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父此時還未醒過來,劉昭囑咐關信準備些肉粥給關父備用,便與關立先去收斂鄉親們的屍體。
整整一個上午,倆人才將鄉親們的屍首收斂在村口,關信途中要來幫忙,但劉昭考慮到關父若醒須有人照看,就讓關信回去照料關父。
這個村子眼看就要荒廢,於是劉昭便想在村口處建墳立碑,寓意村中老少魂歸故裡,死後亦可向這世間控訴著蠻子的暴行,也可警醒三人日後,勿忘今日之恨。
關立聞言立刻附和,二人在村口挖了個大坑將全村十二戶九十余人葬於其中,壘土為墳。
從始至終,二人都是沉默寡言,看得出關立是因為悲傷憤怒,哀不能言;劉昭看著這半人高的墳塚,心裡也是翻江倒海:九十余人就這麽被殺戮,斷肢殘骸整整運了十多車;劉昭雖與這些人不認識,但心中那種同是炎黃的血脈情,讓自己的心一陣一陣的痛著;劉昭又想起了2000年後的南京,九十余人自己尚且如此心痛,那可是三十余萬民眾,其時國人、親眷該是何等的肝腸寸斷。
這一夜發生的事情,足以讓一個現代人的靈魂洗禮,隻是這洗禮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
不能讓這些事情再發生,自己要有實力,要阻止這種殺戮,想著這些劉昭的目光逐漸清澈、堅定起來。
“你可知道何處有立碑之物?”
劉昭看著關立也在墳前默默不語的站著,知道關立是沉浸在了回憶的痛楚之中。關立回過神來,思索片刻告訴劉昭說:“我去村裡找找,有年長的老人備下過石碑,應該能找到。”
二人合計擇日立碑,然後祭祀鄉親,商量著往回走,準備吃過午飯,繼續做事。
關信見二人回來,急忙跑過來拉著劉昭的手往屋裡走,邊走邊說:“我父已醒,喝了肉粥便要見你,我說你去收斂鄉鄰屍首,便沒要我去找你。”
劉昭立刻進屋,先是查看了關父的傷勢。就表面看來,並無大礙。關氏兄弟都是獵手,些許外傷自己也能看個明白,所以大家高興的圍著關父。
關父責怪二兄弟怠慢了恩人,要關信燒水給劉昭沐浴,叫關立尋衣物與劉昭。
關信笑呵呵的說:“衣物早已尋給劉昭,水也已經燒好,現在就可以沐浴。”
劉昭很好奇古人如何洗澡,便讓徐立先洗,要跟著看個究竟。
關立起先不好意思,被人看著洗澡肯定心裡怪怪的,劉昭無奈隻好騙關立說自己以前都是到河裡洗,所以想學習一下。哪知關立站定院邊,用木板一擋,衣服脫下搭在木板上,提起關信送來的溫水,從頭澆下,然後又從牆邊石縫裡打開一個油紙包,拿出一塊東西開始全身塗抹起來。
看到這裡,劉昭明白了,因為這個東西他認識,就是民間用的一種叫做“豬胰子”的皂。把豬的胰腺的汙血洗淨,撕除脂肪後研磨成糊狀,再加入豆粉、香料等,均勻地混合後,經過自然乾燥便成可作洗滌用途,大小隨意,綠色環保,對皮膚極好。豬胰子雖說製作簡單,但在東漢末年也不是誰能都用得起的東西,單說豬的胰腺就不多。東漢末年,苛捐雜稅,民不聊生,自己都吃不飽,更無人養豬,所以豬的胰腺,也隻有有閑錢的人買來做成胰子備用。
可關氏一家農獵為生,何來閑錢買這些東西?關氏一家有故事呐。。。。。。
劉昭最後去洗。提水從頭一澆,愣了愣神,自己有個發髻!解開發髻長發便披了下來,
劉昭哭笑不得,不過也好,最起碼和古人的畫風是一致的。 洗完澡,劉昭頓覺神清氣爽,穿好衣物便走了出來。
關信提起空桶回身越過劉昭時,憨笑著說了句:“你真白!”
