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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詛咒火炬》第4章 苦痛之地(2)
  擊退了半狼人的騷擾,兩人繼續南下。一周後,他們穿越了安寧綠洲南側的峽谷,進入南末旅荒原。

  “從今天開始,白天就不要走了。”小熊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對恩雅說。

  “嗯。”恩雅點了點頭。她也發現,如果白天走在這樣空曠的草原上,暴露目標絕對是分分鍾的事。

  於是兩人夜行晝宿,繼續向南推進。途中偶爾遇到一些出門狩獵、采摘的薩多安原住民,兩人都是潛行避過,盡力不做接觸。

  幾天走下來,他們不敢搭帳篷,更不敢生火。每天,只能靠身上攜帶的乾糧與小熊采回的各種不知名的野果充饑。在一次吃下小熊采回的一種青色野果後,恩雅果然拉了肚子。

  恩雅很痛苦。

  小熊很幸災樂禍。

  於是小熊的臉上就多了兩個烏黑的淤青。

  在南末旅荒原走了四天以後,他們在一處遍布巨型藤蔓的高地半山腰扎下營來。恩雅清理掉地面上帶刺的荊棘叢,再從背包中取出一條毯子鋪在地上,面朝裡躺好。而小熊沒有那麽講究,只是將空地上的碎石、樹枝草草的踢開,和衣而臥。

  嗯,頂著兩個烏眼兒青,和衣而臥。

  直到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粗野的笑聲將兩人驚醒。

  小熊一把拽起躺在地上的恩雅,將她身下的毯子胡亂塞進背包,然後拉著她潛行消失在一根一抱粗的枯萎藤蔓之後。他們剛剛藏好,一隊衣甲烏黑的薩多安士兵就大聲喧囂著,從他們剛才露營的地方走過。

  路過的薩多安帝國軍隊大概有二百人,全部身著統一的黑色盔甲,頭上扎著黑色頭巾。大部分士兵的肩膀上,都還扛有或大或小的各種包裹,有些包裹上甚至還有血漬。這些薩多安帝國士兵當中有牛頭人,有巨魔,最主要還是獸人。士兵們大聲說著兩人聽不懂的語言,偶爾還爆出一陣刺耳的哄笑。兩人耐心的等待著薩多安帝國行軍走遠,確定之後不會再有斥候路過,才從藤蔓之後警惕的走出來。

  “是迪蘭祖。”小熊看著遠去的獸人隊伍,緩緩的說。顯然,他發現了那些統一盔甲右肩上,繪著的白色狼頭標志。

  “把你的地圖給我。”小熊對恩雅說。恩雅則從身後背包中取出一卷羊皮紙交給小熊。

  “看來是雲石洛克。迪蘭祖特戰隊剛剛從這個方向過來。”他用手指點了點地圖。

  恩雅也湊過來看著地圖,發現小熊的手指停留在地圖上一個大約距離他們目前所在地十幾英裡遠之外的一個城堡標識上。這應當是神聖聯邦在末旅荒原建立的一處大型前哨陣地。

  看樣子,迪蘭祖特戰隊剛剛攻擊了那裡。

  而且雖然她倆聽不懂那些士兵在說什麽,但是從這些薩多安帝國士兵的神情以及肩上扛著的包裹上上看,

  “他們應該得手了。”小熊緩緩的說。

  瓊林精靈臉色變得凝重。他曾經在特拉奔尼撒崗哨見到過被迪蘭祖特戰隊襲擊得手的慘況。那時他還年幼,慘烈的場景在他幼小的腦海裡刻下一道永不磨滅的印記。

  他看著恩雅,恩雅也看著他,仿佛在等小熊發話。

  “我得去看看。”沉默了良久,小熊仿佛艱難的下定決心,緩緩的說。他看著恩雅,等待著恩雅的回答。

  恩雅只是輕輕的點點頭。於是兩人草草的將露營地破壞掉,以讓人無法察覺曾經有人在這裡露過營。在處理好這些之後,兩人轉而向東,快步朝雲石洛克走去。

  距離雲石洛克還有一小時路程的時候,他們就發現,自己的擔心看來並不多余。因為遠遠地,就能看到從要塞所在方向騰起的滾滾濃煙。

  ..

