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年輕人,少年人。
在碧綠如翡的深潭邊,赤著上身,面面相對。一個人的身上,九道張牙舞爪的青龍,帶著些令人目眩的蒼茫之意,怒氣賁張,似要脫體而出。
另一個人身上,一條巨大的蒼龍,回首怒視,爪牙猙嶸。
而且更為邪異的是,不管那九道青龍,還是那一條蒼龍,眼光血紅,龍身上滾動著層層如雲如霧般的黑色的魔氣。
“聽秋月盟的人說,你身上的紋身,也是出自於慕容家主之手。如此,你我二人就頗有淵源,因為,我身上的紋刺,同樣是出自慕容家主之手。”史進說道。
“我的,倒不是那個老東西刺的。”阮尊現在對慕容彥達頗有成見,那家夥,假公濟私,竟然下令軍法士對自己狠手重打,打得自己半死不活的。一想到這事,一股邪怒之火就直接從膽邊升起。
“不是?”史進眉頭一皺。
“真被那老東西那髒手在全身摸來摸去,刺來刺去,還不如死了。”阮尊嘟囔著,“我的紋身,可是慕容家大小姐......”猛地止住。
“慕容芊芊?!”史進呆了。
還未出閣的慕容家大小姐親手給紋刺全身,可以想像,那是一幅要多麽暖昧有多麽暖昧,要多麽春光有多麽春光的景象。
不自覺地,史進竟然咽了口口水。
“我終於明白,在青州府內,為何你會為了慕容家大小姐的親事,與各方靈士大打出手了。”史進說道,豔羨之色一閃而過,話又轉回到了正題,“不管是誰製的這紋身陣法,慕容家主也罷,慕容家大小姐也罷,這蔽魔陣法,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掩蔽自己身上源源不絕,不斷轉化複生的天降魔氣。阮大旗主,阮大管事,你說,是也不是?”
“你也知道,天降魔氣的事?”阮尊沉聲問道。
“你還察覺不出來麽?”史進輕探著手,手上縈繞著一團經久不散的魔氣,“你和我,同樣是被天降魔氣附身,體內同時擁有靈力與魔氣,共存共生的那一類人,那一類的,異數。”
嗯,猜到了,早就猜到了。在剛剛與他見面時,感受到那一股足以觸動最深的心底的感覺時,就猜到了。
“其實,不止是我,你也知道的,李盟主,朱軍師,還有本盟內的很多人,身上有具有這種異數。”史進說道,“當初,跟李忠學藝三年不成,我憤而離去,離開了桃花山。”史進說道,“離開李忠後,我回到了家鄉,少華山下的史家莊。在那裡,我結識了少華山的人,神機軍師朱武、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
看著阮尊,目光變得尖厲起來,“白花蛇楊春,與我在少華山上結義金蘭,情同手足,也死於你之手。是也不是?”
“他死有余辜。”阮尊說道,凜然不懼地與他對視,“別告訴我,花蛇幫做的事,你一點都不知道。”
“楊春死有余辜,可又乾你何事?”史進說道,“宋國這幾任宰相,王安石、范仲淹、章淳,還有正在得勢的蔡京,每個人都野心勃勃,想要有一番大作為。可是他們的作為,卻從未考慮過黎民百姓的生死,朝令夕改,百姓無所適從,他們隨意頒布的一條法令,就可以讓成千上萬的人流離失所,半生困苦潦倒,多少人因為他們的改革變法而命喪黃泉。他們豈非也是死有余辜?為何不見你仗劍直言,殺上朝廷,娶他們狗命?”
阮尊皺眉道:“你說這話,分明是強詞奪理,無理取鬧。這二者,豈能混為一談?”
史進淡淡笑了笑,像緬懷往事一般,繼續說道:“我們四人,在少華山上,義結金蘭,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好不快活!我雖然沒有加入他們少華山山寨,一直住在史家莊內,可是有這結義的情分在,大家仍是情同兄弟。有一天,一個名叫王進的人,來到了史家莊投宿。在那個時候,遇見了他,我才真正懂得了,什麽是修靈之道。”
阮尊其實對於別人的過往沒有興趣,原因就是他自己也特別討厭別人打探自己的過往。自己的過往,那一個世界的自己,如幻如夢,不能說,不能言,不能憶。
可是,或是與這史進有些心意相通,魔氣相感的原因吧,對於史進述說自己的過往,他並不算反感。
而史進也莫名地,對著這個頭一次見面的人,說著自己的過往,那些若是不說自己恐怕也會逐漸淡忘的過往。
“王進,才是我真正的師傅。”史進說道,“他一見我,便驚覺我的修煉資質不是凡品。在為我仔細探查後,他歎息地說道,我被庸人誤導,修煉走入歧途。若非李忠的誤人子弟,僅憑三年的修煉,我也足以勝過別人十年!那時,何止中級靈士,只怕中級靈師也修煉到了!”
“朝廷腐敗,蔡京弄權。皇帝無能,內憂外患。我王進師傅眼見如此局面,說了些公道話,便被一個新得皇帝陛下寵幸的奸人進饞,繼而被朝廷視為異端,剝奪了八十萬禁軍教頭的職位,廢去修為,驅逐出宮。他隻身帶著母親喬裝南逃,一路上惟恐被對頭派人暗殺。到得我史家莊上,他因老母生病,無奈逗留下來。我見他對於靈力修煉的見識非常深,便時時向他請教,心中許多疑惑迎刃而解。自那之後,我長期受阻的修為,霍然貫通,突飛猛進。”
史進看向天空,眼光中滿是緬懷之意,“他在我莊上做客短短一年,我的修為,就由中級靈士,到了高級靈師。 ”
“厲害。”阮尊讚歎道,不知道是讚歎那王進的指導有方,還是讚歎史進的修煉潛質驚人。自己,從初級靈士,到現在的高級靈士,也兩年多了,別說還遇上了一系列的神奇際遇。
而史進,只是遇上了一個對的人而已。
“這樣的生活,本應非常不錯。他與老母在我莊上安居樂業,而我在他的指點下,修為迅猛增長。可是,那一天晚上,所有的事情,都改變了。”史進臉上略有戚然。
“那一天,晚上?”
“不錯。那一天晚上,我與師傅到了少華山上,與朱武等三人喝酒。這樣的宴飲,我們經常舉行。那天,是朱武的生辰。我們喝得高興,夜深之時,仍在痛飲。可是,突然,天空中出現詭異的巨響,轟然如龍吼之音,巨大的危機之感,突如湧上我們心頭。”
“大家抬頭一看,臉上盡皆失色,只見月光之下,四道巨大的黑色的魔氣,如同四條蜿蜒的巨龍一般,迅速地自遠方天空衝來,然後一道又一道,狠狠地砸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