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切穩定下來後，左馗看到的是一片黑暗。

　　他趴在地上，周圍是鬼差們七嘴八舌的吵嚷聲。沒有人關心臉朝下的他，他也只能看到這副景象了。

　　即便如此，左馗還是能感到視野裡的一切晃蕩了許久才平靜下來。他感到有些眩暈，而且特別想吐，但他又無法感知到四肢。

　　除了眼睛和耳朵，他依舊沒有任何器官能夠運作。雖然他知道，鬼差們認為姬商澤是借助廣道筆的力量將他製服，可左馗心裡明白事情並不是那樣。在他中術倒地的時候，廣道筆還被他背在身上，姬商澤又如何使用呢?

　　可是，左馗當然也仍舊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什麽術給製住了。相比剛才，他的身體沒有恢復更多的知覺。

　　左馗心急如焚。

　　在榴火夫人將他送回現實的一瞬間，他突然知道榴火夫人要做什麽了。

　　此前，大姐頭、榴火夫人都曾提及過，只要左馗恢屍及阿的記憶，就能恢復這副身體的力量。

　　這，大概就是榴火夫人要做的事。

　　左馗並不擔心自己的記憶被覆蓋，也不擔心失去自我，但他隱約猜到了榴火夫人到底要做什麽。

　　左馗心裡在瘋狂呐喊，他不能看到榴火夫人這樣做……

　　但他已然對一切都無可奈何。

　　驀地，周圍的吵嚷聲漸漸小了下去。很快，左馗感到視野裡光明了起來。

　　他被人翻了過來。

　　而翻弄他的，並不是任何一個鬼差。甚至他被憑空翻動，正是令這些鬼差們噤聲的理由。

　　“他……他在幹什麽?”大腦袋看著左馗，詫異道。

　　所有人看著左馗的袖口微微翻動。很快，一枚如同水滴一般的火色玉石從他袖子裡緩緩飛了出來，懸浮在了左馗的身體上空。

　　在太虛世界中，莫醒手持著榴火果，卻沒有繼續動作。

　　他眉頭緊鎖，雙眼不住地顫動，連拿著榴火果的手都微微晃動。

　　腦中反覆盤算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莫先生，請你從左馗的袖裡乾坤內，取一樣東西。”

　　數分鍾前，榴火夫人對莫醒微笑道。

　　莫醒愣了愣，道:“袖裡乾坤是左老板自己的術，我這樣去找沒有用的呀。”

　　榴火夫人笑道:“會有用的。”

　　莫醒將信將疑地蹲下身去，在左馗的袖子裡摸索了一會兒，很快就抓住了一枚冰涼的物件，繼而將它取了出來。

　　他看著手心裡這枚驚異剔透的玉石，皺眉道:“這是什麽?”

　　“一枚神果。”榴火夫人淡淡道:“只要將這枚果子喂給左先生，莫先生會恢復這具身體原本的力量，同時……”

　　榴火夫人輕歎一聲，道:“他也會失去現在的自己。”

　　莫醒輕輕摩挲著榴火果，卻沒有直接喂給左馗。

　　看到莫醒呆滯，榴火夫人有些疑惑，她輕輕喚道:“莫先生?”

　　莫醒拿著榴火果，眉頭漸漸皺起，越鎖越緊。

　　他突然轉過頭，望著榴火夫人道:“夫人，敢問這果子叫什麽名字?”

　　榴火夫人一愣。她沉默了一下才道:“時間緊迫，莫先生為何還會關心這種無謂的小事?”

　　“袖裡乾坤是什麽術，夫人常年在太虛世界中，可能不太了解?”

　　榴火夫人望著莫醒，沒有說話。

　　“袖裡乾坤基於一個個體的精神力，沒有人能夠輕易侵犯一個修家的精神，因為精神即是元神，是一個修家的立身之本。”莫醒道:“夫人，請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榴火夫人瞑目，她猶豫了許久才道:“無論……”

　　“請不要說無論你要做什麽，都是為了救所有人。”莫醒直截了當地打斷她道:“這個節骨眼上，我不能執行任何一個有問題的操作。”

　　榴火夫人望著莫醒，雙唇輕輕顫抖，她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最終，她歎了口氣，緩緩道:“此物名曰榴火果……”

　　榴火夫人話音未落，莫醒就跳了起來，大叫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榴火夫人！這東西是榴火果！這根本就是你的原身啊！”

　　榴火夫人有些悲傷地點了點頭。她長籲了一口氣，柔聲道:“左先生這副身體，本是蚩尤部將，因為一些原因，將我種植培養。我有和這副身體相關的記憶，更是受其精血而成，加之我本為神果，凡此種種功效，足以令這副軀體恢復力量。”

　　“可是……”莫醒焦急地語無倫次:“可是……這不就等於你要犧牲自己嗎?！”

　　榴火夫人微微點了點頭，但她很快又笑了起來。那笑容雖然有一些苦澀，但更多的是釋然和柔和。

　　“記得左老板剛剛說的嗎?他本來就該死了很多年，卻得了幾年壽命，活得比以往都要開心。”榴火夫人喃喃道:“我又何嘗不是如此。我為屍及阿而生，卻沒有因他而去。空活數千載，品嘗夠了寂寞……”

　　榴火夫人深深歎了一口氣道:“我想上天留我至今，大概就是為了這一天吧……”

　　“扯淡！”莫醒怒喝道:“哪有人活該犧牲自己的?存在就是有意義的！上天留你到今天，一定是希望你能夠好好活著，好好存在！”

　　“那左先生就該消失嗎?”榴火夫人輕輕道。

　　莫醒一愣，他回頭看著左馗。左馗看不到他，但卻死死盯著他手裡的榴火果， 那一雙眼睛仿佛要瞪出火來。

　　其中意味，莫醒心領神會。

　　“你看看左老板的眼睛。”他為榴火夫人指過去道:“我想，他應該也猜到了你的手段。可你看他，分明是焦急和不允，他和我想的，應該是一樣的……”

　　“我知道。”榴火夫人苦笑道:“所以我把他送了回去。”

　　她望著盤古卵，緩緩道:“沒有人是應該犧牲的。可是事已至此，莫先生還有別的方法嗎?”

　　莫醒雙手顫抖，牙關也咬了起來，他從牙縫裡吐著詞句道:“可是……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偏偏要我來做這種事情！”

　　榴火夫人微笑起來。她走到莫醒身邊，輕輕抱了他一下，在他耳邊喃喃道:

　　“我等的犧牲，莫先生的助力，都是度過此劫不可或缺的部分。這是天意，莫先生不必自責。”

　　看到莫醒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從臉頰上劃過，榴火夫人憐惜地輕輕為他拭去，溫柔笑道:

　　“莫先生不要自責，能為保左先生而去，是火兒之宿命，卻也是宿願。”

　　說著，她輕輕打個萬福，為莫醒一拜道:“望莫先生成全，以慰火兒平生所願。”

　　莫醒站在原地，止不住地哭泣，哭到全身都在抽搐，卻怎麽都停不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仍舊那樣哭著，卻終於握了握榴火果，將他送到了左馗嘴邊。

　　榴火夫人望著莫醒，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她仰起頭，望著昏暗的天空，輕輕閉上了眼睛，卻是一臉幸福:

　　“終於……我的宿命……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