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宮出了驚天巨變,當眾人恍如從噩夢中驚醒之後,終於聽聞了血淋淋的事實。 當然,真實的場面是他們未曾見到的,因為在禍事發生的當晚,負責皇宮禁衛的大臣已經連夜召集了幾百個侍衛,將后宮那片狼藉之地清理乾淨。 忙碌了一整夜,第二天的太陽從東方躍出地平線時,一切又重新恢復了正常。 整個后宮都很寧靜,寧靜得有如末世來臨之後剩下的空城。 又像一座巨大的墳墓,周圍彌漫著詭異而絕望的死亡氣息。
盡管傳聞只不過是在人們私下底交頭接耳地悄悄傳播著,沒有幾個人知道最切確的結果,但是有一個話題實在讓人膽戰心驚,難以置信的,那就是,身為九五至尊的皇帝,親手殺掉了后宮所有他能遇到的人。 這個曾經妻妾成群的男人,眼下卻滑稽地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鰥夫。
人人都懷疑他瘋了,被惡魔附體,得了極嚴重的失心瘋。 可這個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什麽屠夫,也不是什麽魔鬼,而是一個發瘋的皇帝。 在偌大的宮廷,沒有任何人敢反抗他,敢製止他,除了躲避或者等死,再沒有任何辦法。 人人都戰戰惶惶,夜不能寐,生怕哪天皇帝又再次發瘋,把他們這些幸存者也屠戮一空。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大家最為擔心的事情卻根本沒有發生。 皇帝看起來再正常不過,依舊如往日一般精明善斷,並且總是表現出溫和文雅的模樣來。 不見一絲戾氣。 唯一地改變就是,他從前幾乎每夜都要翻牌子召嬪妃侍寢的習慣從此沒有了。 雖然他現在沒有名義上的女人了,可他身邊還是有不少宮女的,按理說他不會放過這些近在身邊的女人。 然而結果恰恰相反,他每天勤於政務,夜夜獨自就寢,【起居檔】上。 從此再沒有了他臨幸哪個女人的記錄。
至於閑暇的時間,他總是在重複著一成不變地舉動。 那就是每天黃昏和入夜時分,就出了武英門,轉到西華門,然後登上城樓,坐在當初他眺望著皇后一行離去的地方。 只是呆呆地凝望著,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說。
眼下已經到了十一月上旬。 燕京已經進入了滴水成冰地隆冬。 北風呼嘯,大雪紛飛,城樓上更是冷得厲害,可多爾袞好像一點也不怕冷一樣地,依舊每天這個時候來這裡坐著,一動不動,就像泥塑木雕。
這天,吳爾庫霓端了剛剛煎熬好的湯藥。 來到他的身邊,半跪著奉上。 雖然他的情緒一直處於極消沉的狀態,卻並不因為心情不好而拒絕飲食和服藥。 雖然這樣的日子實在了無樂趣,可他似乎對自己很有信心,他還想好好地活著。 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否則,就什麽都沒有了。
她悄悄地窺了窺他的面孔。 這半個月過去,他臉頰上那道嚴重地傷口漸漸愈合了,縫合的線也拆掉了,可仍然留有明顯的疤痕。 在一定程度上,破壞了這張臉原本的完美,讓她忍不住地心疼。
他的腳底下,放了一口不大的箱子,箱子上有鎖,從來沒有見他打開過。 可他每次來這裡時。 都要帶上這口箱子,而且還要放在他的身邊。 如影隨形,好像生怕它丟失了一樣。 她很好奇這裡頭究竟是什麽東西,能讓他如此珍視和在意,可她既不敢問,更不敢有偷看的企圖。
“你在看什麽呢?”
