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我不知不覺間流露出了緊張之色,所以被多爾袞一眼瞧穿了心思,“看你,害怕什麽,我又不是不近情理的人,會學朱元璋,朱棣他們,讓女人們殉葬?我朝雖然有這樣的規矩,不過也是因人而異的,太宗皇帝不就沒有讓任何女人殉葬嗎?我難道還要留給後世人一個把柄,讓他們比較我們誰更殘暴些?”
我聽後略略松了口氣,說實話,就算他真打算這樣做,也肯定不會輪到我頭上,我倒也用不著操心。 問題是,其他女人的命也是命,誰也不願意為一個從來沒有愛過自己的男人去死。 以此為名而肆意剝奪這些無辜女人的性命,實在是極為殘忍而自私的表現。 幸好,他沒有叫我失望。
“不這樣就好,可是……莫非你要如唐太宗例子,讓她們出家為尼?”這一條也不是什麽好事,我看比老死宮中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有些得意地看了看我,笑道:“看來你還是不夠了解我,不是每次都能猜出我想法的。 ”
氣氛輕松了些,我也勉強調侃道:“我又不是神機妙算,要是你每次打什麽小算盤我都能猜想出來,你這個皇帝還怎麽當,以後還怎麽混?況且,女人太聰明了男人要不高興的,我這樣不夠聰明的正好。 ”
“呃,還是你最知我的心意,這個火候把握得剛剛好。 ”多爾袞站起身來,在夕陽下緩緩地踱了幾步。 停下來,說道:“我的打算是,到時候叫她們出宮嫁人就是,趁著年紀還不老。 不想嫁人地,就發點銀子送回娘家去;沒有了娘家,又無處可去的,願意留宮裡就繼續留著。 將來想走了。 就給找個人家或者給個安置的錢糧——你說這樣好不好?”
我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開通到這個地步,禁不住地。 瞠目結舌了,“你說的‘她們’,是指那些已經被你碰過的?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你是不是要說,歷朝歷代都沒有這樣的例子吧?這也無妨,規矩也是人定下來的,例子也是人開創地,我不妨就開創這個先例好了。 ”
我見他真的沒有開玩笑地意思。 也不得不信了。 只不過,我仍然無法理解他為什麽會這樣安排,就算是現代男人也未必能如此,何況他還是個古代男人。 “這……別說我了,換別人也難以相信,實在想不通……”
他接過話去,說道:“想不通,我為什麽要對她們這樣寬仁?其實這些事情想明白了。 也就那麽回事。 不喜歡的女人,就算再如何天姿國色,也還是不喜歡。 收集了三千粉黛,自己消受不過來還非要死死地霸佔著不讓別人分享,實在沒有什麽意思。 再說了,我們滿洲有子繼後母。 弟娶兄嫂這類習俗。 男人死了,留下年輕的女人獨自守寡,沒有子女的必然日子難過,不如改嫁出去,讓別的男人照料著,下半輩子也有個指望和奔頭了。 ”
我怔怔地聽著,多爾袞的解釋,倒也合理。 只不過其他人的女人可以改嫁,卻沒有皇帝地女人也可以改嫁的例子。 那種國破家亡或者政治上倒霉的特例可以忽略不計,沒有哪個好端端的皇帝會這樣安排自己女人們日後的歸宿的。 明朝的規矩是。 宮女只要入了宮就不能再出來。 老了也要死在宮裡,就是因為她們在宮廷多年。 必然目睹和聽聞很多皇家的秘聞和醜事,若是出宮之後泄露出去,對於皇室來說地確是足以蒙羞的事情。 這種種值得顧慮之處,他真的可以完全不去在意嗎?
