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在蠻荒時代,還有沒道人與道士,人要與野獸奪食,渾渾噩噩,暗無天日。
有一天,一群人在獵食,食物是匹野馬。
野馬通體雪白,鬃毛長長掛下,甩動間像是一對仙翅,似乎就要凌空而去。
這一群人哪管這些,已經餓了數天的他們,眼裡野馬就是一堆肉。他們瘋狂地追逐,終於把野馬圍困在懸崖上。
忽然,野馬縱蹄一躍,躍出了懸崖,像一道白色的閃電,落上了天空的白雲。它在天空奔跑起來,四蹄裹著飄逸的仙雲,大地是它的囚牢,天空才是草原。
獵人領頭是道祖,他猶如遭遇重雷擊,在崖上一動不動,站了七天,最後悟出超脫之道,超脫人的苦難,越脫人的卑微。
讓道祖悟道的馬,從此被稱為躍雲馬,也被稱為天馬。
盤龍城去仙趙城的官道上,一輛馬車微微搖晃,拉車得是四匹躍雲馬,四蹄生風,不比千舟渡慢。躍雲馬貴重無比,只有大家族大道門才有飼養。而且就算用躍雲馬拉車,也只會用上兩匹,用上四匹躍雲馬拉車的,彰顯地不僅僅是富,還有貴不可言之意。
吳越躺在馬車內,除了眼睛還能微微睜開外,連一個手指頭都動不了。他透過車廂的布簾,望著踏雲飛蹄的躍雲馬。拉車的躍雲馬,雖未有如傳說中般騰雲駕霧,但是奔跑間身姿飛躍,仿佛下一秒就要飛天去,脫離大地的樊籬。
吳越雙目濕潤,意識迷糊起來,仿佛這一駕馬車,是在帶他離開,離開沉重的大地,離開承受不住壓抑。
“老吳,你總算醒過來了!”趙瑜欣慰地笑道。
吳越艱難地轉過雙眼,有氣無力地答道:“別叫我老吳,我也沒叫你老趙,把我叫老了!”
趙瑜笑道:“別貧嘴,這次算你運氣好,要是我來遲一步,你已經死了!”
吳越想了想,覺得畢竟是被救了一命,是大恩,便道:“多謝了,小魚兒。”
趙瑜忽然變得激動:“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口頭上說謝謝沒有意義,你要有實際行動!”
吳越發現身體能動了,勉強地坐了起來,懷疑道:“小魚兒,你為什麽總讓我娶你?”
趙瑜擰著眉頭總結道:“總得來說,你對我的作用很大。你教我領悟了符韻,更讓我激活活命符時,變得十分容易。我相信即使在以後,你對我作用也會很大。簡單的來說,你就是我的福星,結成道侶是最穩固地聯合。”
吳越松了一口氣。他只要回想起聞清茶,又是難以置信,又是心底裡發疼,以致於疑心重重,再難相信其他人。在這個關頭,若趙瑜的回答只要虛一些,扯上什麽感情的話,他只會心裡不安,避之不及,更會想盡辦法,從馬車裡逃走。但趙瑜說得與感情無關,在她眼裡任何事都是交易,即便是結成道侶也不例外。正是這種以往讓吳越厭惡的想法,卻在此時此刻讓吳越異樣安寧,異樣地有安全感。
“我現在道基已廢,已經成為了普通人,更不值得你看重了。”吳越是個講信譽的商人,自己的價值本來就不高,在道基廢去以後,更加沒有價值。趙瑜知不知道這一點,他不知道,但不管趙瑜知不知道,他都必須說清楚。
“我千裡迢迢趕來救你一命,對你有救命之恩,難道還換不來你以身相許嗎?”趙瑜怒道。
“換不到!”吳越斬釘截鐵地答道,做好了被踢下車的準備。
趙瑜忽然怒意全消:“換不到就算了,就和你換別得。我有一家商鋪,連年虧空,你幫我讓它起死回生,當作救你一命的交換。”
吳越斟酌了許久,還是照實道:“我只是個小商人,隻做過倒買倒賣的小生意,沒有管過商鋪的經驗,只怕是沒有辦法做到。”
“這也換不到,那也換不到,你的命就這麽賤,這麽不值錢?”趙瑜惱道。
吳越苦笑道:“那我去試試,反正聽你的意思,商鋪情況已經不能再差了。不過要是做不到,你卻是不能怨我。”
吳越對管理商鋪,並不是很在意,並不是說他能管好,而是現在對做任何事,他都已經不在意,就像關在一口枯井,就算知道外面天很大,但在知道出不去後,也就無所謂了。至於在枯井裡做些什麽,或是什麽都不做,都沒有什麽分別。
只要趙瑜不在意結果,管理商鋪就管理商鋪,也算是消遣時間。至於既然怎麽做都無所謂,又為什麽不答應趙瑜做道侶,卻是因為心底還有一點溫暖,一堆死灰裡留有的余溫。這一點的余溫,是吳越身唯有的生氣,就像行屍走肉偶爾轉動的眼珠。
吳越把注意力轉回身體,道基已經破碎不堪,想調動元氣時,丹田就會有讓人倒吸涼氣的疼痛,幾乎要昏厥過去。只要再過幾個月,最多半年時間,道基就會完全消失,到時候連這種疼痛也會一並消失。
對於即將變回普通人,吳越早就有預料,所以心靈異常的安靜,仿佛道基崩解的不是自己,而是不相關的其他人。
馬車輕輕搖晃,每一晃都是地面的凹凸不平,又漫長地像是人的一生。
在仿佛無止盡地搖晃裡,吳越突然生出了明悟。人的命運是一條大河,他一直想作逆流而上的魚,還想躍出水面踏上岸去。只是到了現在這一刻,吳越終於看清了自己,自己不過是片枯葉,不管是靜止還是漩渦,都沒有反抗的能力,只有隨著命運飄流。
在以前,對於認命般的隨波逐流,吳越馬上會生起強烈地不甘,現在反而享得了一片安寧。
吳越忽然望向馬車外,躍雲馬在奮力地奔跑,卻始終擺脫不掉身上的僵繩,始終擺脫不掉蹄下大地的肮髒。想要飛離地面把一切逃避,終歸是還藏有不甘心,他猛然間明白,自己一直都只是螻蟻,而不是自以為是的,即將躍龍門的金鯉。
吳越閉上了雙眼,眼角漸漸濕潤,是因為卑微,是為了卑微。
“老吳,你放心,我會想辦法恢復你的道基,還會讓你成為一名道士!”趙瑜自信地說道。
“我說過,別叫我老吳,把我叫老了!”吳越答道,就像在沙漠裡,一望無際地站了百年,靈魂裡隻留下了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