  可等到他們真正到達要塞,這才發現,

  整座要塞早已不複存在,化為一片火海。

  小熊和恩雅加快了腳步,走進這座已經被攻破的要塞——

  或者說是,這座被屠滅的要塞。

  到處可見牆壁上用鮮血繪著的狼頭圖騰,以及各處散落的殘肢斷臂。小熊與恩雅頂著刺鼻的煙塵和濃重的血腥味,徒勞的翻動著屍體,挨家挨戶的尋找幸存者。然而他們一無所獲。整個要塞裡,除了大火燃燒發出的爆響之外,悄無聲息,甚至連應有的呻吟與慘叫都沒有。當他們倆找遍了整個要塞的建築物,然後在城中心那個已經被大火幾乎燒塌的塔樓之下碰頭時,他們才意識到:

  這已經是一座死城。

  然而當抬小熊抬起頭,順著塔下的土坡向塔樓望去的時候,眼前的圖景讓他幾乎將雙眼瞪裂。他張大了嘴,卻什麽聲音也沒能從口中發出來。

  恩雅看著小熊翕動的雙唇和震驚的神色,也順著他的目光向塔樓上看過去——

  半邊塔樓殘垣高處的陽台上,飄蕩著三根繩子,而繩子上,

  密密麻麻的掛滿了人頭。

  三百余具屍體,五百余個人頭。

  根據人頭的數量,應當還有二百余具屍體,估計要麽被肢解的面目全非,拚湊不全,要麽已經在要塞的大火中化為焦炭。而眼前這三百余具屍體,以臻石堡聖杯矮人佔了絕大多數,零星還有一些侏儒和人類的屍體。他們死相各異,有男人,有女人,甚至還有一些,身形瘦小,明顯還只是孩子。他們有的身被鎧甲,有的只是棉袍布衣——可見,無差別的,所有的人,無論是戰士還是平民,都慘死在這群獸兵的屠斧之下。或許這些人生前最後一刻的死狀並不相同,但共同點就是,

  他們都在生前或者死後,被敵人將頭顱斬下,然後串成一串,懸掛在塔樓上。

  因為塔樓已經燒的塌了半邊,所以兩人已經無法爬上去取下這些首級。恩雅和小熊只能將這些頭顱的主人搬到塔樓之下,連同剩下的殘垣斷壁和他們不全的屍身一起焚毀。

  搬運屍體時,恩雅不止一次的因為恐懼、憤怒、震驚和惡心等等複雜的負面感情在胸中左衝右突,而不得不停止腳步,坐在地上體如篩糠,大口的呼吸。可是,心中縱橫撻伐的惡念並沒有因為她艱難的調息而放過她,好幾次都緊緊的捏住女孩的腸胃,繼而引發她劇烈的痙攣,以及難以抑止的嘔吐。

  而作為男性的小熊並沒有因為天然的堅強而好多少。他流著淚,緊緊的咬著牙,找了一輛沒有被燒掉的木車來拉屍體。然而散布滿地的屍塊經常讓木車產生一些毫無預兆的顛簸,將車中的屍體顛落在地。小熊隻得嗚咽著停下車,將掉在地上的屍體重新撿起,放在車上。可每當他將屍體放在車上的時候,眼前的一切,會讓他產生一種如墮額鼻地獄的深深恐懼,繼而令他靈魂凍結,令他無力的、癱軟的跪坐在地上,良久不能動彈。

  小熊和恩雅用了接近半天的時間,才忍住心中巨大的悲慟,將整個要塞中僅剩的三百余具屍體集中到塔樓之前。

  此時此刻,恩雅已經完全脫力。由於不能忍受眼前慘烈的場景繼續灼燒她的心靈,她抿著嘴閉上了眼睛。

  而小熊則極力忍耐著,壓抑著,找來一些碎木枯枝,將眼前的修羅場付之一炬。

  烈火瘋狂的舞蹈著,撫弄著這些可能昨天還鮮活的屍體。火光中,恩雅和小熊滿面淚水、無助的瞪視著,看著這些無辜的人被烈火精靈化為灰燼。半空中那些成串懸掛的頭顱在風中飄蕩,旋轉,然後被慢慢爬上的被火苗吞噬。

  偶爾,那些面孔,那些清一色帶著無邊恐懼的面孔,會在風與火的舞弄下,帶動拴著的繩子,碰在塔樓的石牆上,發出輕響。

  而這每一聲輕響,都如同一記力能撕心的重錘,敲擊在兩人的心頭。

  恩雅從未在小熊俊朗的面孔上,看到如此扭曲的表情。

  小熊的憤怒幾乎到了極點,然而所有的怒火似乎都在他的胸中充溢著,但是無處發泄。他雙手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握著法杖,試圖通過這種力量的釋放來安撫他被眼前暴行撕裂的靈魂。法杖在他手中如同一條活蛇一般抖動著,杖頭上原本緩緩轉動的紫水晶在他奔騰的力量中,激的像陀螺一樣飛快的轉動,而杖尾則被小熊深深的插入泥土中,發出陣陣不堪重負的哀鳴。

  他想喊,可是只是微微張了張嘴,未及發出絲毫聲音就立即重新咬緊了牙關。仿佛如果不咬住牙,這澎湃的恨意就將噴薄而出,讓他須臾不能抵禦。在火光的映襯下,他原本淡紫色的面龐忽明忽暗,顯得猙獰而又鬼蜮森森。