“這些以後的事情,誰也管不到,誰也控制不了。 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裡,就算不放她們出去,自然也有門路傳播出去,遮遮掩掩的更顯心虛,還不如索性堂堂正正的。 那些女人愛跟誰就跟誰去吧,好好地過自己地日子去。 我對她們,也算是仁至義盡了,不用再顧及什麽。 ”說到這裡,他轉過身來,目光灼灼,有如烈日驕陽,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當然,她們是她們,可你,永遠都是我一個人的。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你跟第二個男人的,永遠不會。 ”
聽罷,我的心態突地一震,而後,掀起滔天波浪,就如那大江之上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禁不住地,我攥緊了拳頭,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來,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臉頰,緩緩說道:“我不用你的回答,也不用你跟我做什麽保證。 因為,我相信你,相信你這麽多年來待我的心。 不論到任何時候,你都不會背叛我的。 ”
我仰頭,和他的目光對視,心靈地交融,不光在語言上,也不光在肢體上,單一個眼神,就足夠了。 彼此地瞳孔中,都碧波如鏡,倒映出對方的影像來。 就算凝視千年,也不厭倦。 ;良久,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多爾袞舒了口氣,放下手來,恢復了先前地雲淡風清,似乎自己也有些尷尬剛才突然的動情,還有過分的認真。 “我也是的,又不是閑著無聊,為這些事情煩惱乾嗎?險些忘記了正事。 ”說著,拍了拍手。
立即,門口的太監躬身問道:“奴才在,主子有何吩咐?”
“叫人把今天的折子都搬過來吧。 ”
“嗻。 ”
沒一會兒功夫,就由幾個筆貼式魚貫而入,各自懷裡搬了一大捧奏折。 這裡的太監們行動也快,很快就將原本的小桌子換掉,抬出寬大的書案來,同時迅速地布置好文房四寶和印璽等必需物品。 研好墨汁之後,自動自覺地退遠了。
幾個筆貼式先是一番忙碌。 將各類折子歸類整理完畢,按照重要性和緊急性安排好了順序,然後由平時負責給他讀奏折的筆貼式一一展開,將他感興趣地東西讀了一遍,這才在他的示意下遠遠地退到了門外等候吩咐。
看著眾人都離遠了,我這才沉重地歎了口氣,“唉。 雖說早有些準備,卻也想不到桂林失陷得這麽快。 這孔有德一家上下。 竟沒有一個逃出的嗎?”
“現在還沒有消息。 不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恐怕沒有什麽人可以活著出來的。 就算僥幸逃出,也根本等不到出廣西邊境就得給抓回去,落入敵寇手裡,必死無疑。 ”多爾袞的神色倒是很自然,好像很從容淡定,早有預料一樣。 接著。 拿了幾本奏折給我看,“這些是最新的情況,昨天收到桂林失陷的消息,剛才又新到了這些後續消息,你看看就知道了。 ”
我接過來,一一展開來觀看。 原來,現在廣西地守軍真是兵敗如山倒,也怪之前孔有德指揮不利。 太過倉促,竟然沒有還手之力,以至於桂林一破,就各個如同俎上魚肉,任人宰割;或如喪家之犬,分頭逃命。
事態的發展。 一直到一片糜爛,竟然大半在東青地預料之中——初夏時李定國揮軍入湘,攻陷數地,湖南的文武官員們已在續順公沈永忠率領下逃往嶽州。 這時候孔有德部與湖廣清軍相距甚遠,後方已形成嚴重的威脅。 然而,孔有德過於輕敵,除了派兵防守全州以外,並沒有把分鎮南寧、柳州、梧州等地的駐軍抽回,繼續分兵把守,以至於埋下禍根。
