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蘭督伊飛奔入境。莊園裡的薄雪融化了,潮濕的泥土散發出淡淡清香。等來到自家院落天際已現魚肚白了。園裡的紫藤蔓兒早早醒來,在曉風中輕舞。
瑟蘭督伊,你回來了!紫藤蜷曲的蔓兒似觸手般熱情地挽住他的腕子,一疊聲地問候道:這大半年在外過得好嗎?
你累了吧,怎麽跑得氣喘籲籲的。
時間還早,可以睡個回籠覺。
快上來吧!
“等等――”瑟蘭督伊想想不妥,“我還是走樓梯吧!”
你從沒走過門的噢!紫藤抖落乾枯的葉子,筋骨妖嬈的蔓兒將他向上一帶轉瞬送到了窗前。
“ADA――”攀上飄窗外沿泄雨石台的瑟蘭督伊驚見父親正立在自己房間的窗口眉頭不展,憂慮與隱忍的神情倒映進瑟蘭督伊澄澈的眼睛裡。
ADA面上的血色在加重,變得比月亮還要恐怖了,這說明歐羅費爾在生氣。意識到危機的瑟蘭督伊驚恐中沒有失手仰倒窗外而是脫手向前傾去,摔到他父親的懷抱裡。
歐羅費爾一把抱住從窗口掉進來的兒子,緊咬牙齦壓平聲線嚴厲地說道:“瑟蘭督伊,你的房間有兩道門嗎?”
“ADA――”
沒等瑟蘭督伊回答,歐羅費爾暴怒的聲音吼起來,“你到哪裡鑽獸洞去了,身上什麽氣味?”
瑟蘭督伊哀歎,人類那粗糙不中用的嗅覺啊,一點兒幫助都沒有。
“人類?”歐羅費爾敏感地捕捉到兒子腦中閃過的這個詞匯,極其不滿地質問他。接著一股大力將之攔腰提起,歐羅費爾大步跨進浴室一甩手將兒子直接扔進了乾燥的浴缸。
“好痛!ADA,你忘記先放水了。”
歐羅費爾看著瑟蘭督伊攀在浴缸邊緣可憐兮兮地伸出半個腦袋眸光中還藏著小小的笑意就氣不過來,他抓起衣櫃上的披巾砸將過去,唇角牽強地上揚扯出一絲兒含意頗豐的冷笑,慍怒地加重語氣說道:“還想讓ADA給你放洗澡水,自覺刷洗乾淨領罰吧!”
水聲停止了,歐羅費爾耐心等了一陣子孩子還沒有出來。迷迷糊糊中瑟蘭督伊聽見房門砰地一聲響,看見ADA不安地衝進浴室,神色複雜又氣惱地瞪著懶洋洋飄在泡泡裡的自己。
“ADA,您能不能先敲門啊?”
“我以為你淹死了!”歐羅費爾沒好氣地說,將兒子從水裡撈出來。
“不嘛,一會兒你又說沒洗乾淨把我從窗口丟出去了!”
“會嗎?”歐羅費爾語氣不善地否認這種無厘頭的指控,“誰準你在浴缸裡睡覺了?快出來,別耍賴,臭小子,今天的事兒還沒完呢!”
歐羅費爾一邊將兒子衝洗乾淨一邊威脅他說:“不交待清楚不罷休!”
瑟蘭督伊一邊忍受父親兜頭澆下的泉水,一邊搗蛋地踢起水花,水泡兒飄出浴缸撞到他父親的衣袍上,一會兒父子倆全濕了。
“給我老實點!”歐羅費爾不得已吼道。
一夜未睡,瑟蘭督伊可能困了情緒也煩躁起來,不顧他父親現在是什麽表情努力向其懷中鑽去。
歐羅費爾用披巾將兒子裹起來夾到床上去,再一看那小子就是不肯睜眼睛了。父親輕輕在兒子額頭印下一吻,以壓迫性的聲線警告他:“別以為能拖過去!”
瑟蘭督伊醒來見坐在床邊的父親臉上淺淺的笑壓下十二分的火氣,於是他環顧整個房間就隻有ADA在。
父親似乎知道他的心事,
說道:“你NANA不在,她全權交予我處理了。” 歐羅費爾拍著手裡的鐵棍麵包遞給瑟蘭督伊,說道:“一會兒別說沒力氣受罰。”
瑟蘭督伊被父親眼中的冰寒凍住,隔了好一會兒,他挺直脊背坐好,接過麵包。
“這怎麽能吃?”
“再不聽話以後就叫你啃這個磨牙。”父親重新拿過松軟的麵包塞到兒子手裡。
“老頑童!”
歐羅費爾用鐵棍麵包狠勁兒打下來,瑟蘭督伊隻覺得肩上癢癢的。ADA的老手法了,他是怎麽做到看似狠戾實則輕飄飄的?
