惱人的秋雨下了一整夜,即使到了天明,也仍然在淅淅瀝瀝地滴答著。 室內一片陰霾,光線很是黯淡。 在陰冷潮濕的天氣裡,似乎連被褥都沾染了水氣,讓人睡不安穩。 多鐸昨晚躺下好久方才入睡,等到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發現窗外衛戍的人增加了,禁衛明顯加強,就明白是誰來了。 他披了外衣下地出門,在臥房外的小廳裡,多爾袞正坐在椅子上,兩眼發直,呆呆地望著房簷下的雨滴,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哥,你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走到多爾袞面前時,多爾袞方才注意到他的出現。 “嗯?哦,昨天下午接到報訊,我就立即出發,一路派人探聽著消息,等尋到這裡時已經是半夜了,看你睡著了就沒有驚擾你。 ”說著,看了看窗外那陰沉沉的天空,“現在時辰還早著,雨也沒停,不能趕路,你還是先回去睡著吧,等雨停了我再叫你。 ”
“這點小雨也沒什麽,咱們當年行軍打仗的時候,多大的雨雪不也照樣趕路?我們個個都是身強體壯的,淋點雨也沒什麽,倒是你,現在不比當年了。 以後再遇到陰雨天你盡量不要出門,否則老毛病就又要犯了……”
面對多鐸喋喋不休的叮囑和關切,多爾袞忍不住有點好笑,更多的是由衷的欣慰之情,“當初是熙貞在我跟前不停地嘮叨,現在她不在了。 換成你來嘮叨了——你放心好了,我沒事。 原本前些日子有些不舒坦,昨天聽說了東青的消息,真是高興壞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連身體都跟著好起來了,你看看我,現在地精神頭是不是比前幾天好多了?”
多鐸仔細地打量打量他。 果然不是騙人的,確實很有精神。 連目光都是炯炯有神的,只不過很奇怪的是,眼睛紅了,眼皮也浮腫了。 他先是有點詫異,不過馬上想到了什麽,笑了:“哈哈哈,這次倒是沒有騙人。 只不過你這眼皮竟然腫了,該不會是哭的吧?昨晚趁著我睡覺不知道,就跑到東青那邊去哭成個淚人兒,是不是?”
聽他這麽揶揄,多爾袞才突然想起這個尷尬事,禁不住眨了眨眼睛,果然,眼皮腫得很。 沉甸甸的。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背過臉去,下意識地捂了臉。
他笑得更加開心了,“哈哈哈……怎麽,莫不是要找鏡子照?這裡又不是姑娘家地閨房,哪裡有鏡子給你照?我看你現在眼皮腫成這樣,還怎麽出去見人?笑死人了。 笑死人了……這可真是不得了,我長這麽大歲數還是第一次看你哭,原來你也會哭啊,我還以為你天生就是個沒眼淚的人呢。 以前都是你笑話我,這下總算輪到我笑話了你……”他笑得前仰後合,連肚子都痛了,隻好極力地忍著。
面對多鐸地嘲笑,他實在又羞又惱,臉都開始發燙了,卻苦於沒有言辭狡辯。 就更加鬱悶了。 “笑什麽笑。 有這麽好笑嗎?沒有眼淚的還是人嘛,那是神仙。 ”
多鐸笑得差不多了。 這才想起來要處理處理哥哥那見不得人的腫眼皮。 這裡條件不比皇宮王府,隨時隨地招呼一聲,馬上就有奴才們送上冰塊。 他在屋子裡晃悠一圈,沒看到什麽有用的,隻好去了門外。 在院子角落裡,正好有早起的婦人在用木桶打水,他上前去伸手試了試水溫,井水涼冰冰的,就摸出帕子來浸透了擰乾,拿回屋去了。
冰冷的帕子敷在腫脹地眼皮上,頓時舒服了許多,多爾袞仰躺在椅子靠背上,閉了眼睛慢慢地等著消腫。
多鐸瞧他的言行舉止,還有精神氣色,都比前些日子有了明顯的好轉,看起來不像是裝出來的。 想到他是因為找到了東青而欣喜若狂,差不多已經從往日的沮喪和悲傷中走了出來,多鐸就由衷地替他感到高興。 如果這一次南下去揚州,讓嫂子看到了活蹦亂跳的東青,也許真能遊說她回來。 不管她是否原諒哥哥,只要在一起時間久了,自然而然地會想起他以前的好來,也許真能慢慢地和好呢。 想到這裡,他就輕松了許多。
雖然想到這一次他要千裡奔波,親自將他所深愛的女人送到別人地懷抱裡,就不由得一陣惆悵。 不過兩相權衡,自己的私欲怎能和他們這大半輩子的兄弟情誼比較?在經過艱難的取舍之後,他還是決定了,再也不和哥哥爭,他要讓哥哥過幾天真正輕松真正愉快的日子。
眼下見哥哥這麽高興,莫非東青沒有昨天那麽執拗了,也有點回心轉意的意思了?他試探著問道:“這會兒東青還沒起床嗎?怎麽不見他過來,昨晚你們說話說得怎樣了,他沒給你什麽臉色瞧吧?”