  許久,眼前的塔樓終於經受不住兩次大火的焚燒,在一聲巨響中轟然坍塌。坍塌導致的衝擊波猛烈的向四周擴散,將這些罹難者的骨灰推上天際,紛紛揚揚。小熊和恩雅轉過頭,卻還是被激揚的灰燼吹的睜不開眼睛,逼得他們倒退著走下塔樓前的土坡。

  火葬了所有死者之後,恩雅站在雲石洛克殘破的門口,雙眼望著遠方,良久沒有說話。直到小熊從撕裂的聲帶中,沙啞的擠出幾個字:

  “我們走。”

  “去哪?”恩雅悵然的問。

  “迪蘭祖。”夕陽中,恩雅看到小熊金色的瞳仁中,燃燒著熊熊的復仇火焰。

  ..

  然而恩雅的內心,十分掙扎。

  雖然她無法對這樣的獸行做到視而不見,但是內心深處的陰影中,卻有一個面目猙獰的自己,用令她恐懼的惡毒嗓音,嘶吼著告訴她:

  所有臻石堡的聖杯們全部死有余辜。他們全都該死,全都應當為那些慘死在他們手中的雷錘矮人殉葬。

  那個將這些頭顱掛在塔樓上的人,應當是她自己。

  那個將這些矮人盡數虐殺的人,應當是她自己。

  這些薩多安帝國的行徑,只是代替她做了她該做的事情,僅此而已。

  這些身首異處的矮人隻應當是她狂野復仇當中的滄海一粟。沒有能夠親自做這些事,仿佛才是她所真正應當憤怒和遺憾的。那個聲音接連不斷的咆哮著,叫她不要被眼前膚淺的慘狀蒙蔽了自己的內心——不要忘了這些聖杯矮人,每一個都應當為拉馬庫斯、金娜、霍普、科甘他們的死負責,即使再多殺一百倍、一千倍的聖杯矮人,也抵不上為拉馬庫斯復仇的萬分之一。

  你忘了科甘頸中的鮮血了嗎?這個聲音咆哮著。

  你忘了金娜乾癟的頭顱了嗎?這個聲音嘶吼著。

  你忘了拉馬庫斯腐爛的眼窩、空洞的口腔和軟癱的軀殼了嗎?

  你忘了嗎?忘了嗎?!

  這個聲音撕心裂肺,令她心底生寒。

  這個聲音,代表了恩雅心中最原始的渴望,令她無法抗拒。所謂道德,所謂榮譽——這些在她腦海中幾乎統統都被當年桑姆巴托司城門前的一幅幅地獄圖景所輕易擊碎。那個惡毒的聲音不斷重複著,竭力將她心中殘存的理智驅趕出恩雅的軀體。

  一瞬間,仿佛這個念頭佔領了她的腦海,讓她產生一種近乎瘋狂的迷醉,讓她感到猶如解脫一般無邊的快感。

  然而拉馬庫斯爽朗的笑聲卻在這一刻,猶如閃電一般劃過她內心的陰暗處,光芒耀眼,耀眼到那個惡毒的身影都有些膽怯。

  是的,聖杯必須要為雷錘合族上下的滅亡而負責。然而就一定要是這樣嗎?

  就一定要是這些布衣棉袍、手無寸鐵的平民嗎?

  就一定要是這些尚在懵懂、不諳世事的孩童嗎?

  以至於說,難道拉馬庫斯追尋一生的民族正義和公正,就是這樣,就是將敵人徹底抹殺,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嗎?

  這是嗎?

  恩雅閉著眼睛,自顧自的搖搖頭。沒有錯,復仇應當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但絕不是眼前這種泯滅人性、喪心病狂的屠殺。無論如何,那些懸掛在塔樓上的孩童頭顱是不應當死的。那些手中還拿著生前賴以謀生的普通工具的無頭屍體,是不應當死的。任何人不應當以任何借口做出這樣的事,否則這就是將靈魂交與惡魔,使人性淪喪為獸性。

  雷錘數十年來鍥而不舍所尋求的,無非是整個民族內心的自在與平和,是一份能夠恩澤全族上下的正義與公正。

  如果此刻,她真的認為這些慘死的罹難者,真的就應當是雷錘滅族的報應——

  那拉馬庫斯是絕對不會認同的。

  一定。他一定希望自己含辛茹苦撫養長大的恩雅能夠恪守他的正義。至少,也要堅守住人與禽獸之間的最後藩籬。

  恩雅艱澀的抬起頭,看了看遠處昏黃的天際,晚霞中有一縷緋紅的流雲正在舒展開來。就如同數年前,她還年幼的時候,與拉馬庫斯一起在庫斯海文自在調笑的溫馨圖景。

  旋即,她就做出了選擇,然後快步跟上走在前面不遠的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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