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一不理會賣力擦木板的賈道士，轉身對大夥高聲道:“為了造出更好的電池，我還需要一些東西，最急需的有藍礬、鋅、石墨。”

　　藍礬又叫膽礬、銅礬、化學分子是硫酸銅。在現在的鐵罐電池中加入藍礬，可以阻止銅極上析出氫氣，轉而變成析出銅，這樣既避免了要不時地攪拌強水，還把電位提高了0.3伏。整個電池的化學反應變成了漂亮的鐵置換銅。藍礬在古代主要是提煉銅的原料，也是一味中藥。如果沒有現成的藍礬，孫一就只能用銅和寶貴的強水效率極低地來製取。

　　沒想到一個粗大的漢子立刻接話道:“藍礬我有！”

　　說著這漢子就伸手在懷裡掏出一小包東西，孫一打開一看，果然是藍汪汪上好的硫酸銅。

　　“你怎麽會隨身帶著藍礬?”孫一好奇地問。

　　漢子答道:“如果中了毒，可以用藍礬催吐。”說話間，漢子胸口的一個木製五角星在篝火的光芒下閃了閃。

　　一條龍湊到孫一耳邊，“這是第六排的袍哥。”

　　既然是自家的兄弟，孫一也不客氣:“這些不夠，還能搞到嗎?”

　　漢子回到:“我窩棚裡還有一些。要再多，就得回陝西買了。”

　　孫一問:“在陝西好買嗎?”

　　漢子答:“好買。咱陝西就出藍礬。這是煎煉過的藍礬，是在藥鋪子買的。要是粗礬，到礦上要多少有多少。”

　　孫一對一條龍道:“你記下這件事，有機會多搞些粗藍礬，其它的綠礬、青礬、明礬、皓礬順手的話也搞一點。”

　　孫一對著漢子點點頭，以示感謝。又高聲問:“鋅，金屬鋅，有人能搞到嗎?”

　　鋅是後世通用的電極，如果用鋅取代鐵，又可以升高電位0.3伏，這樣孫一的電池就能達到1伏，接近於後世的電池水平了。

　　明朝人面面相覷，有人問:“金屬心是啥?”

　　孫一覺的明朝人不可能不知道鋅，“就是黃銅裡摻的東西，大明朝鑄的銅錢都摻了金屬鋅。”

　　牛鐵匠站起來道:“我琢磨著爺說的應該就是倭鉛。”

　　明朝人把鋅叫做倭鉛，因為鋅的燃點、沸點都很低，“入火即成煙飛去，似鉛而性猛，故名之曰“倭鉛”。

　　牛鐵匠說到:“以前煉黃銅的時候都是把爐甘石和紅銅一起過火，自從嘉靖年間從爐甘石裡煉出了倭鉛，朝廷鑄錢的時候就是七分銅三分倭鉛，私人鑄的假錢為了圖便宜倭鉛能佔一半。這倭鉛除了當煉黃銅的摻料，沒有其它的用處，價錢倒是不貴，但就是只有四川雲南才產出，買倭鉛的話怕是要費些周折，可以尋些做銅器的鋪子問問有沒有存貨。”

　　看來“倭鉛”只能等以後有機會再說了，不過孫一實在是討厭“倭鉛”這個名字，說到:“倭鉛雖然象鉛，但和鉛一文錢的關系也沒有，其實是一種很有用的新金屬，以後還是叫'鋅'吧。”

　　叫'新'叫'舊'明朝人都無所為，力德爾爺愛叫什麽就叫什麽。

　　雖然暫時搞不到鋅，但有了藍礬就已經前進了一大步。剩下的就是石墨了。

　　後世石墨是做電池陰極的主要材料，倒不是因為石墨可以提升容量，而是因為石墨價格便宜好加工。但是石墨有它獨到之處，石墨耐高溫，一般不參與化學反應，可導電，在一些特殊場合，還非石墨不可。

　　孫一剛開口說石墨，就聽的身後有人道:“爺怎麽能用石墨！”

　　原來是正在努力擦木板的賈道士。

　　賈道士胡子上還沾著粉筆末，激動地說:“剛學會寫字的娃娃們才拿石墨練字，力德爾爺如果要，我那裡有上好的松煙墨！”

　　孫一一笑，“我要石墨卻不是寫字，賈道士，你有石墨嗎?”

　　賈道士心裡一噎，他是有一方松煙墨不假，可平時寫寫畫畫糊弄營裡的流民都是用的廉價石墨。自己剛剛貶低了石墨，轉眼就承認自己有石墨實在不妥。於是開口說道:“石墨這東西沒啥用途，除了練字，就是窮人家的婆姨用來畫眉毛，我在營裡尋些婆姨問問，應該能搞到。”

　　孫一道:“要是大量的要，你有辦法嗎?”

