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這次躺在地上的時間，比最初要長了一些。

　　左靜趁著這個空隙，快步走回了店裡，沒有被他發現。

　　小道士終於又坐起身。他揉著屁股，望著朱老板冰櫃上擺放的飲料，悄悄咽了下口水。

　　許久之後，他又站起來，拿好了鈴鐺和劍，走向六方齋。

　　他的步子已經不像剛開始的時候那麽有力，臉上的堅毅也衰退了一些。

　　他走到六方齋的門口，愣在了那裡。

　　左靜在店門口擺了一把椅子，坐在那裡冷冷地望著他。

　　小道士看著她，有些無助地左右張望了一下。

　　面對左靜，他似乎不知所措。

　　終於，他又擺起架勢，結巴了半天才道:“大…大膽妖孽…”

　　“閉嘴！”左靜惡狠狠道。

　　小道士嚇得寶劍脫手，摔在地上，發出悶響。

　　左靜一臉怒氣地指著他的鼻子，大罵道:“你這個兔…”

　　左靜才說了四個字，小道士就面朝下摔倒在地，一動不動了。

　　左靜驚愕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六方齋店內，喃喃道:

　　“我靠?我才來一天就有這種功力了?”

　　墨悲從一旁跳了過來。

　　他走到小道士身邊看了看，道:

　　“你想太多了，他餓暈了而已。”

　　左靜把小道士往六方齋裡拖，被墨悲阻止。

　　“你這樣會害了他。”墨悲道。

　　“為毛?”

　　“先把他放在那吧，我說給你聽。”

　　左靜把小道士拖在六方齋店鋪的陰影以下，拿出準備好的毛巾輕輕幫他擦臉。

　　墨悲看了，沉默了一會兒道:“看不出來，你很善良。”

　　“甭惡心我。”左靜沒好氣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墨悲歎口氣，道:“他這種行為，叫做‘打街’。”

　　妖街並非一開始就如此地有序和諧。

　　這裡在逐步建立的過程中，也曾和人類爆發過很多衝突。

　　其中，人類的代表，當然以懂得法術的修士們為主力。

　　道士，和尚，乃至薩滿祭司、蠱師或者各路散家。

　　妖街在對抗和趕走這些人的衝突中，不斷確立著地位和秩序。

　　是捉妖謀利也好，要一戰成名也罷。

　　找上門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利欲熏心。

　　妖街的老板們，因為心循公義而寬以待人，結果總是受到折損。

　　而人類被趕出去，無非拍拍屁股走人。

　　之後還會有別人來，前赴後繼，源源不斷。

　　妖街的人不堪其擾，終於開了殺戒。

　　群魔亂舞，一時間震懾六方。

　　修士們再也不敢踏足這裡，甚至在談論的時候都要小心翼翼。

　　可是，妖街中畢竟有這行裡最為強大的資源。

　　而妖街的老板們苦修成人形，選擇在這裡安安穩穩地生活，也並不是為了被凡人們拒於千裡之外。

　　和平相處，是雙方的需要。

　　能溝通雙方的，自然是一名經常行走於兩邊的人。

　　這個人，就是火五爺。

　　火五爺代表妖街，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為凡人定下規矩。

　　凡人修士可以進入妖街挑戰，但隻準從街頭走到巷尾，每家店隻可挑戰一次。

　　只要打贏一家，就可以說出自己的目的，妖街中人必定相助實現。

　　但如果失敗，今生不得再踏入妖街。

　　這個規矩，

本身沒有實質性的意義。　　妖街的力量，已經讓凡人修士們知道，那是一種不可觸及的存在。

　　在一段時間內，事情仍然沒有轉機。

　　直到許久之後，妖街的平靜讓人們漸漸放松下來。

　　勇敢的人進入妖街挑戰，被一頓暴打，扔出街來。

　　只是，他終歸是完好無損的。

　　他妄圖再次進入妖街，被店主們擋在街外，無法再踏入一步。

　　妖街的規矩，終於被凡人們小心地接受下來。

　　火五爺的謀略，非常精明。

　　妖街和凡人的關系成功破冰，又展示出力量和履行承諾的自我約束，得到凡人的敬畏。

　　從此，妖街再不受其擾。

　　數百年來，亦沒有人類成功贏得過挑戰。

　　一切相安無事。

　　“人類修士稱這個規矩為‘打街’。”墨悲道:“通常來講，只有生瓜蛋子和想出名想瘋的人，才會來打街。”

　　“打街打街，聽得跟他媽打劫似的。”左靜冷聲道:“可他只是個小鬼而已，幹嘛這麽虐待他?好好說話會死啊?”

　　墨悲搖頭道:“曾經，妖街的人也對人類很友善。但他們得寸進尺，認為妖街的人是一群可以任人宰割的人形獸靈罷了，於是大肆妄為。”

　　墨悲說著，看了看左右的街道:“後來妖街的老板們明白，人類這種動物，很多時候真的只會屈從於鐵腕和強權。”

　　“可他是個孩子！還很單純，哪有那麽多名啊利啊！不同的人就不能不同對待?！”

　　墨悲繼續搖頭:“這是種族間的隔閡。如果你讓一群大象饒恕偷獵者，你覺得科學麽?”

　　“哪他媽會有這麽嚴重！”左靜把毛巾一摔，大怒道。

　　她覺得墨悲太小題大做了。

　　她覺得，只是一個孩子而已，總不該被這麽對待。

　　墨悲盯著她的眼睛道:“比你想得要嚴重得多。”

　　左靜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我知道，你是人類。但在這件事情上，你現在身為六方齋的代老板， 要自己想清楚。”

　　墨悲說著，轉身離開。

　　走之前，他回了一下頭道:

　　“這少年沒有任何本事，對他仁慈，他難有前途，也會害了你哥。”

　　左靜愣了一下，沉默不語。

　　她環抱雙臂，在椅子上思考著，慢慢忘記了時間。

　　小道士慢慢醒了過來。

　　他休息了這一會兒，恢復了一些體力。

　　他坐起身，醒了醒神。看著左靜，有些迷茫。

　　左靜回過頭，和他四目相對。

　　小道士怯懦地回避著她的眼神，四下尋摸自己的寶劍和鈴鐺。

　　“這呢，你這蠢小子。”

　　左靜說著，把東西還給小道士。

　　小道士對左靜的行為非常驚訝，他望著左靜，不知道如何是好。

　　左靜長出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藹可親一些。

　　“喂，小鬼。”

　　“到……到！”小道士緊張應道。

　　“為什麽要來打街?”

　　小道士窘迫地用劍蹭了蹭頭髮，那裡被汗水和塵泥糊得有些癢。

　　“我答應我師傅，一定要揚名立萬……”

　　“你師傅呢?”

　　小道士愣了一下，木然地搖了搖頭。

　　“搖頭是什麽意思?”

　　小道士舔了舔嘴唇。

　　他不回答左靜的話，有些慌亂地收拾起行裝，朝著下一家店去了。

　　“誒?我靠這小王八蛋！他媽什麽意思?！”

　　左靜的怒火終於爆發，破口大罵道。

　　小道士沒有回頭，很快跑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