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醒想過財主的反應。

　　也許他會裝作驚愕，為自己辯解。

　　也許會露出猙獰的嘴臉，和他攤牌。

　　出乎莫醒意料。財主很平靜，只是好奇道:“為什麽這麽說?你究竟都看到什麽了?”

　　“我進入了他的夢中，”莫醒指著樂師道:“在夢裡，他坐在地上，無比驚恐。他面前有一個人，渾身覆蓋著黑色的氣息。最後，那些氣息撲向了樂師，我也終於看到黑氣覆蓋的人的面貌，那就是你。”

　　莫醒說著，慢慢站了起來。

　　盡管他不願意相信自己看到的。

　　可他真的無法完全信任財主了。

　　財主看著他站起來，突然輕輕笑起來，道:“你何必這麽害怕?我們是一類，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害你。”

　　莫醒愣了一下。

　　“這麽說，你承認了?！”莫醒怒火升騰。

　　他有種被欺騙的感覺。

　　財主也站了起來，道:“你先冷靜一些。”

　　他走到傀儡旁邊，看著這群小人，道:

　　“人也好，妖也罷，都有想知道的秘密，想得到的力量。我這麽做，對我們都有好處。”

　　“你究竟幹了什麽?！”莫醒怒喝道。

　　財主道:“那天，我看到仆人的死亡，就知道了傀儡們的秘密。你看這些傀儡，沒有人操控，也能自己活動，是因為他們每個都附著著凡人的靈魂。這種方術，我是有聽說過的。”

　　莫醒恍然大悟。

　　夢境中，那個他沒有追到的人，就是財主。

　　“你那天晚上為什麽會那裡?”

　　“因為，我和死了的仆人一樣，也想一窺機關人的秘密。”

　　“你……”莫醒咬牙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你知不知道，我們這樣下去，是會死的。”財主突然道。

　　莫醒一愣，道:“什麽?”

　　“會死。”財主道:“你初得人形，當然不會知道。但我在外遊歷許多年，知道妖類的修行和壽命是有關的。修成人形之後，我們就沒了在山林中為壽命而吸取天地靈氣修行的時間，根本無法增長修行，早晚會像人類一樣老去，然後死亡。”

　　“生老病死，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我們苦修了數百年，難道就為了做一次普通的人類，等著同樣的生老病死嗎?”

　　財主突然提高了音調，嚇了莫醒一跳。

　　莫醒看著他，搖著頭道:“大家不都是這樣的嗎?我們只是想知道，做人是種什麽感受，我覺得我們現在的生活真的已經很快樂，比深山老林裡繁華了百倍！”

　　財主哼了一聲，聲音突然冷了下來:“那是因為你還沒有看到更多。”

　　莫醒向後退了一步。

　　他敏捷的察覺到，財主遠沒有看上去那麽和善。

　　“你連鎮子都沒有出過，怎麽知道外面世界的美好?”財主道，臉上寫滿了向往。

　　他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美好憧憬裡:“外面有比這裡富饒百倍的地方，有這荒涼的地方所沒有的繁華和色彩，還有無數各色的同類和千奇百怪的秘術。這小小的傀戲，和外面的世界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可你不都見識過了嗎?”

　　“我根本沒有！”財主怒吼道:“我是個普通的妖怪，沒有人願意教我如何去修行！我走不進那扇門，而我的時間是有限的，我需要一些東西為我做敲門磚！”

　　“那你也沒必要殘害人類！”

　　財主愣了提下，

突然聳了聳肩，道:“有什麽關系，殺幾個人罷了。人類對我輩族類的殺伐還少嗎?”　　莫醒望著財主，感到說不出話來。

　　幾年來，那個寬厚仁和的財主，難道只是一張偽裝的面具嗎?

　　莫醒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財主滔滔不絕地說著話，堆累著理由，讓莫醒不要在意他的做法。

　　財主始終認為，莫醒和他是一條戰線的人。

　　他對自己卑劣手段的做法，還有對人類的漠視，讓莫醒如墜冰窟。

　　終於，他無法繼續忍受，打斷了財主的話。

　　“小的時候，我的母親曾經對我說過，人類是凶殘的動物。他們殺戮我們的族類，破壞我們的環境。做人之後，我終於明白，這並非因為他們秉性殘暴，而是在異族面前，永遠都不會懂得尊重生命。”

　　莫醒說著，狠狠瞪著財主道:“如果認為上天賦予的生命可以任意殘害，你和凡人還有什麽差別?”

　　財主無奈地搖搖頭，似乎很惋惜。

　　“我已經從他口中問出了傀儡的操控之道。”他說:“只要我多喂這些傀儡幾天凡人的魂魄，就可以很好地擁笛子操控他們了。我要離開這裡，用這秘術去找到那些同道中人。你考慮一下，到底要不要跟我走。”

　　財主頓了一下，對莫醒道:“如果你始終那麽在意我對人類做的事情，我也不勉強你。你就留在這裡，好好過下半輩子就是。 ”

　　財主說著，從袖口中落出樂師的笛子。

　　在莫醒睡覺的時間裡，他假借一起看守的名義，一直研究究竟怎樣吹奏，才能激活這些傀儡。

　　莫醒沉默了很久，問道:“你要如何處理這位樂師。”

　　“一樣喂給這些機關人也就是了。”財主漫不經心道，繼續參照著樂師的樂譜，撫弄著笛子。

　　莫醒歎口氣，搖著頭道:“既如此，恕我不能再追隨您了。”

　　財主看了他一眼，有些惋惜道:“也罷，這種事我也不會強求。只是日後想到有一位昔日的同族好友會甘於安逸和衰老死亡，我會想我會倍感遺憾。”

　　莫醒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跪了下來，給財主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道:

　　“您對我的恩德，我不敢忘記。但我還是希望，能夠後會無期。”

　　財主點點頭，沒有再看他。

　　他一邊研究笛子，一邊道:“等我研究明白如何操控這些傀儡，我就要離開了，你以後要好自為之。”

　　莫醒點點頭，轉身向庫房外走去。

　　他想找個地方靜一靜，等到財主離開再回來。

　　莫醒的心很亂。但是至少現在，他希望的是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財主。

　　悠揚的笛聲從莫醒身後傳來。

　　財主似乎終於找到了正確的韻律。

　　莫醒糾結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回過頭去，想要看看這傀儡們究竟會如何動作。

　　隨著財主的笛聲演奏，傀儡們的關節發出機械運轉的聲音。

　　傀儡們紛紛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