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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三國》第二千五百二十七章老子兒子孫子
  武關。
  山道。
  諸葛瑾站在道旁小亭之處,眺望著遠方。
  山巒疊嶂,秋冬的蕭瑟使得四周一片都是有莫名的肅穆感。
  高高低低的山峰山谷,就像是將大地切分成為一塊塊的格子,天下如棋局,縱橫山海間。
  雖然說驃騎大將軍給與的職責說起來好像是很輕松, 但是諸葛瑾卻一點都不敢放松。
  驃騎大將軍在布一個很大的棋局,而諸葛瑾他,則是這縱橫交錯天地棋局的一枚棋子。
  而龐山民,則是另外的一枚棋子。
  出了武關,便是當年劉邦得以進關中的山道。
  崎嶇難行。
  項羽和劉邦不同,他的兵多, 分不開, 所以他走不得武關。項羽有人, 卻難用,跑了韓信,氣死了范增,而劉邦可以用人,甚至是重用,性命托付的那種。其中因素有很多,但是項羽和劉邦的出身不同,或許就決定了這一切。
  武關道通荊州。
  荊州便算是大漢的南方了。
  畢竟這個年代,南越是山蠻的。
  荊州是個好地方,諸葛瑾待過。在那裡土地肥沃,田畝之間阡陌縱橫,花樹漸繁,溪河平流,安靜向東向南而去, 直至最終匯入著名的大澤, 再進入大江之中。
  荊州, 便像是在山和水之間的過度, 襄陽便是在山水之間。當年劉景升更是天下聞名,十萬帶甲便是讓袁術和曹操都有些小心以對。
  然而,劉景升便是如項羽。
  襄陽雄城,夾山水之間,關南北之道,地勢雖不險要,卻在極關鍵的交通要道中。
  然而,這樣一座城,最終被輕易的就放棄了。
  就在劉景升死後不久。
  諸葛瑾微微一歎。
  天下英豪如許,人間白頭如是。
  士族,何為族?
  士子,又是為何子?
  劉表可稱族否?劉琮可謂人子乎?
  南陽的,冀州,豫州等等這些高姓大族,擁有良田萬頃,財富無數,而真正能夠令得這些家族綿延長久的,是對教育的重視。
  這些家族注重教化傳承,三四百年的底蘊風華, 不知出了多少名士。擔任大漢官吏的不說有多少, 三公, 九卿, 太守等等,都是這些人,也只能是這些人。
  於是,敗壞了。
  就像是劉表和劉琮。
  『俱往矣。』
  諸葛瑾回想著當年在荊州的日子,不由生出恍若隔世之感,如今他與荊州那些士族子弟早已是兩個世界的人,自然有資格這般感慨。
  因為當年諸葛瑾在荊州之時,就感覺到了荊州士族子弟傲慢,所以當年他覺得荊州不是什麽好地方,但是他當時還說不出來究竟什麽地方不好,只是感覺差了一些什麽東西,直至等他到了長安。
  然後諸葛瑾在驃騎大將軍身上找到了荊州缺乏,劉表未曾有,劉琮丟失的東西……
  東西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詞語。
  不僅是指方向,也可以指人,也可以指物。
  可以有實形,可以只是虛態,甚至可以是男女之間的小情趣。
  就像是青龍寺。
  青龍寺可以是地點,也可以是代稱,也可以是鄭玄等人所說的言語,也可以是驃騎大將軍想要推行的內涵……
  項羽積重難返,瞻前顧後,猶豫不決,而劉邦輕裝上陣,另辟蹊徑,知人善用。
  故而項羽敗,劉邦勝。
  然後當下的白虎觀和青龍寺呢?