多爾袞地面孔被帕子遮掩了一半,所以看不出什麽表情來,不過說話的語氣還是很輕松的,“你別去叫他,讓他多睡會兒。 小孩子能睡覺,不像咱們,每天一亮天就睡不著,非得爬起來溜達溜達不可。 昨晚我和他說了半宿的話,後來看他睡著了,就出來了。 估計這會兒功夫正睡得香呢。 ”
“怎麽,聽你這個意思,東青沒有給你難堪?”他最關心的莫過於這個問題。 如果東青記恨著幾個月前的事情,對多爾袞冷言冷語,或者說些難聽的話,只怕是兜頭一盆冷水澆在他身上,讓他涼透了心。
多爾袞似乎心情很好,很愉快地回答道:“那是當然,東青是個既懂事又聽話的孩子,哪會像你說的那樣?起初的時候是有點別扭,不過後來漸漸地把話說開了,語氣就緩和許多了。 他說他不恨我。 而且他也做錯了事,我是氣昏了頭才會失手地。 他這些日子也想明白了,所以準備原諒我。 你說說,這是多大地喜事啊!我真是高興啊,高興得一晚上沒睡,都一點也不困呢。 ”
“真這麽容易?”他在為哥哥高興的同時,也忍不住有點疑惑——昨天下午時候。 東青還說絕對不原諒他父親地,怎麽會晚上一見。 說說話,就這麽輕易地改變了態度?難道那種強硬的態度是故意在他面前裝出來的,昨晚見了父親就不由自主地心軟了?
“你還不相信?要麽你去問問他,是不是這麽回事。 我還會騙你不成?”
多鐸當然對這個事情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了。 所以他也就沒有再有什麽明顯的疑惑表露出來,而是問了一個很關鍵地問題,“那他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是照樣跟我去江南,還是跟你回京城?”
“他說這段時間一直在京城養傷,悶在屋子裡不出門,實在鬱悶透頂,當然不想剛出來就回去。 他要先跟著你去江南找他額娘,順便再去揚州蘇州還有江寧那些地方好好逛逛,等他妹妹出嫁之前一定趕回來。 ”
他這番話沒有任何破綻,聽著合情合理。 多鐸就相信了。 如果東青真的願意回來,地確是天大的好事,他真的不願意那個人小鬼大,深不可測的東海繼位。 東青是個既聰慧又勇敢,既善良又孝順的好孩子,他相信東青會在將來成為一位仁慈君主的。
想到這個。 他試探著問道:“那等東青從江南回來之後,你是不是要立他為儲君了?這話你跟他說過沒有?他怎麽說的?”
多爾袞聞言之後似乎愣了愣,沒有立即回答他。 過了一陣子,才淡淡地說道:“我當然想立他為儲君了,國有長君,社稷之福嘛。 可這話我現在說給他聽也不好,好像是我在用皇位yin*他回來一樣,弄得一點父子情份地感覺都沒有,功利得很……我思前想後,還是沒說。 ”
多鐸想想也是。 於是點點頭。 “這樣也對。 不過這事兒你不方便說,可以由我對他說。 讓他有個準備……”說著,他突然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對了,你這幾個月來,有沒有對東海提過這類事情,譬如讓他當儲君。 ”
“說了,”經過多鐸的提醒,他突然有點警覺,認為自己實在有點冒失了,不應該那麽快就安排這類事情。 “前些日子我病得厲害,怕哪天實在撐不下去了,就和東海說過這個事情。 ”
多鐸心裡暗暗叫了一聲“糟糕”,只不過他也不能立即責備哥哥,畢竟別說他,連自己都以為東青已經死了,不立東海還能立誰?事後諸葛亮,人人都會當,實在不見得誰更聰明些。
見多鐸久久沒有言語,多爾袞坐起身來,揭開了眼皮上的帕子,只見弟弟眉頭緊鎖,一臉憂慮之色,有些詫異:“你這是怎麽了,多大點事情,雖然說‘君無戲言’,可那畢竟是私下底和他說的,沒有別人聽見。 再說他就一小孩,才九歲,能懂得什麽?說不定現在都忘記了。 我瞧他和你小時候一樣,雖然聰明伶俐,卻沒有多少心機的。 ”
