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朝天子第一百零三章江山如畫6
重慶府,余玠正在自己的書房中,擦拭著自己的佩刀。
余玠的官職是兵部侍郎、四川安撫製置使兼知重慶府、總領四川財賦。
他今年五十五歲,能做到這個高位已經是相當不容易。 從寶慶三年蒙古軍首次攻蜀,到余玠為蜀帥期間,四川曾先後有宣撫三人,製置使九人,副四人,但或老或暫,或庸或貪,或慘或繆,或遙領而不至。 這當中,文武上下之間又不相團結,監司、戎帥各專號令。
余玠走馬上任,終獲現職,則是蜀地自吳氏以來首位能夠集軍、政、財大權於一身的的大臣。 他能夠得到重用,與他的老上司趙葵的鼎力支持分不開的,就是鄭清之對他也極為支持。
趙葵五年前曾短暫入朝為相,不過即便是儒將趙葵這樣的人物,也因為不是科舉出身,而受到文臣們“宰相須用讀書人”的理由排斥,結果還是被罷了相,鄭清之不久前也老死。 余玠赴任前,曾被皇帝趙昀召去問對,他言辭懇切,要求皇帝視文武之士如一。 皇帝好言相勸,只是希望他能穩住蜀地的局勢,其實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余玠想在蜀川大乾一場,任都統張實治軍旅,安撫王惟忠治財賦,監簿朱文炳接賓客,又接受冉氏兄弟建議,築釣魚、青居、大獲、雲頂、天生等十余山城,因山為壘,屯兵聚糧、守備內水外水(蜀人以涪江、嘉陵江、渠江為內水。 以岷江、沱江為外水),整軍備戰。
不過,受命於危難之時,他為了能乾出大事業,難免要專權,又不拘小節,為人骨頭又硬。 雖然剛上任時曾與秦國隴右軍多次交戰並取勝,但終究還是無法恢復川北失地。 並且也不盡是打勝仗,這為朝中主和派的宰相謝方叔等所不滿。 以往蜀地交給朝廷地財賦要佔到四分之一以上,現在卻是成了一個極大的負擔。
尤其是,駐守雲頂山的統製姚世安不聽余玠的號令,令他的威望受損。 姚世安通過在雲頂山避難的謝方叔的侄子巴結謝方叔,謝方叔也通過姚世安搜集余玠地罪狀。
這把佩刀,狹長如月。 寒光撲面,名曰:賀蘭長刀。 這當然是秦國皇帝趙誠當年所贈的寶刀,不過這把寶刀也飲過秦軍士卒地鮮血。 當秦宋兩國成為死敵之後,趙葵曾私下裡要他將這把刀扔了,余玠並未放在心上,他不知道這也是朝中宰相列舉他的罪狀之一。
在余玠的心中,最好是自己親自用這把刀將秦國皇帝趙誠殺掉。 他向皇帝許諾,要用十年之功。 恢復四川,還之朝廷。
謀士陽枋,正陪在身邊說話。 余玠剛赴任時,命人設招賢榜,因為他在兩淮曾立下赫赫功名,人們都知道余玠是個有軍事謀略的帥臣。 一時間投奔他的人不少,這位巴川舉人陽枋也是如此。
“大人,前方有軍報稱,秦人遊騎近來頻繁騷擾。 ”陽枋道,“在下以為,秦軍又要大舉攻來。 ”
“這並不為奇,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余玠道,“隻可憐成都府等西蜀之地,又要生靈塗炭了。 ”
“大人忠心邊事。 常夜不能寐。 我等蜀人莫不以大人為父母。 ”陽枋頓了頓。 又道,“只是大人可曾想過。 賢臣總會招人嫉恨,過剛易折啊。 ”
“你要讓余某如何?難道要我也學姚世安,巴結朝中相公們?”余玠將長刀插回刀鞘,發出悅耳之聲,“余某平生不知何為權術?大丈夫隻知馬革裹屍,報效朝廷,一班走狗溜須拍馬,與我何乾?”
“大人忠君報國之心,我等不敢懷疑。 ”陽枋臉上充滿憂慮,“只是大人失於圓滑手段,大人也是官場之人,倘若不能上下通融,則政令不行,權柄不保,大人的心血怕也要付之東流。 內方外圓,方才是處世之道。 ”
余玠臉上閃過一陣茫然的神色,良久才道:“余某只求無愧於心。 此非常之時,當有非常手段,以免坐以待斃,余某只能獨斷而行,至於是非功過,任他人評說。 ”
陽枋見余玠聽不進去,也不再勸說,心說自己地這位大人太過剛直,他只希望朝中的相公們,還有皇帝,能夠體諒重慶的一片忠心。
“十萬火急!報……”有軍士急急地從官邸外奔來,撞翻了阻攔的親兵。
余玠心中一驚,連忙喝令道:“何事慌張?”