  山嵐吹過,帶起諸葛瑾的綸巾博帶,然後搖動著山間的樹梢灌木,嘻嘻嘻,刷刷刷,嘩嘩嘩……
  『諸葛從事!他們來了!』
  在遠方負責觀望的隨從大聲的叫喊起來。
  ……(^o^)/……
  驪山。
  許久沒有出場的研究天文歷法的觀星台之內,氣氛似乎顯得有些壓抑。
  原本應該是各自忙碌於計算和觀測的這些年輕的學子,如今或是坐在席間,或是靠在牆上,臉上都略微帶著一些不安和憂慮。
  甚至有些惶恐。
  莫名的恐懼。
  觀星台之內的學子,並非全數都是士族大姓的子弟,有一些是,但是更多的還是一些普通的,出身比較低的人。他們一部分是徐嶽帶來的,一些是後面徐嶽邀請而來的,還有一些是這幾年斐潛在關中三輔河東之地招募而來的精通算經的子弟。
  算經,就像是經文的兒子。以至於學經文的看著專研算術的,就像是老子看著兒子。至於算術裡面的更專業的天文歷法范疇的,則就像是孫子了。
  因此有這麽一個觀星台,能讓這些對於經文毫無興趣,唯獨喜好數學算經的學子一展身手,不必強顏歡笑的去搞經文,然後過著每天要批複一大堆行文,不得不迎來送往的苦逼文吏生活,就已經是一件非常不易的事情了。
  這些學子也很清楚,他們能在觀星台有好的條件和待遇,是因為徐嶽與驃騎大將軍斐潛的關系。只要有徐嶽在,那麽不管是長安城中那些普通的小吏,亦或是所謂經書傳家的士族,都不敢欺負到他們頭上來。
  如今,他們卻遇到了天大的麻煩。
  徐嶽病了。
  長安百醫館的人來過了,然後搖著頭走了。
  不是說徐嶽藥石難救,而是百醫館的人說,這是心病,與藥石無關。心病若去,便是不藥而愈,而若是心病難除……
  百醫館醫師開了個溫養的方子,然後歎著氣走了。
  觀星台的學子則是有些驚恐起來,有兩三人盯著坐在堂前的那幾個徐嶽的徒弟,忍不住流露出了一些怨恚的神情,心想著多半是你們這幾個家夥搞出了一些什麽事端,使得徐大家有了心病!
  要是徐大家有個三長兩短,這觀星台恐怕日子就不好過了!
  山下忽然有了一些動靜,然後片刻之後,闞澤便是急急從山道上奔了上來,進了觀星台之後便是連氣息都沒等勻稱些,便是追問徐嶽的所在,還有其身體的情況。
  闞澤原本就是較早的跟著徐嶽學習的弟子,徐嶽也隱隱有將闞澤視為接班人的意思,因此闞澤一來,在觀星台之中的眾人便像是找到了核心一般,紛紛上前問候,可是闞澤卻根本沒沒有心情寒暄還禮,大概做了一個圓圈團揖,便是進了徐嶽的院落。
  過了片刻之後,闞澤有些無奈的退了出來,然後站在院外沉默了一會兒,轉頭問旁邊的學子,『師尊沒病之前在做什麽?』
  在驪山此處,徐嶽便是宛如中流砥柱一般的存在,就像是大家長一樣,而闞澤是他最為親近的弟子,所以一旁的學子也不敢怠慢,連忙上前低聲說道,『徐大家之前正在準備觀星定月……』
  『觀星定月……』闞澤喃喃的重複了一句,皺著眉頭。
  觀察天體,這是幾乎每個觀星台上的人都會做的事情。並且漢代沒有什麽重大汙染,大氣質量是比後世要好很多的,晴朗的夜晚可以看到大量的星辰,璀璨奪目是後世之人所不能想象的。
  在這樣的星辰吸引之下,對於遠空的遐想也就成為了類似劉洪,徐嶽,闞澤這樣的人,一代又是一代的觀測,計算,預估,驗證,才有了月相歷法。尤其是徐嶽,他長時間,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堅持觀測,潛心鑽研,對於晦、朔、弦、望、日月交食等歷象端委仔細測算,方有了乾象歷的出現。
  而這個這麽能讓徐嶽生病,或者說,有了心病?
