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章

　　(一)

　　深秋，凌晨。

　　蒼黃的土地上全是各種沙礫，周圍荒蕪得連一棵小草都沒。風一吹，刮起漫天黃沙，能讓人睜不開眼睛。在幾乎毫無生命的黃土山丘地帶，若不是遠處有著幾盞昏暗的燈，估計沒人覺得這裡會有人住。

　　當然，實際上住這的人也並不是自願進來的。因為順著微弱的燈光可以看到幾個掉漆的暗金大字:南山城青少年犯教育管理所，也即一般人俗稱的少管所。

　　少管所周遭顯得黑暗而靜謐，淺白色的大理石冰冷無情，略顯鏽跡的大鐵門在風吹下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順著鐵門往下看，能看到一個微小瘦弱的身影。

　　齊凡靠在大門拐角處，試圖依靠牆面遮擋些許冷風，但寒風依然一個勁往他身體裡鑽。即使他一再裹緊身上的衣服，也依然被凍得哆嗦。

　　轉身看了一眼身後的少管所，齊凡略顯無奈。這已經是他第六次單獨行動被抓，看來他實在沒有成為合格扒手的天份，每次隻要一行動就面紅耳赤，心跳加速。第一次在地鼠陪伴下練手時，地鼠一臉驚訝:“臥槽，難不成你小子是個女的?對著個絡腮胡動春心?我也沒見你蹲著方便啊，還是說，你喜歡男人?”齊凡默默翻了一個白眼，只可惜能力配不上表情。最後的結果是地鼠拖著齊凡狂奔好幾條街才逃脫。

　　等到確認完全沒人後，地鼠掏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煙，找了半天卻沒找到打火機。齊凡在邊上唯唯諾諾，不敢說話。地鼠最後歎了口氣，把煙扔掉:“摸口袋，摸口袋懂不懂！！！誰TM教你摸褲襠！！！你難道真TM喜歡男人?！”

　　經過漫長的培訓，齊凡最終勉強“畢業”。不過基本隻有結伴行動才能全身而退，而且，齊凡基本上隻負責一個不需要動手只需要動嘴的任務――放風。

　　而上一次被抓則更是讓他難以啟齒，齊凡本以為剛出所大家應該戒心不大，直接在少管所專線車上動手說不定成功可能較大。而實際上，由於車上大部分都是同行，所有人其實都留著點心眼，也就齊凡少根筋，不僅被抓，而且還被偷了在少管所省吃儉用存下來的最後一點積蓄。那天被送回少管所時，看門的徐大爺都樂了:“我說小凡啊，我在這看門少說也有十幾年了，你還是我第一次遇到的，車子還沒開就被送回來的。”

　　朝幾乎失去知覺的雙手上哈了幾口氣，齊凡默默祈禱著:希望不要再來這個鬼地方了……

　　“小凡，是你麽?這麽早就被放出來了?”

　　“嗯?”齊凡循著聲音瞅了一眼，發現居然是看門的徐大爺。“徐大爺你起這麽早?”

　　“你當我傻麽?要不是前面開鐵門的聲音吵到我，我還得睡個把小時了。我就說這麽早開什麽大門，原來是你小子。司機一時半會肯定不會過來，外面風大，你要不進來坐會，咱們來上一局?看在你每次幫我打掃房間的份上，我請你喝點飲料。”

　　說實話，齊凡並不願意和徐大爺聊。少管所對於被抓的孩子采取義務勞動作為懲罰，齊凡第一次就被分配到徐大爺那。可能徐大爺看齊凡和他孫子年紀相仿，做事也還算勤快，就讓管事的幫了個小忙。因此以後每次義務打掃，齊凡都被派去徐大爺那乾活。說是乾活，其實也沒啥事，更多情況下，齊凡是在屋子裡陪著徐大爺下棋。時間一久，兩人也算是熟絡了。剛開始齊凡甚至還想過在徐大爺身上試試自己身手，不過沒有一次成功。

而徐大爺也不計較，對他反而多加照顧，更何況每次徐大爺都叮囑他出去後好好做事。只可惜齊凡每次出去沒多久就被抓回來，時間久了，也是覺得有點愧對徐大爺。　　在風中哆嗦了幾秒，齊凡跺了跺腳，想著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厚著臉皮進去蹭點喝的也沒啥，畢竟說不好下次還是得來幫忙打掃呢。“謝謝徐大爺了，在外面還真是凍死我了。”齊凡一邊說著，一邊小跑著進了屋。