劉昭頓時覺得被雷擊中:一個男人對你說你真白!
你真白!
。。。。。。
關立出門見劉昭沐浴完畢,便道:“劉兄果然是儀表堂堂,一表人才。來,飯已備好,我們一起用飯。”
回過神來,劉昭深吸兩口氣,調整了下心情,便與關氏兄弟一起進屋用飯。
飯後,劉昭教會關氏兄弟用鹽水擦洗傷口,然後用沸水煮過的布條給關父每日包扎,就坐下來與關父閑聊。
劉昭這才知現在是光和四年,也就是公元181年。距黃巾起義還有三年,看來歷史留給自己的時間很是緊迫,如若不能在黃巾起義前有實力自保,怕是會在這亂世中被蹂為齏粉。然而此時司馬懿九歲、諸葛亮七歲,自己心儀的鬼才郭嘉也就十一歲,真是讓人操蛋的穿越。
關父問及劉昭出身,劉昭隻好編了起來:自幼與師傅居於山中,並不知自己身世,師傅離世自己便出來遊歷,無奈迷路便來到此處,碰上了村裡的禍事,義憤填膺欲與關氏兄弟投並州軍以保境安民。
關父躺在炕上,不置可否,讓關信去離石把熊掌和熊膽賣了找城西老李家將熊皮做成大氅,說完感覺是累了,就又睡了過去。
劉昭也就起身讓關立去尋碑和刻碑的東西,囑咐關信去離石一定要找個郎中最好過來一趟。
關信答應下來,到門後找出一對鐵戟包起來背在身上,帶著熊皮和熊掌熊膽翻山往離石而去。
劉昭在院中坐下合計著祭文,等關立把碑扛來,便開始刻碑。祭文是用關立問關父要來的毛筆寫上去的,關父得知劉昭用毛筆寫篆書到碑上時,著實動容了,囑咐關立好生侍應。
劉昭曾經學習篆刻近十年,一手小篆也是漂亮的很,關立在旁邊滿口稱讚,對劉昭更是多了幾分崇敬。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三天后的早上,碑終於刻好了。
關父說讓關立準備祭祀的事物,等關信回來就立碑祭祀鄉鄰,到時自己也要親去。劉昭和關立怎麽也勸不住,隻好作罷,等關信回來。
關父的臉色這幾天慢慢紅潤了起來,隻是開始咳嗽,劉昭覺得可能是天氣轉冷又體虛的緣故,也沒有在意,等郎中來了就有法子了。
日落時分,關信騎馬而歸,共帶回來三匹馬。一見劉昭就向劉昭作了個深揖說道:“進村時看到碑,多謝恩人!”