  闞澤回想著他進入院中探望徐嶽的情形,總是覺得有些什麽地方不對勁,因為即便是真的生病,徐嶽見到闞澤前來,只要是神志還清醒,就必然還能說上幾句,而當下徐嶽明顯沒有陷入昏迷之中,但是見到了闞澤就卻沒有半點反應,就像是……
  丟魂落魄。
  『先按照之前師尊吩咐的事項,各自散去,該記錄的依舊去記錄,要計算的便是去計算,不用圍在此處等候了……』闞澤看著在徐嶽小院周邊憂心忡忡,無心做事的那些學子,便是直接下令道,『都去做事!師尊過兩天要是好了,問起各位手頭上事務,都缺了怎麽辦?』
  見得闞澤發話,周邊那些學子想想也是這個道理,便是紛紛帶著些憂慮,各自退下了。
  闞澤這才重新進了徐嶽的小院,他想要查明『真相』。
  闞澤知道,徐嶽有記事的習慣,或者叫做日記。
  這個習慣,大多數對於天文學者來說都有,他們會在觀測之後記錄下一些相關的信息,方便自己進行測算。
  因為闞澤是徐嶽的真傳弟子,又是驃騎大將軍之下的實職大員,所以他去翻看徐嶽的日記也沒有人敢攔著……
  翻看著記錄,闞澤的臉色漸漸的也蒼白了起來。
  ……(`へ??)……
  大漢當下,文學高峰,碩儒泰鬥級別的人物,鄭玄自然算一個。
  余下的卻已經寥寥。
  水鏡先生嚴格說起來,並不算是多麽泰鬥級別的,只不過水鏡先生的人際交往倒是泰鬥級別的……
  當前唯一能和鄭玄抗衡的,一則是蔡邕傳人蔡琰,另外一個就是荊州龐德公之子龐山民。
  蔡琰的性子較為柔弱,雖然有滿腹才華,但是不喜與人爭辯,大多數時候都是『你說得對』,有爭辯的時間還不如多看兩本書……
  所以只能是龐山民,也只有龐山民。
  龐德公和黃承彥一樣,是略微有些『叛逆』的儒生。
  因此龐山民也繼承了一些龐德公的『叛逆』,穿著一件破舊的衣袍,身上甚至沒有什麽代表了『君子』的香囊或是玉佩等飾品,就像是一個窮困潦倒的文士,根本就不像是一地太守的模樣。
  若不是隨行的官吏護衛標明身份,有誰能知道那個穿著陳舊衣袍的就是龐山民,是宛城太守?
  龐山民穿著很普通,但是他說話很不普通,一張口就嚇了諸葛瑾一跳。
  『驃騎錯了。』
  『哈?(*??Д??*)!』諸葛瑾瞪圓了眼。
  『鄭公飽讀經書不假,精修博采也是絕頂,這一點無需置疑,然而若是論治國理政之道,僅憑治學上佳就能治國麽?驃騎大將軍之前做得倒也不錯,怎麽到了青龍寺反而就忘卻了這一點?治學,治國,雖同為「治」,然多有異。』
  龐山民笑了笑,『這是家父說的。』
  諸葛瑾喘了口大氣,『哦……』
  『但是我也這麽認為的。』龐山民又說道。
  『哈?!』諸葛瑾剛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
  『嗯,看樣子,你們都沒敢進諫?』龐山民直塞三球。
  諸葛瑾的汗都流下來了,『這個,確實沒有。是瑾之過也。』
  龐山民沒有繼續這個問題追問,他一邊和諸葛往武關內走,一邊很平靜且自然地轉了話題,完美地展現了儒雅學者的氣度和風姿,沒有繼續追問青龍寺的相關的事宜,只是和諸葛瑾談論著一些荊州舊事,也會問及一些黃承彥和龐統的近況。
  過了武關,進入了關中之後,龐山民就不怎麽說話了,而是在專心致志的看著關中的情況,看著村寨,看著道路,看著橋梁,看著周邊的一切,他看得很仔細,仔細得連諸葛瑾都不忍心去打攪他。
  ……(*^__^*)……
  青龍寺的喧囂不定,並沒有影響到長安城外司馬莊園之中。
  水鏡先生司馬徽這幾天略微有恙,沒有去青龍寺。
  這很正常。
  畢竟司馬徽年齡也不小了,雖然說大病未必有,但是小毛病犯了,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麽?
