除了我們和契科夫家,出的都是些扶不上牆的廢物,別說為聯邦做貢獻了,能不拖後腿就不錯了。”

  “我為了這個計劃,嘔心瀝血,暗中策劃這麽多年,你以為我為了什麽!?難道是那句可笑的‘唯我獨尊’?!別開玩笑了,隻有我掌握絕對的話語權,才能施展抱負,讓聯邦真正強盛起來,在這片大陸傲視群雄!要達到這一點,契科夫家族就必須存在!尤其是鄧非.契科夫!他一定不能死!”

  “你好好想想我的話,以後不要再這麽愚蠢了,我不求你像鄧非一樣,至少不要給我丟人!”最後說了一句,斯蒂文揮揮袖子,離開了房間。

  “你們先下去吧。”菲爾低著頭,誰都看不見他的表情。

  “是!”三人中其中一人憑空消失,其余兩人也馬上離開了房間。

  “鄧非。鄧非。每次都是鄧非。”菲爾攥緊了拳頭,抬起了頭。

  惡毒就如同一條毒蛇,盤踞在他扭曲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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