吳爾庫霓正在走神地時候,多爾袞突然開口向她問道,把她嚇了一跳,連忙收回了視線,低頭小聲回答:“回主子的話,奴婢想瞧瞧您的氣色如何,有沒有比昨天好一些。 ”
他並沒有責備她的意思,而是略顯惆悵地說道:“朕知道你在看什麽,朕又何嘗不希望臉上的口子能早點好起來,免得真變成了醜八怪,皇后回來時候就認不出朕來了。 ”接著,他扳著手指算了算,蹙起了眉頭,“從九月二十九,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十五天,豫親王已經去江南這麽久了,也不見任何回信,看來事情不怎麽順利。 皇后她,還是在怨恨朕……”
她心中酸酸的,有一種說不出來地抑鬱感,想要發泄,又根本不敢發泄。 好在皇帝待她確實不錯,這些日子來,只和她偶爾聊上幾句閑話,可見沒有把她當作外人。 畢竟她跟了他整整十年,伺候了他,甚至和他曾經有過肌膚之親,把一個女人最寶貴的東西獻給了他。 她不敢奢望她能夠有獨自佔有他心靈的那一天,只因為有過那樣的過往,她的一生也就跟著充實起來,沒有多大的遺憾了。
她違心地勸慰道:“主子不要過慮,想來是江南風光好,豫親王想在那裡多逗留幾日,遊山玩水一番再回來。 都半年過去了,皇后娘娘就算有再大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了,您就不要擔心了,保重龍體要緊。 ”
他聞言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像是自言自語地喟歎著:“該走的,不能留;該來的,總會來。 要是不來的,就算等到頭髮都白了,也不會來地。 ”
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好,隻得低頭不語。
過了一陣子,多爾袞又開口了,這一次好像情緒沒有那麽低落了,“閑著怪無聊地,你跟朕講講你入宮之前的事情吧,譬如你有沒有訂過娃娃親地人,或者有沒有你喜歡過,卻沒辦法在一起的男人?”
吳爾庫霓萬萬沒想到皇帝會突然問起這樣的問題,一張白皙的臉迅速地變紅了,隻覺得心在怦怦地亂跳著,可她終究還是不敢照實回答:“回主子的話,沒有。 ”
他輕輕地笑了起來。 很和藹地說道:“其實,沒有也好。 不論是始終沒能在一起的,還是在一起過卻還是要分開地,都不是讓人快樂的事情……朕當年在朝鮮的漢江邊上遇到皇后時,她還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一眼瞧見了朕,就大大咧咧地盯著不放。 一點也不知道害怕。 這十七年過去,長公主都十六歲了。 和朕當年遇到她額娘時候一個年紀了。 朕現在一天天地老了,精神頭更是越發地不濟了,好在記性還是不錯的,老是禁不住地想起當年的事情,想起她在雪地裡穿的那條粉紅色,繡了桃花地裙子,想起她在院子裡的大樹下蕩秋千。 裙角在風中飄啊飄……想起元宵節地晚上,她和朕並肩坐在山頭上看月亮,她還唱了支蒙古長調給朕聽。
朕那時候起,就喜歡上了她,想著用自己的臂彎護著她,不讓任何人欺負她,更不敢給她半點委屈;晚上我喝醉之後,就躺在她的膝頭。 摸著她的頭髮,看著她的眼睛,在她的裙角下沉迷,踏踏實實地做個好夢。 朕這一輩子,什麽理想什麽志向都一一實現了,可唯獨對她的諾言。 卻沒能兌現。 她想要地東西並不多,可朕終究是沒有給,也不能給。 現在想來,朕這輩子對得起任何人,唯獨對不起她,唯獨虧負了她一個。 她怨恨朕,朕也無話可說,隻盼著她能回來一趟,告訴朕,她還是不能忘了朕……可是。 朕很害怕。 她到底也不肯回來,或者朕根本等不到她回來。 要是這樣的話。 就真的錯過了,再沒有任何機會了。 ”
吳爾庫霓默默地聽著,奇怪的是,先前的嫉妒和怨恨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涼,涼得她忍不住地緊了緊衣服。
“朕想寫封信給她,可是不知道寫過多少個開頭,都不知道該怎麽寫下去,最後都扔了。 朕現在跟你說,你記在心裡頭就是了。 若是朕哪次又突然發了瘋,再也不能清醒過來,或者因為別的什麽緣故,不能再和她說話了,等她回來了,你就把這些話轉告給她。 還有這口箱子,也一並給她,千萬別忘記了。 ”