  連帶著司馬懿也請假回到了莊園,照顧司馬徽。
  現在麽,司馬徽就披著一件大氅,點著幾根蠟燭,挑燈在看著一些東西。
  這些是關於青龍寺相關的信報。
  同行,就是冤家。
  同行日久,便是千年冤家。
  即便是嘴上笑呵呵,心中多少也有麻麻皮。
  就像是司馬徽和鄭玄。別看現在司馬徽什麽都是好好好,笑呵呵的就像是和鄭玄可以穿一條褲子,嗯,一件袍子,但是實際上,司馬徽更希望鄭玄屁股下面的那個席位,能輪到他去坐。
  司馬懿走了進來,手上捧著一盆熱水,然後在司馬徽面前放下,親手擰出了一條熱毛巾遞給了司馬徽,『叔父大人,歇息一下罷,你都看了一個時辰了……』
  這些事情,可以讓侍從來做,可是司馬懿並沒有。
  不是為了表現自己的孝道,而是有些事情不適宜讓太多的人知道。
  司馬徽放下手中的記錄,接過司馬懿親手燙好的毛巾,然後仰頭,將熱巾覆在臉上,然後一言不發的沉默著,待著毛巾裡滾燙的熱氣滲進自己疲憊的毛孔。
  司馬徽也老了,人一老,眼就花,看東西就更吃力。所以需要時不時的熱敷一下,以提振精神,舒緩眉目。
  司馬懿緩緩坐在一旁,沉默等待著,沒有一絲不滿的情緒。
  水鏡先生等熱度下來了一些,便是開始仔細的搓洗著自己蒼老的臉,依舊溫熱的毛巾擦過,他臉上的皺紋便變得更加深刻。
  『呼……』
  司馬徽緩緩的長出了一口氣。
  『某得到了消息,龐公之子來了……』司馬懿緩緩的說道。
  司馬徽點了點頭,『所以,驃騎還是防著……』
  司馬懿沉默著。
  『為什麽?』司馬徽緩緩的說道,『寧可求於龐氏,不願尋吾等?』
  『……』司馬懿低聲說道,『驃騎態度,向來是不偏不倚……故而……』
  『什麽不偏不倚,不都是荊襄之輩麽?』水鏡先生頗為不滿的說道,『不給機會啊……』
  司馬懿看了一眼司馬徽,『叔父大人,這恐怕不是不給,而是之前我們沒主動去吧?』
  司馬徽頓時一愣,然後也沉默了下來。
  司馬徽雖然說沒有主動去給鄭玄去添亂,但是看見鄭玄有麻煩的時候絕對也沒有出手相幫,頂多就是表面文章做一做,其余的事情基本上都是打哈哈。
  因此司馬懿此言,便是一針見血。
  『叔父大人,前些時日,霸陵邑之中成立了轉譯軒……』司馬懿說道。
  司馬徽點了點頭,『這個我知道。』
  『昨日,轉譯軒遞送上了一份調研……嗯, 即調查研討之意,送至參律院……以供參律院議論……』
  司馬徽轉頭,『說了些什麽?』
  司馬懿說道:『西域諸國之概……』
  司馬徽的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而且……據說,下一屆青龍寺大論,將論華夏四方……』司馬懿繼續說道。
  『我就這幾天沒出去,怎生有了這麽多事情?華夏四方?』司馬懿不由得睜圓了眼,『這「四方」又是什麽意思?』
  『北漠之北,冰寒之極,南越之南,蟲豸之所,東海之東,仙山之處,西域之西,胡番之邦!』
  司馬徽吞了一口唾沫,然後不由得感慨道:『這……這是我小看了驃騎啊……』
  兩人又是沉默了許久。
  以至於銅盆之內的熱水漸漸都沒有了溫度。
  『驃騎,果然還是驃騎……』司馬徽輕輕歎息了一聲,『老夫給他取的名號,真是一點都沒有錯……行了,早些歇息罷,明日……明日就去青龍寺!』
  司馬徽站了起來,背著手,一邊往後堂走去,一邊搖頭晃腦的說道,『既然有華夏之四方,也就不必拘泥於此地之爭長短了……驃騎啊,呵呵,哈哈,驃騎真是好手段……好手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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