　　石墨耐高溫，可以用來做煉鐵的坩堝。

　　賈道士苦著臉說，“石墨平時都莫人要。煤窯裡挖出石墨，都是堆在一邊。要是到出石墨的地方，不給錢要多少拉多少，煤窯掌櫃的還得給咱道謝。可這猛一下要很多石墨，反倒不好辦了。”

　　孫一道:“我倒是不急。這樣吧，以後大夥碰上了，記得多搞一些回來。”

　　向明朝人求助的結果，孫一很滿意。基本上藍礬和石墨都落實了。

　　孫一看賈道士木板隻擦了一部分，就問:“道士，你怎麽不全擦完?”

　　賈道士回答:“太難擦了。剩下的都沒有字了。”

　　孫一故意問:“你確定沒字了。”

　　賈道士點點頭，“確實沒字了。”

　　孫一接過賈道士的抹布，蘸了水，呼呼啦啦把木板全擦了。

　　孫一對大家說道，“電其實是個很奇妙的東西，有了它我們的生活會發生很大很大的變化！你們也都觸了電，如果有興趣，歡迎大家一起研究。凡是能說出個題目的，我都送他一個鐵罐子電池。要是一個電池不夠用的，歡迎借更多的電池，或者直接到我那裡一起研究。”

　　回應孫一話的，是一片寂靜。

　　明朝人眼裡的電，是玄而又玄的東西。力德爾爺自然能擺弄電，普通人可沒這個想法。

　　孫一真心希望眼前的這群明朝人裡能走出一兩位電學先驅。自己把電池已經做好了，電化學和電磁學的基礎實驗就擺在明朝人眼前，就差一兩個好奇的了。

　　孫一鼓勵道:“有想法盡管說，做不出來也沒關系。”

　　還是寂靜。

　　就在孫一要放棄的時候，貢獻藍礬的漢子站了出來，“力德爾爺，電是個啥東西我不知道，不過電接到身上酥酥麻麻的，我尋思著，是不是能拿電來給人針灸，或者乾脆渾身上下電一遍來解乏?”

　　孫一立刻樹立典型，叫到:“好題目！原來你會針灸！”

　　漢子紅著臉回答，“我不會針灸，就知道幾個穴位。”

　　孫一馬上鼓勵，“沒關系，慢慢試驗就行。用電給人針灸，你還可以試試不用針刺，直接在人體外面通電。我看好你這個題目！”

　　當下孫一就收拾了一套電池給藍礬漢子，並囑咐他:“一罐電池肯定不夠，明天你到我那去，我另有安排。”

　　漢子欣喜地接過電池退下了。

　　孫一總算開張了。

　　不過接下來又沒人說話了。

　　孫一大聲道:“還有人嗎，任何題目都可以說。”

　　安靜。

　　一個細細的聲音響起:“一哥，電有酸嘟、鹹嘟、麻嘟，要是能吃電，以後吃飯就不要菜了。”

　　原來是傷了舌頭的小石榴。

　　孫一由衷地佩服這孩子的想象力。

　　孫一道:“好題目！這是我聽過的最有創意的題目！我看好你！”

　　孫一故意不說看好小石榴的題目，而是看好小石榴。

　　當下送給石榴一套電池。

　　然後，無論孫一再怎麽鼓勵，沒有人能提出課題了。

　　孫一有些失望，不無遺憾地宣布，“今天就到這裡吧。”然後習慣性帶出一句，“還有人有問題嗎?”

　　“餓有！”悶蛋立刻問，“爺的電和天上的電是一樣的嗎?”

　　“當然一樣！”孫一回答。

　　悶蛋道:“天上的雷電歸雷公和電母管，電母一個閃打下來能把樹劈成焦炭，爺的電不會閃，光能麻人肚皮！”

　　孫一恍然大悟，原來是自己走得太遠了！明朝人連什麽是電都不知道！

　　孫一掏出粉筆，疾步走到木板面前，刷刷畫了一長一短兩條豎線，說:“這就是電池，長的一豎代表腐蝕快的金屬，就是鐵罐子，叫做陽極。短的一豎叫做陰極，就是銅片。”

　　孫一刷地又畫了一個回路，說，“電總是從陽極流向陰極。”

　　底下賈道士心下大駭，“原來這電也是陰陽之術！”

　　賈道士再看孫一畫的電路圖，心裡豁然開朗，“原來電乃是由電池采陰補陽，再由陽轉陰！”

　　孫一在電路上用手指劃出一個缺口，道:“當電流要通不通，憋得很了，就是閃電！你們來看。”