瑟蘭督伊默默啃起來,又接過父親遞來的溫熱的牛奶啜飲。
看他吃完,歐羅費爾換了個姿勢與他對視,“好了,乖兒子,現在我們該好好談談你睡著以前沒說完的事兒了。”
“說吧,昨天幹什麽去了,和誰在一起?”
“從王宮回來在進入莊園西境之前地震了,路被堵死,和一個偶遇的人類從古棧道爬過來的。”
歐羅費爾當然知道他兒子說得輕松但是其間的辛苦不是一兩句話就可以概括的。瑞麗菲娜的憂心是有實質降臨的,隻是回家的路都不平坦,更何況在王宮衛隊供職保護他人安全?他的兒子還沒達到脫離父母保護的那個年齡!
瑟蘭督伊看著父親深鎖的眉頭憂思的雙眼,猜測著有多少怒氣化作後怕與心痛。父親深沉的目光久久未動,父親的眼神鎖定得如此用力以致於瑟蘭督伊感覺好像父親用雙臂抱牢了自己。他心底早已感受到父親深厚的愛,也漸漸明白一直被自己忽略的父親的擔心。
“ADA――”瑟蘭督伊充滿感情地喚道。
“後來呢?”父親問。
“沒有什麽後來了,後來ADA的臉色變得比紅月亮更可怕!”瑟蘭督伊逗笑說。
“別打差!”父親沒有如預想的一樣放輕松,而是繼續追問那個人類是誰!
瑟蘭督伊為難地擰眉沉思,“他說他是伊甸人,神行客。我就知道這麽多了!”
父親的臉陰沉下來,“和一個陌生人同行,連他的名字和行事目的都未了解,ADA幾時教你可以如此大意了?”
“名字又代表不了什麽。”瑟蘭督伊抗議道,“我了解他性情中的堅毅、豪爽、樂觀不是比名字本身更重要嗎?”
歐羅費爾冷冷笑道:“這些同樣可以模仿。”
瑟蘭督伊費力細想了一會兒,“可是現在需要操心的精靈不是ADA,會讓精靈王都惹麻煩的人類,他心中所思所想的一直都隻有那個最美的精靈!”
歐羅費爾一貫了然的神情仍舊平靜無波。公主殿下是整個辛達精靈族的珍寶,任何一個族人都不願她傷心與離去,而此時人類的出現是危險的征兆。ADA也許早就意識到了什麽,瑟蘭督伊這樣想著。
“親愛的兒子,我想你的敘述中一定漏下了在地隙裡遇見了什麽?”歐羅費爾似笑非笑不依不饒地盤問他。
“ADA,地底居住著妖獸一家。也許獸人與精靈世界的劃分並不以王后的魔法環帶為界,而是以光明和黑暗為界的。”
“妖獸不同於滿載邪惡向黑暗獻身的座狼及肮髒的半獸人,它們隻比動物壞一點兒而已。”歐羅費爾接著提起一個被瑟蘭督伊排斥的話題,“ADA覺得現在的環境不適合未成年精靈走出莊園。”
“ADA,你怎麽可以反悔?”瑟蘭督伊冷靜地與父親爭論,“我已經向精靈王與公主殿下宣誓效忠了,九天以後就要到任履職的。”
“ADA,您不是教導忠誠與信諾在精靈的一生中很重要嗎?而且現在要求退出衛隊徒增與庭葛王的摩擦。”
“ADA現在認為我兒子的安全最重要!”歐羅費爾的眼角眉梢掛上無賴的表情,臉上又添了抹兒不屑。
“ADA我想到王宮去,請ADA應允!”
聽到兒子的請求,歐羅費爾在寬容與初始本心間較量掙扎了一番,他沉吟著說道:“瑟蘭督伊,你憑什麽保證能照顧好自己,又能保護得了別人?”
“歷練。”瑟蘭督伊平靜地回答,“始終處於被保護之下的孩子永遠也不知道危難時應當怎麽應對和挽救別人。”
歐羅費爾不著痕跡地歎了口氣,以父親的威力強迫兒子承諾:“ADA許你參加王宮衛隊,可以走出莊園邊境,但是,ADA決不允許你偷偷溜出多瑞亞斯國界。聽明白了嗎?”
“嗯!”瑟蘭督伊點頭,而後又狡黠地一笑,“ADA您提的好建議噢!”
歐羅費爾氣結伸手給了兒子一個暴力,“臭小子找打!”
“三天之內不許走出庭院,否則ADA收回允諾!”歐羅費爾狠狠剜了床上的小子一眼。
“知道了!”瑟蘭督伊這次爽快地答應,繼而問道,“ADA昨天怎麽會在我的房間裡?”
“你從王宮出發黃昏前就應該到家了,我等了一夜都沒回來,隻是禁足根本不夠的,我應該增加一些處罰!”
瑟蘭督伊抱怨道:“ADA你不要總是計算我出門行路的時間,什麽這個時間應當到達了卻還沒有到就著急了,給我一點兒自由好不好?”