六月底。 李定國率領精銳兵馬由武岡、新寧直攻全州。 七月初五日,全州陷落。 孔有德這才突然醒悟過來。 第二天親自帶領桂林留守軍隊前往興安縣嚴關,企圖扼險拒守。 可倉促之下根本來不及準備防禦工事,就被乘勝南下的李定國擊敗,傷亡慘重。 倉皇之下,孔有德在當日傍晚狼狽奔回桂林,下令緊閉城門。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七月十三日,明軍進抵桂林城郊。 孔有德預料到大禍即將臨頭,隻得飛檄鎮守南寧的提督線國安、鎮守梧州一帶的左翼總兵馬雄、鎮守柳州一帶地右翼總兵全節放棄地方,領兵回援省會。 同一天,李定國大軍即將桂林包圍得水泄不通。 這個時候,遠水救不了近火,還沒有等到各地援軍趕到,才三天功夫,明軍就攻破了武勝門,一擁而進,清軍抵敵不住,場面頓時崩潰,根本無法控制了。
大勢已去,孔有德知道逃不出去,也無法對朝廷交代,隻得關起王府來,舉家自殺。 而桂林城中同時沒能逃掉的明朝降臣原慶國公陳邦傅、其子文水伯陳曾禹、清廣西巡按王荃可、署布政使張星光都被活捉。 據說李定國打算過幾日公開處死他們,以振軍威。
又有最新情報,說李定國並不打算在桂林城久留,打算乘勝追擊,兩天后南下樂平,以擴大戰果。
看了好一陣子,才將這些折子看完,事情的前後詳細經過,也算是了解了。 我窺著多爾袞的神色,感覺他很平靜,並沒有多大的煩惱似的,於是東青臨走前,我腦海裡突然冒出的那些想法,就漸漸印證了——果然,這是一出他早已安排好的,看似得不償失,實際上別有益處地大戲,借刀殺人。
當然,我還沒有不識趣到直接戳破他的陰謀,而是臉色沉重地說道:“這孔有德雖是貽誤戰機,罪不可赦,要負很大的責任,可畢竟他既沒有逃跑也沒有投降,也算是保住了朝廷顏面。 況且又投效我朝多年,戰功赫赫,爵至郡王,應該來個功過相抵,不再追究不說,也要加以撫恤和厚葬。 ”
多爾袞點頭道:“嗯,應該這樣。 據報,他府第的大火沒有蔓延開來就被撲滅了,一家人的屍首都落入了李定國手裡,恐怕是要不回來了。 看來要在這邊給修建個衣冠塚,規格也要高,再賜諡號,以殉國論,立碑以敘其功績,再建立祠堂以祭奠。 這些事情,就交給禮部的人去辦吧。 ”
我鋪開折子。 按照他吩咐地話,在扉頁上行了朱批,一一交代清楚,轉禮部遵照行辦。
完畢之後,我看他又陷入了沉思,等待了一會兒,忍不住歎了一句。 “不論如何,我朝自立國以來。 也沒有郡王殉國的例子。 這樣的敗仗,也是前所未有的。 尼堪他們現在應該出河北的吧,接下來要如何布置,可要重新盤算盤算,再容不得出任何差池了。 ”
“是啊,我原計劃讓他們經湖南入貴州,同吳三桂、李國翰所部合攻貴陽。 沒想到孔有德敗亡的這麽快。 為了盡快補救,他們必須立即改變進軍方向。 我打算讓他們先佔湖南寶慶府,然後進軍廣西,盡快收復已陷城池,同時協助耿精忠,尚可喜他們守衛住廣東。 萬一兩廣都陷落,麻煩可就大了。 ”
說著,多爾袞站起身來。 整了整身上壓皺了的衣服,進了屋子。 過了一會兒,換了一身整齊地衣衫出來,對我說道:“你先在這裡幫我看那些還沒讀過的折子吧,我要回暖閣去,召集諸王和兵部大臣商議相關事宜。 可能要很晚回來。 你辦完了這裡地事情,就回去自個兒用膳吧,不用等我了。 ”
我不放心地叮囑道:“你給尼堪他們地諭旨裡,要提醒他們多加謹慎,不可輕敵,李定國不比尋常將帥,沒有把握地情況下不要輕易妄為。 ”
“嗯,知道了。 ”答應之後,他也沒再停留,就匆匆地去了。
……
五天后。 到了中秋佳節。 入夜。 天氣晴朗,雲氣收盡。 天地間充滿了寒氣,仰望夜空,只見星辰點點閃爍,銀河流瀉無聲。 皎潔渾圓的明月轉到了天空,就像玉盤那樣潔白晶瑩。 說來倒也有些奇了,中秋節我度過了幾十次,可是像今天這樣完全沒有雲彩地天色,卻還是第一次見。