　　孫一在一個鐵罐電池的陽極和陰極接出兩根銅絲，拿在雙手，互相刮擦幾下，“霹靂啪啦”，銅絲之間冒出電火花。

　　日塌天大叫一聲，“爺的電能發火！爺的電能發火！”

　　日塌天不顧形象，高喊:“爺，我有題目要研究！”

　　孫一一頓，道:“說說你的題目。”

　　日塌天平複一下激動的心情，說:“用電罐子給三眼銃點火！三眼銃最大的毛病就是發火時機拿捏不好。火線點早了，賊人會趴在地上;火線點晚了，銃還沒響賊人就衝上來了。如果用電罐子直接伸到銃管裡點火，我日塌天敢把三眼銃伸到賊人面門上放！”

　　孫一道，“這個太容易了！”

　　當下有人掏出火鐮，把火絨堆在地上，孫一雙手持銅絲，啪的一下，火星冒出，火絨呼地燒了起來。

　　日塌天哈哈大笑，“這下子三眼銃要所向無敵了！”

　　悶蛋嘟囔，“不就是打火石嘛。”

　　孫一聽見，一咬牙，道:“豁出去了！”

　　當下孫一命把所有鐵罐子電池串連起來，脫了衣服，裹在雙手，一手拿一隻銅絲，對身邊的悶蛋和日塌天道:“你們兩個後退，不要燙了肚皮！”——孫一脫的是悶蛋和日塌天的衣服。

　　孫一高喊一聲，“大家注意看！”

　　只見孫一把兩條銅絲搭在一起，再緩緩分開。

　　在兩根銅絲之間，先是劈劈的火花四射，猛地一下，一條耀眼的火蛇從一根銅絲跳了出來，一下子咬住另一根銅絲。火蛇在兩條銅絲之間不停地扭動翻滾，發出“滋滋啦啦”的聲音，孫一四周一下子亮如白晝。

　　孫一扭頭不去看火蛇，緩緩地拉開銅絲距離，火蛇也跟著變長。

　　孫一再緩緩地縮短銅絲距離，火蛇也跟著變短。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悶蛋緊盯著躍動的火蛇，隻幾眼，悶蛋的眼就花了。

　　孫一三開三合之後，果斷地伸開手臂，火蛇滅了。

　　再玩下去，電池就得全毀了。

　　孫一閉上雙眼，眼中居然還有一團白光在閃耀，孫一深吸幾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孫一伸開的雙手上，兩根銅絲的尖端，燒得通紅，在暗夜中格外引人注目。

　　孫一閉著眼睛問，“悶蛋，這是不是閃電?”

　　悶蛋結結巴巴地回答，“是、是、是、是閃電。”

　　賈道士心裡波濤洶湧，這閃電、這聲音，他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夜，力德爾爺就是頭戴潤玉盔，手持鐵短棍，那棍頭上，就是這樣的火花和聲音。賈道士自語，“原來爺是請來了天上的電母助陣！”

　　孫一聽見了賈道士的話，馬上道:“電母沒來！這只是電母的法術！”

　　孫一根本不想否定電母的存在，這在明朝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賈道士一個激靈， 立刻道:“爺，請傳授貧道電母法術！”

　　孫一心下一喜，道:“報上題目的，一起來研究！”

　　電火花仿佛劈開了明朝人的心竅，馬上有人高喊，“爺，我要研究閃電照明，以後黑夜不點油燈，點閃電！”

　　孫一大叫一聲:“好！”

　　又有人喊，“我要研究閃電殺敵！”

　　孫一又道一聲好，這些題目都在正道上。

　　牛鐵匠指著還發紅的銅絲，說:“我也報個題目，我要研究閃電化銅。”

　　薛鐵匠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銅絲，“這閃電不知到底有多熱，能化鐵也說不定。”

　　孫一知道，木炭能達到1100攝氏度，這種電弧的溫度，可以達到3600攝氏度，純鐵的熔點不過才1500度。所以孫一肯定的回復薛鐵匠，“你放心，肯定能把鐵燒化！”

　　薛鐵匠看看牛師傅，道:“化銅、化鐵都是老牛的題目，我就報一個閃電焊鐵的題目。”

　　這兩個題目更靠譜了，孫一馬上同意。

　　賈道士著急地聽著別人的題目一個接一個，可自己就是沒有主意。

　　小石榴急著說:“我也有赫題目，閃電燒飯。”

　　孫一暗樂，石榴的題目離不開吃。不過這確實是一個好課題，孫一衝石榴點點頭。

　　賈道士覺得題目都要被人說完了，可自己的腦子象被黏住了一樣，當下心一橫，道:“我報一個閃電陰陽相克相生的題目。”

　　說完，賈道士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胡謅了什麽，沒想到力德爾爺居然點點頭，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