　　“我說小凡啊，你說你這人膽子也不大，何必乾這行，就算人家不察覺，你那手抖成那樣，估計也拿不穩啊。”

　　齊凡對這些說教也是早已習慣:“徐大爺，你也別教育我了。我要是可以有其他路走，我也不想這樣啊。我也沒上過學，唯一受過的培訓小偷藝術，最拿手的活是放風。要是我有點什麽魔法天賦……”齊凡聲音小了下去。

　　齊凡出身於孤兒院，只知道自己是在夏天一個暴雨的晚上在門口被發現，隨身隻帶著一個刻著“齊凡”兩字的小玉佩。雖然不知道有什麽親人，但小時候孤兒院的阿姨都說，小發凡你想啊，起碼你的名字是你爸媽給的，說明他們還是想找回你的，隻是可能當初有什麽困難。在以前齊凡覺得阿姨講得還是有一定道理的，還是會乖乖地點點頭說，阿姨我知道了。隻不過後來發現，有道理――然並卵。直到16歲離開孤兒院，他也沒等到來接他的人。

　　“你以為魔法這麽容易學會?”徐大爺打斷齊凡的回憶，給他端上來一杯熱牛奶，同時擺好棋盤。“即使是本地的魔法世家郝家，後代是魔法師的概率也不到十分之一，你就更別提了。而且，就算是個凡人，也是可以活得很好，找份活好好乾還不容易?說到底你還是懶，隻想著不勞而獲。你看你單名一個凡字，說不定你爸媽就想讓你做一個平平凡凡的普通人呢。”

　　“可是魔法師多酷炫啊，隨手一揮就出現魔幻般的火焰，冰霜，厲害的還能懸空呢！”齊凡一邊下棋，一邊手舞足蹈的描述。“我如果是個魔法師，我就可以讓我的那些小夥伴都過上好生活，沒必要這麽提心掉膽的過日子，然後我還可以再去看看這個世界！從小到大我都沒離開過這個小鎮，聽說外面有大片的森林，廣闊的海洋，還聽他們說帝都的建築都高得可以碰到雲層，這些我都想見見啊。”

　　徐大爺默默看著小凡，最好歎了口氣:“小凡啊，這麽久相處下來，我覺得有些話是可以對你說了。我覺得吧，你這個孩子，特別的……”

　　齊凡心裡一驚:“特別什麽?難不成我有什麽潛質?還是說徐大爺你年輕時是什麽厲害的高手?或者，你是不是有什麽類似如來神掌或者魔法師手冊等秘籍?！”

　　徐大爺一聽都樂了:“如來神掌沒有，如來巴掌要不要?”說完作勢欲給小凡來上一下。

　　“別別別，打翻棋盤多不好。那徐大爺你是想說什麽?講真，十幾年了，我也沒發現自己有什麽特別。”

　　“其實吧，我就是覺得你特別膽小，自卑，這行你乾不來的。”

　　齊凡:………………

　　“聽我一句，還是別幹了。雖然我知道你們也有原則，不是什麽人都偷，但總歸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出去了隨便找份小工什麽的，都比這強多了。”

　　“得了得了，徐大爺咱們還是下棋吧。”

　　一老一小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天南地北聊著天，下著棋。齊凡剛出少管所時心裡的那些陰霾，也隨著兩人的笑聲逐漸消散。

　　等到一局棋下完，東方都已露出些微魚肚白，徐大爺看了看棋盤，嘖嘖讚了兩聲。

　　“齊凡啊，一碼歸一碼，你這棋下得還是不錯的。我棋藝不算高超，但在我家附近可沒多少人是我對手。你這才短短半年就已經可以和我殺個平局，說明你這腦袋瓜還是好用的。可惜了，要是我能付的起學費的話，說不定你還能在學校學到點知識，甚至可能還被發現有魔法潛質呢。”

　　“徐大爺您還是別打趣了。我也就是隨口說說，真讓我去學，以我這腦子也就和看天書一樣。不過，要是我真可以上學的話，我肯定努力學習。”

　　“喲?沒看出你有那麽熱愛學習啊。”

　　“那成績好有獎學金啊！”

　　這回輪到徐大爺無語了。

　　齊凡起身看了看窗外:“徐大爺，我差不多也得走了，車子都快開了呢。以後有機會的話，再來陪你下棋。”