見哥哥對於東海毫無戒心,他就越發緊張了。 雖然他直到現在也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東海是個野心勃勃的人,證明東海參與了很多陰謀,可他一直沒有放松過警惕,更是私下底派人秘密調查過。 只不過東海人在皇宮,他根本無法派人監視或者審訊他旁邊的人,隻好把他認為有嫌疑地其他人秘密監視起來,希望能夠守株待兔,抓到這些人和東海秘密聯絡的現行。
昨天東青說什麽也不肯回京,他固然犯愁;可眼下多爾袞說東青已經回心轉意了,他反而有了新的憂慮——東青如果真的打算回來,那麽和東海之間勢必要有一場明爭暗鬥。 可惜他的勢力並不在皇宮,實在無法提防東海這方面的人會不會使用什麽陰招。 另一方面他又投鼠忌器,生怕這些人捅出那個密道地事情,看來要想阻止陰謀的得逞,實在是棘手得很。
眼下,東青還活著的消息,還沒有幾個人知道,他也不相信東海的人會神通廣大到立即知曉。 那麽,究竟要繼續保密,還是派人故意把消息傳播出去為好呢?如果是後者,也許會有引蛇出洞的效果。 只要東海的人按捺不住提前下手謀害東青,他派去監視的人正好抓個正著,那麽就完全可以在多爾袞面前鏟除掉這股勢力。
只不過這麽一來,哥哥必然會在精神上遭遇又一次打擊,眼看著哥哥這樣的身體,他實在不忍心讓他知道那個冰冷殘酷的真相……該怎麽辦?看來,要在這一路上慢慢籌劃了……
多鐸正在走神間,多爾袞已經站了起來,對他說道:“我本想在這裡多呆一陣子,和你們再說說話,只不過我這次是秘密出來的,眼下天亮了,要盡快趕回南苑去,免得別人知曉,所以現在就得走了。 ”
“嗯,那你就別耽擱了,我這就去叫東青起來。 ”
他擺擺手,“不要叫他了,這又不是在宮裡,不要這些繁文縟節了,讓他多睡會兒。 等他醒了,你就跟他說,我希望他這一路上保重身體,別還像小孩子一樣任性,自己不懂得照顧自己,淨讓心……”說到這裡,語氣突然一滯,他轉過臉去,不再說話了。
多鐸並沒有多心,琢磨他這話裡有什麽不對地地方,就見多爾袞轉身去了東青地臥房。 跟在後頭到了門口,他見多爾袞緩步走到東青的床前,低頭看了看。 見東青地被子快要掉到地上了,就俯身撿拾起來,替兒子蓋好。 做著這些動作的時候,他是那樣的仔細,那樣的溫柔,生怕驚動了東青。
東青仍然在酣睡中,並沒有覺察到父親就在自己跟前。 望著兒子,他的嘴角扯起一抹淺淺的笑容,看似溫馨,看似欣慰,卻隱隱藏著那麽一點不易令人發覺的苦笑。 有如那即將沉入地平線的殘陽,將它最後的余暉系數灑落在長河之上,映紅了天邊的浮雲,那浮雲的顏色,殷紅如血。
盡管曾經如日中天,曾經無比榮耀,可這終究不過是天邊浮雲,隨著太陽的落山而徹底地失色了。 不過,他還有兒子,盡管他今生都看不到兒子原諒他的那一天了,可他仍有希望,這希望悉數地寄托在他的這個兒子身上。 他不需要懷念,他只要兒子能夠好好地活著,就足夠了。 生命雖然逃不過消亡,可它還會以另外一種方式延續下去。 生生不息,如日出日落。
所以,雖有悲涼,卻絕無淒楚。
最後看了東青一眼,他轉身走出了。 面對門外的多鐸,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鄭重道:“這一路,你要替我照顧好他,保護好他……拜托了。 ”
“你放心,我做叔叔的,怎能不照顧好侄兒?”
他微微地笑了笑,是啊,他放心。 然後,頷首示意一下,在多鐸的目送下,頭也不回地走了。
多爾袞並不知道,其實東青並沒有睡著,只不過實在不想和他繼續相對無言的尷尬了。 而他在院門口消失之前的背影,已經落入了東青的眼簾,深刻地印在了東青的心頭。 此時佇立在窗後的東青怎會想到,這真的是最後一次分別,最後一次和他有關的記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