她地心都快要揪起來了,或者,如同光禿禿的枝頭上所剩下的最後一片枯葉,也在一陣無情的寒風之中,徹底地破碎飄零了。 她強忍著這種讓她絕望的情緒,努力保持了音調的平靜,“主子不要這樣說,娘娘很快就會回來了,您把這些話當面對娘娘說就是了。 ”
多爾袞抬起眼來,淡淡地望了望她,她心裡想地是什麽,他怎能不知?可他偏偏要裝作不知道,他很懂得什麽時候要保持清醒,什麽時候要故作糊塗。 何況,他現在真的很累,不論是身體,還是精神,他不想再多囉嗦了。
“你記下就是了,朕每做一件事情,都自然有它的道理,就算你現在不明白,以後自然就會明白的……”他現在的身體實在是每況愈下,連說多了話都會吃力。 勉強說到這裡,隻覺得氣短胸悶,心口隱隱作痛,漸漸地,連喘息都困難了。
吳爾庫霓開始時候沒有發現他的異狀,後來聽到他發出哮喘一樣的急促呼吸聲,頓時吃了一驚,急忙上前扶住他,問道:“主子,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回答她的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極痛苦地。 很快,他腳下的地面上出現了點點滴滴地泡沫樣血跡,鮮紅刺目。
她趕忙取下帕子,一手攙扶著他,一手替他掩住了嘴巴。 他緊緊地攥住她地手腕,痙攣著,顫抖著,咳嗽聲逐漸壓低下去,最後終於停止了。 她感覺到手帕漸漸潮濕,松開來看時,上面已經滿是血色。
“皇上這病,怎麽一點也不見好?”她明明知道這樣的話很忌諱,可她實在忍不住,繼續裝作樂觀輕松了。
他沒有力氣再說話,喘息漸漸平穩之後,他仰靠在椅背上,搖了搖手,示意她退下。 接著,閉上了眼睛,似乎打算好好休憩。
她幫他蓋上一件外套,又撥了撥火盆,這才躡手躡腳地轉身出去,輕輕地關閉了房門。
盡管現在正值黃昏,可因為是冬季地緣故,夜幕降臨得格外早,城樓上的宮燈已經點亮了。 在北風吹拂下輕輕地搖晃著,周圍的光線忽明忽暗,她的心頭越發淒涼。 他的人就像風中之燭,而她的心則像風中枯葉,誰也不比誰的境況更好些。
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室內只有她一人,把門窗都嚴密地關閉之後,她點燃一盞蠟燭,借著昏暗的燭光,在床板的夾縫裡翻出一個小小的紙包來,展開來,裡面是一點點白色的粉末。
燭光下,她端詳了好一陣子,臉上漸漸露出一絲奇怪的笑容。 而後,從梳妝匣子裡取出一隻景泰藍的鐲子。 鐲子是中空的,只要從接頭處打開,就變成了兩截。 她小心翼翼地把粉末一點點地撥進鐲子裡,又仔細地扣好,戴在手腕上。
……
奇怪的是,幾天之後,皇帝的身體很明顯地好轉起來,既不咳嗽也不氣喘了,臉色不像以前那麽蒼白了。 不論是伺候他的奴才,還是朝中大臣,看在眼裡,都略略地松了口氣。 雖然情況並不是很好,可畢竟這偌大的國家,整個江山都要靠他一個人撐著,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能力有資格取而代之,所以絕大部分人還是打心底裡地希望他能真正地好起來。 人們早已把他當作擎天的支柱,心懷敬畏,實在不敢想象,如果哪一天突然沒有了他,這個天下將會變成什麽樣子。
多爾袞對自己更是充滿了信心,情緒也比以往樂觀了許多,又恢復了多日不見的意氣風發。 更讓大家沒想到的是,他不安於呆在紫禁城休養,而是準備去塞外狩獵。 那份積極的勁頭,熱烈得讓人根本無法勸阻。
他對眾人的擔憂似乎早有預見,所以不等大家開口或者上折子,就提前召集眾臣,很輕松愉快地宣布了這個決定。 至於理由,是紫禁城裡呆膩歪了,悶出病來,太醫說他要外出走動走動,只要心情好了,身體自然也就好了。
於是乎,誰勸阻皇帝出獵,就是存心不想讓他恢復健康,這樣的罪過誰也不敢承擔,隻好任由他胡作非為。
這一次狩獵的地點不是遵化附近,而是他最喜歡的喀拉河屯。 大批軍隊已經提前開往那裡清理圍場,駐扎戍衛。 十一月十五日這一天,一切準備就緒,他帶著眾多王公大臣,以及各家子弟們,加上幾百條獵狗,上千隻獵鷹,數千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從齊化門出了京,一路向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