　　“說得你好像就不再會被抓回來一樣，”徐大爺虛著眼看著齊凡，隨後哈哈大笑，“不過，我倒是盼望你別再來，就算是來，也最好不是被抓進來。”徐大爺一邊說一邊拿出一件舊大衣，“你穿走吧，大早上的天還是挺冷的。聽大爺一句，學點有用的。”

　　齊凡在門口站住低下頭，不做聲。等了幾秒，抬頭露出個笑臉，拿走大衣，頭也不回的走:“徐大爺，我可不保證！”

　　看著齊凡離去的背影，徐大爺無奈的笑笑。不過他沒想到的是，齊凡從此之後，真的再也沒被抓回來，而且，從此不再回來。雖然他不知道齊凡到底發生了什麽，但至少他認為，齊凡最終還是聽了他的話，也算沒辜負他大半年的教誨。

　　有了上次被抓的經驗，齊凡這次學乖了。裹著大衣低著頭，默不作聲上車。用眼角余光瞅了瞅，發現車子上並沒幾個人。除了司機眯著眼抽著煙，再無其他人。少管所專線每天三趟，一般清晨車上人數相對較少。實際上清晨被放出來的大都混得不怎麽樣，齊凡在少管所沒什麽關系，也沒人幫忙打通關系，基本上屬於底層人物。隻要混得稍微好點的，一般都是時間到了都是中午或者下午出門，不僅可以睡個好覺，走之前甚至還有機會吃頓好的。

　　“坐穩了！”司機大哥叼著一根煙大吼了一聲，齊凡下意識用手抓緊座椅。

　　一大早過來送不良青年，司機也是老大不樂意。昨晚出去賭了幾把都賠了，晚上回家還被老婆罵，一大早還得早起送一群不懂事的兔崽子。老司機心裡憋了一肚子火，車子也是開得飛起。好在少管所位置偏僻，路也不算難走，雖然速度快，但不顛簸。

　　齊凡看著車子上了高架橋，駛向遠方養育了自己十幾年的城市。遠方高高低低的大樓，讓齊凡想起了自己樓底下的那些小夥伴。和他一樣，大家基本上都是孤兒，或者小時候發生天災人禍，最終孤身一人。雖然他們活得艱難，但像徐大爺說的那樣，大家依然有組織，有原則。其實大家也想好好生活，然而積習難改，一下子改過來短時間內難以做到。而如果不在行動，生活又成了問題。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沒了念頭，每天也就這麽渾渾噩噩過下去。

　　如果有誰能成為魔法師，一個就好，哪怕是最低等的一個法師也行啊。

　　齊凡心裡默默歎息。想起去年魔法秀上看到的郝家魔法表演，那絢麗多彩的火焰， 憑空而生，在郝家少爺手裡簡直像擁有生命一樣，不斷變化，最後還變成一條火龍直衝雲霄。齊凡看著自己雙手，這次回去，還要繼續嗎?還是真像徐大爺說得那樣，找份小工?可那樣生活又有什麽意思?但自己這麽膽小，似乎也做不了什麽大事。

　　呲呲呲――――

　　刺耳的刹車聲打斷了齊凡的思考，身子在一刹那失去平衡，頭狠狠地撞在前面的椅背上。老司機這會已經回過神來，拚命想控制車子的平衡，卻隻能無奈看著車子衝出車道。此刻車內早已人仰馬翻，齊凡拚命想抓著欄杆，腦子卻被剛才那一下給撞蒙了，怎麽都反應不過來。

　　隨著一聲巨響，車子衝出了車道，翻下高架。齊凡整個人失去平衡，此時大腦已經完全反應不過來，自己該做什麽，然而，自己似乎也沒能力做點什麽。

　　“就這樣死去麽?果然魔法師什麽的根本是白日夢啊，我這麽一個小人物，就算消失了，也隻有幾個小夥伴會注意到吧。或者以後拿我的糗事說說笑話，某人如何如何膽小，如何如何被抓……”

　　但是就這樣麽?在自卑的心理下，齊凡體內似乎還有另一種呼喊:

　　“但，但，但是我還不想死啊，我什麽都沒有享受過，沒吃過一頓大餐，沒睡過一張暖床，就連這破車上座椅的墊子都比我的床軟啊！而且，我還連一個喜歡的女孩都沒遇到……我不甘心……不甘心！！起碼，讓我見到我父母啊！”

　　短暫的掙扎後，齊凡放棄了所有念頭，索性閉上了眼睛。

　　“那至少，讓我死得好看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