為此,欽天監的那幫子官員們忙活著上了恭賀吉祥的折子,說這是吉兆,預示很快就可以國泰民安了。 多爾袞看也懶得看,讓我讀了一遍,就直接吩咐賞賜了。
按理說宮中賜宴賞月,要到位於北海地太液池去,亭台樓閣懸於湖面之上,頗有江南月夜的美景風情。 傍晚清風徐來,伴隨著悠遠的金石絲竹之聲,飄蕩在湖水和皓月之間,的確是愜意非常的。
然而今年不同,南方戰事不妙,遭遇了多年未曾有過的挫敗,皇帝心情不好了,下面的人哪個敢表現出心情好的模樣來?於是,也都跟著一本正經起來,就算有點笑容,也就明顯偽裝出來地。 這場中秋賜宴,以及宴後賞月,就安排在了紫禁城裡。 在坤寧宮後面的禦花園,暢音閣之上。 當年剛剛入關時候,多爾袞曾經在這裡搞過一個私人宴會,隻招待了多鐸、李淏和吳三桂,我和陳圓圓陪坐。 如今,吳三桂在四川一帶忙活著打仗;李淏遠在朝鮮——他的繼妃覺羅氏,也就是多鐸的三格格已經在前年給他生了個兒子,看起來夫妻倆的感情也不至於多疏淡。 按照多爾袞的意思,等過幾年就讓朝鮮方面把這個有一半滿人血統地王子立為世子。 這樣一來,將來朝鮮方面他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至於陳圓圓,倒是有意思。 三年前,就離奇失蹤了。 吳三桂對外宣稱說她犯了過失,所以把她休離之後攆走了。 不過我和多爾袞倒是知道內情,這種事情他也不敢對我們隱瞞,就含含糊糊地說其實不是休離,而是趁他在遼東屯田的時候,在燕京這邊悄悄地離家出走,從此失蹤了。 吳三桂攤上這樣的事情,當然很惱火。 然而這事情畢竟很不堪,若是傳揚出去,人人都會笑話他堂堂一個王爺居然當了綠頭巾烏龜,以後難以立威。 所以他也不敢加以搜捕,隻好任由她“人間蒸發”了。
多爾袞倒是對吳三桂有幾分同情的,畢竟男人遇到這樣的事情,在暗暗嘲笑過對方之後,也有點兔死狐悲的感覺。 他也覺得陳圓圓的失蹤肯定不是意外,而是攜帶細軟跟哪個男人私奔去了。 畢竟吳三桂常年不在京城,正值盛年的女人耐不住寂寞,多半會紅杏出牆;何況陳圓圓也沒有子嗣的牽掛,也就輕輕松松地逃掉了。
我嘴巴上不說,其實心裡頭有數。 這陳圓圓,很可能是收到我派人轉交的那封信後,惦念起了昔日舊情,慢慢地就和遠在江南地冒辟疆聯系上了,然後舊情複燃,就找了機會偷偷溜走,去和舊情人遠走高飛了。 從此以後,他們肯定不會再出現在公眾地視野裡,也許應該過上幸福生活了。
若真如此,倒也是件好事,起碼陳圓圓可以擺脫了原本歷史上出家為尼,後來又在投湖自盡的悲慘命運了。 冒辟疆也能在遭遇顛覆之後,重新拾回舊愛,兩人也算是得償所願,圓滿了。 她要是知道這些,應該很感激我吧。
賜宴結束之後,王公大臣們陸續散去,只有少數幾個留下來,和多爾袞留在坤寧宮地前院裡面小酌。 至於我,則在上百個內外命婦的簇擁下,去了禦花園賞月。 女人們對外面那些國家大事毫不關心,到了一起就是嘰嘰喳喳地閑扯那些家長裡短,大小八卦,氣氛倒是比先前活躍多了。
按理說,在這種時候應該來些風雅之事,譬如吟詩作對,行酒令之類的,或者搞些才藝表演。 不過這裡基本上都是滿蒙貴婦,通漢文的都不多,更不懂得這些技藝了,於是賞月就變成了喝酒吃月餅聊天拍馬屁的熱鬧大會。 我早已習慣這種場面,遊刃有余之下,倒也頗為暢意。
奇怪的是,賜宴的時候,我就覺得孝明似乎有些不對勁兒。 她雖然精心打扮過,不過臉色發白,沒有血色,精神面貌很差,整個人都無精打采的,在宴席上也微蹙著眉頭,並不吃喝。 現在來這裡賞月,我看她並不與周圍人親近,隻一個人愣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仰頭呆呆地凝望著房簷外,那夜幕中的明月。
我心中詫異,就吩咐阿娣去把她叫過來,打算問問她是不是身體不適。 若這樣的話,就讓她先回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