劉昭沒想到關信如此,連忙作揖還禮。
這三匹馬,原以為是關信買的馬,哪知一問之下,關信竟說是過了河水碰到了胡蠻的小部落,馬匹眾多,於是偷了三匹回來,充作三人腳力。
河水,就是黃河。
東漢末年,黃河以西的陝西大部都被羌胡佔據,劉昭心中也是驚訝:這關信膽大心細,從羌胡手中盜馬不說,還能從黃河把馬運過來,著實厲害。
關信回來見了關父,關父便將大氅送給劉昭,並交代兩個兒子以後要將劉昭當恩人對待,不能怠慢。
第二日晨起飯後,劉昭和關立先去將碑立了起來,然後去接關父。關父聞聽立碑祭祀,堅持要關氏兄弟攙扶著到墳前,劉昭擔心關父傷勢加重,但關父執意,無法勸說。
幾人來至墳前,關父用手摸著碑,熱淚盈眶,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不多時間連喊了幾個好字。關父扶著碑對三人說:“你們先拜了鄉鄰,拜完我有話說。”
三人拜完鄉鄰站在原地,關父慢慢地說:“我本太原郡關氏族人,整理族中武備。遷居到此實是厭倦族中爭權奪利,以免多造殺孽。鄉鄰對我等關照頗多,今日卻遭此橫禍。老不堪用,護不得鄉鄰周全,此我之過也。”
關氏兄弟驚訝的看著父親,才知道自己原是太原郡關氏族人。劉昭走過去扶著關父說:“老伯不必如此,賊人暴虐又勢眾,實非一己之過。我們回家中敘談,這裡恐您老傷勢加重。”關父咳嗽了幾聲,可能扯動了傷口,臉色煞白,關氏兄弟要攙扶關父回家,關父又是不肯,對二人說:“你兄弟二人,情同手足。我等在此生活三十余年,與眾鄉鄰又何嘗不是如此,今恩人和你二人願去從軍殺賊,再好不過,不辱我關家門風,但有一事你二人須答應我,給恩人跪下。”
劉昭吃了一驚,連忙阻勸道:“老伯言重了。哪有見死不救之理,你已贈我熊皮大氅,何其貴重,萬萬不可大禮,這豈不是折殺我嗎?”
“恩人不必多言,我自有話說。還不跪下!”關父對著關氏兄弟喝了一聲引的又咳嗽起來,好一會咳嗽停住,關氏兄弟連忙跪在劉昭身前。
“恩人,我觀恩人儀表堂堂,相貌非凡,這離奇身世定也是有諸多難言之隱。今日觀恩人篆書端莊、凝重,疏處跑馬,密不透風,定是家學淵源之故,祭文更是盡顯金戈之氣;文中‘滌蕩賊寇、肅清宇宙’八字老夫代鄉鄰謝過恩人;恩人浩然正氣、救我性命、安葬鄉鄰、祭文立碑,實乃仁義之舉;嫉惡如仇、慨而從軍、立誓除賊此乃勇冠大志也,觀恩人並非魯莽之輩,如此大志焉能無人相助?”
關父一口氣說了許多話,又有一些咳嗽。
“我兒聽好,為父老矣,否則必領你二人隨恩人除盡賊寇以安百姓。如今恩人因我等遭遇而生此大志,我等豈能不去相助。今日起,你二人就追隨恩人,建業殺敵。何時賊寇盡除,來我墳前燒紙告知。”
“父親,孩兒幾日與恩人相處,也有此意。”關立說罷,關信也說道:“兒也是如此想的。”
“那就見禮吧,咳。。。咳咳。。。恩人,隻知恩人之名,如今見禮,可否告知表字?”關父對著劉昭說。
劉昭萬沒有想到自己隻是巧合之下救了關父,如何讓關父如此看重?聽到最後,劉昭明白了。本以為自己是無根浮萍,看來做人,還是要一生正氣、勿違良心。
隻是這表字自己從未想過,如今怎麽回答呢?姓劉,名昭。昭有顯著、光明、美好的意思,也有顯揚、顯示的意思,既然自己立誓“滌蕩賊寇、肅清宇宙”,那就要選一個宣揚光明美好之意的表字。
劉昭向關父施了一禮說道:“在下失禮了老伯,在下姓劉名昭,表字崇宣。”
“見過主公!我乃關立,表字子升”
“見過主公!我乃關信,表字子著”
事已至此,劉昭再也無法推脫,於是上前扶起二兄弟說道:“二位快快請起,以後我等一起建業除賊,勿失爾父之望。”
如此,關父的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三人扶著關父回到家中,關父取出一個匣子交給劉昭說:“恩人既是文人,這匣中是當年在族中時得贈的《孫子兵法》一部,雖說恩人家學淵源,但我也無他物相助,權請收下。”