“半獸人從來不會給你健康和安全!”
瑟蘭督伊無言。
“別忘記中午下來吃飯!”
“知道了。”他兒子鑽回被子裡低低地答應。
午餐清淡可口,瑞麗菲娜夫人命人加上了兒子喜歡的果蔬。以魔法保鮮的墜玉酸酸甜甜又軟嫩多汁。
下午茶時全家圍坐在壁爐前,溫暖的火光輕緩的躍動。
“瑟蘭督伊,集訓半年就沒有什麽有趣的事兒和NANA說嗎?”瑞麗菲娜夫人目視捧著書本一頁一頁慢慢翻看的兒子,奇怪這孩子在家裡怎麽這麽安靜!
瑟蘭督伊抬起頭來看著母親想想說哪件不至於讓他父親當場發火。
瑞麗菲娜夫人猜不透兒子腦袋裡想些什麽,又見他隻是思考並不說話,於是輕聲問些她感興趣的事情。
“見到公主了?”
“是的。”
“有什麽感覺噢?”
“畫師忠實還原了公主樣貌上的某一時刻,憑借畫像就能認出公主本人。”
歐羅費爾大人一臉無奈地放下茶杯,“我想,你NANA要問的,不是讓你從畫工的技巧方面進行分析。她在問你公主殿下給你的感覺如何?”
瑟蘭督伊轉向父親疑惑不解地說道:“和大家常說的一樣,很美。”
“就這樣?”
“公主的喜怒哀樂很容易感染身邊的人。公主那天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瑟蘭督伊細仔回想晉見的經過,完全沒注意到父母那種啼笑皆非的表情。
“你的夥伴們有什麽反應啊?”
這回輪到瑟蘭督伊皺眉了,“他們反應很奇怪。在公主面前憂傷得像要哭出來,出了王宮以後都非常非常高興地抱做一團。第一次看到有捶胸頓足式的歡呼雀躍。也許公主有種使精靈瘋魔的法力,應當遠離。”
“與你同為公主護衛的都有誰呢?”
“九個男精靈,三個女精靈,其中兩人是隊長。有石蘭莊園的卓雅卓爾、什桃芮莊園的亞希伯恩。”
歐羅費爾大人從嘲諷的淺笑漸漸轉為了冷笑,“不同年齡不同性格的組合,庭葛王考慮得還挺周全。”
瑞麗菲娜夫人握住丈夫的手暗暗搖頭,她聽到歐羅費爾大人心裡咒罵的一句,他庭葛有什麽計劃就是不應該將我的兒子算計進來。
隔天上午,女管家亞莉克希婭夫人收拾停當,安排好傭人的工作,正在奇怪一直沒見到瑟蘭督伊。瑞麗菲娜夫人款款走下樓梯,亞莉克希婭雙手交疊微一低頭向她問安,然後說出了自己的困惑。
“我也沒見到。”瑞麗菲娜夫人一點兒也不著急,她笑著安慰亞莉克希婭道,“瑟蘭督伊不會在莊園裡走丟了的。”
“他不會出門去嗎?”亞莉克希婭試探性地問道。
“他會聽他ADA的話的。 要不,你到酒窖裡找找看吧!”
瑞麗菲娜夫人說完就騎馬出去了,隻留亞莉克希婭捂住大張的嘴愣在原地,喃喃地道:“酒窖,酒窖,怎麽可以去酒窖。未成年精靈是不許飲酒的!”
亞莉克希婭雙手提起拖地的裙擺快步跑向莊園深處的儲藏之地。
“瑟蘭督伊,你在裡面嗎?”
“噢,你好,亞莉克希婭夫人。”亞莉克希婭找了半天才在高高的蘋果酒桶後面看到了他。
“你在幹什麽,不可以拿酒!”
“我在找ADA的蘋果香檳,”瑟蘭督伊探出半張笑臉,“拿去孝敬一下隊長總沒壞處,還要給隊友們帶回一些蜜餞果乾。”
“噢,那你說一聲我就可以全準備好啦。”亞莉克希婭開始翻找東西,當她碰到一隻過分輕的橡木酒桶時,猶疑地推了推晃了晃,她指著這一隻木桶,壓低聲線問道:“瑟蘭督伊,這怎麽回事?”
那孩子回以一個甜甜的微笑,“好夫人您就當不知道吧!”
亞莉克希婭暗自歎氣,在歐羅費爾領主大人極度戀酒的耳濡目染下想讓瑟蘭督伊戒酒那是不可能的,再說精靈都喜歡飲酒。那孩子現在的小夥伴中指不定多出幾隻酒鬼來呢!
“但是你在喝酒前一定得先吃東西,空腹喝酒很傷身體的,記住了嗎?”
“哦,我知道了,謝謝亞莉克希婭夫人!”那孩子乖巧地答。
在亞莉克希婭夫人的作證下,因為連著三天瑟蘭督伊都表現良好,所以歐羅費爾準許他今天邁出家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