劉昭接過匣子對關父說道:“老伯剛剛將兩個兒子相助與我,何言無物。老伯如此看重我劉昭,劉昭定不負老伯之心。”
關父點點頭又說:“我這長子用長戟,小子用雙戟,長子善攻小子善守。當年我避世之心,所以隻給二子傳武藝以自保,未傳軍陣之術,但字還是識得不少。我祖傳戟法,他二人也算學了七成去了。剩下的就要讓敵人交給他們了,萬萬不要再走我的舊路,還望恩人多多照拂我的兩個兒子才是。”
“老伯放心就是。”說罷劉昭扶關父躺下,不一會關父就睡著了。一個早上,確實是累了,還說了許多的話,但願關父能快快好起來。
關父今天的做法給了劉昭很大的震動。在和關氏兄弟的交往中劉昭就發現二人重情重義,自己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只因恰巧施救,就對自己禮遇有加,而且二人談吐交往有節有度,當夜強敵暴虐,也沒有衝上去魚死網破,而是救了父親出來,不能說二人沒有自知。人貴有自知之明,自知方能自立,自立方能自強。這是一個偉大的父親,不僅授之以魚,還給了二人做人最寶貴的品質。這樣偉大的父親隻憑劉昭短短幾日的幾件事情就敢將二子托付給劉昭,劉昭感受到了關父眼中的熱切和篤定。這種感受就像一股力量,這股力量在劉昭心中燃起奮進的火焰。如果說穿越隻是將種子埋進劉昭的心底,那麽關父眼中的熱切和篤定就是讓種子生根發芽的力量。這是一個令人尊敬的老人,看來自己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否則連這個老人,都將無法面對。這已經不是自己穿越的生死問題,不是精不精彩的問題,而是一種責任和期望,一個跨時代的老人對自己的期望。
劉昭見關父已經睡著,輕輕打開匣子,發現竟然是帛書。怪不得隻是裝在匣子裡。東漢末年依然是大規模使用簡牘來記錄文字,有時為了輕便,隻有達官貴人才會使用帛書。
看著帛書劉昭苦笑了,帛書簡牘都無所謂,關鍵東漢已經是隸書風靡,自己認識嗎?打開帛書一看,劉昭死死的盯著帛書上的小篆,怎麽會是小篆,東漢明明都已經是隸書大行其道,難道是古本?看這成色也不像是古本。
《孫子兵法》自己年少也是十分喜愛,路邊線裝版的10塊錢一本買來翻來覆去的看,也是十分熟悉。沒想到穿越後讀的第一本書還是它,一口氣讀到軍爭篇,劉昭心中的欣喜難以言表,有小篆版的存在,自己將不會是東漢的“文盲”了!隻要不是文盲,就可以學習,人類相對於其他物種,最偉大的生存天賦就是知識的傳承。
“主公,飯已備好。”關立看到劉昭在讀書,輕輕的說。
“嗯,讓你父也起來吃些,不然身體恢復的慢。”劉昭邊收帛書邊對關立說。稱呼已經變了,雖然關氏兄弟二人不是歷史名人,但剛到三國就有人喊主公,感覺著實不錯。
關立叫醒關父,關父醒來咳了好久才停了下來。劉昭照顧關父喝過熱水,喊來關信問道:“子著,那要你請郎中回來,為何不見郎中呢?”
“郎中說遲幾日過來,讓我先回。要不要現在再去一趟?現在有馬,半天能到離石,夜裡就能回來。”關信說。
中秋剛過,天氣是突然轉冷,關父又有外傷在身,劉昭心裡也琢磨不定關父的病情現在到底怎麽樣,光是每日看到的傷口也覺不出什麽來,自己不是醫生,還是盡快見郎中的好,於是點頭說道:“如今我亦不知老伯傷情怎麽樣,用過飯就去找郎中。郎中若是來不了,你連夜趕回來,明日一早我們帶著老伯去離石”。
關信飛快的吃完飯,雙戟包起來背上,策馬照西河郡治離石而去。
劉昭和關立給關父換了包扎就坐在炕邊繼續讀起了《孫子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