“成都府俞興、嘉定(樂山)都統楊成急報,秦軍自松、茂南下,直逼成都!”軍士回道。 余玠慌忙接過楊成的軍報,一目十行,立即召集部下議事。
秦軍來攻倒不令余玠害怕,只是令他擔心的是,連嘉定的楊成都報了警訊,成都北的雲頂山駐軍姚世安卻未有稟報,只怕凶多吉少。 那姚世安與他不對付,但余玠仍立即決定自己親率兩萬兵力,西援成都,因為能將秦軍擋在外水最好。 此時地余玠,並不知道皇帝的召他回朝的命令正在路上。
白馬嘯西風,大軍踐踏著秋葉,帶著寒氣直撲南下。
漢州(今廣漢),西壁輝率領的左翼軍,前鋒進至雲頂山,此前他進軍順利,並未遇到稍微的抵抗,只因松、茂等地宋軍已經放棄。 雲頂山擋在他的面前,西壁輝急攻姚世安地人馬,姚世安甚至未來得及派信使報警。
雲頂山上構築的工事,較為穩固,也是余玠築城計劃中的一個。 秦軍無法發揮自己騎軍的優勢,隻得攀越而上仰攻。 西壁輝命人就地伐木采石,造回回砲。 發動猛烈的攻擊。
七天七夜,西壁輝方才攻克雲頂山,斬殺自姚世安及以下近三千人,自己也付出了不小地代價。 這時他得知余玠親率大軍至成都,立即揮師南下,這才領教了余玠的本領。
左翼軍不過兩萬人馬,無法撼動成都這樣的大城。 嘉定、眉山的宋軍又雲集成都,西壁輝有心要繞開成都。 但又擔心宋軍尾隨,陷入宋軍的包圍。 西壁輝稍退,派信使去向後方押運糧草地衛慕求援,他並不擔憂宋軍全力對付自己,因為他本就是偏師,若是能夠吸引宋軍地注意力,則主力羅志等人將會自南邊包抄過來。
西壁輝與衛慕二人合兵一處。 與宋軍在成都周圍激戰一個月之久,並不能撼動余玠。 衛慕曾輕易地佔領過成都,曾將近百萬人口中地大多數遷到了隴右,將成都一切可以搬走地東西搬走,這當中成都百姓也有不少在押解地途中死於非命。
如今余玠親自擋住他們二人南下的步伐,衛慕了解這個對手,不敢小看。 不久,西壁輝與衛慕二人收到了來自趙誠的命令。 讓他們就地吸引住宋軍的注意力。 此時羅志率領的中路主力正在雪山深谷中艱難行進,軍報的傳遞極為困難,關於左翼軍遇到的阻擊本就在預料之中,並不為奇。
成都府城中,余玠心如刀絞。
蜀地號稱樂土,一向殷實。 上交給朝廷地財賦要佔到四分之一以上,如今連成都這座曾經十分富庶的城市都成了前線,而且已經不止一次遭受過秦軍的侵擾。 已是冬十月的時光,落葉飄零,民生凋敝,城中為數不多的百姓甚為淒惶。
百姓自發送來酒食,慰勞余玠的將士們,這令余玠深感責任重大。
“製帥大人!”部將王堅道,“已經得到證實,利州統製姚世安已經陣亡。 ”
“聽逃回來的人說。 姚世安曾想叛國投敵……”有人說道。
余玠打斷了部下的話:“姚世安雖然不聽本帥號令。 但他總歸是死於秦軍之手。 當今之下,我等應放棄爭執。 激勵士氣,同仇敵愾、一致對外,不致秦軍為所欲為。 ”
“是,製帥大人!”左右齊聲應道。
“製帥大人。 ”王堅道,“秦軍這次氣勢洶洶而來,聲勢極大。 可是我等所臨之敵,卻不過兩萬,其中定是有詐,近年來西蜀吐蕃、羌人不服王化,有消息說他們與秦人陰結,我等不可不防啊。 ”
“你是說,秦軍有可能從黎州而來?”余玠不無遺憾地說道,“余某也能想到,不過余某鞭長莫及。 上策為禦敵於蜀門之外,這自從前年北伐興元失敗後,早已經不可能;中策為擇險建城以抵抗為根本;下策為保江自守,縱放來去。 故本帥以為,既便是這成都府,萬不得以時,我軍也可以放棄,集中兵力固守重慶府釣魚城等山城,不叫強敵自東出川一步,以待他日反攻,收復失地。 ”
“大人說地是。 ”部下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川西多羌人部族,即便是宋國國力最強盛時,也只能以安撫為主,何況現在?沔州、興元、洋州以至利州不是被秦軍佔領,就是殘破不堪,唯有東川重慶府等地可以長期抵抗。
“只可惜這如畫河山,怕是要再一次淪為敵手!”余玠心中暗道。
又有一急使奔來,卻是余玠的心腹謀士陽枋。 陽枋風塵仆仆趕來,面色慌張,一見到余玠便撲通地跪在地上,抱著余玠的腿痛哭。 余玠見他親自奔來,又是如此失態,心中一沉,大感不妙。
“發生何事,速速道來。 ”余玠連忙將陽枋扶起來,問道。
“大人,不好了,朝廷……朝廷……發來金牌,命大人以本職赴闕!”陽枋泣不成聲地回道。
“什麽?”左右眾人皆大驚。
余玠面色瞬間蒼白,不敢相信這個命令竟在此時此刻到來,這一時刻他想起了嶽飛。
“大人,如今邊事緊急,我川蜀安危系於大人一身,強敵壓境,大人怎能在此時離開?”部下們帶著哭腔說道,“必是朝廷不知戰事又起,才令大人赴朝面聖的。 我等願聯名上書朝廷,為大人請命。 ”
“諸位不必如此,余某自會上表奏事。 ”余玠強忍著悲憤說道,“想來朝廷相公們還未收到余某的軍報,不知此地軍情緊急。 爾等萬萬不可因此而分心,以免為敵所趁,釀成大禍。 國家正是用人之時,爾等身為邊臣,不可懈怠。 ”
冬天的腳步已經逼近,一陣寒風刮起,將落葉卷到了半空中,軍旗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余玠感到寒從心生。
他不是不知道朝中有人對自己不滿,早在他赴川時,他就提醒過皇帝不要相信大臣們地讒言,當時趙昀親口的答覆則是:“讒毀則無此,報應則當以一力相接。 ”
這並非是余玠先知先覺,而是蜀帥這個位置,因為有吳氏反叛的先例存在,一向就極為敏感,尤其是他掌握著全部大權。 然而,皇帝仍然頒下了金牌,終究是對自己不太放心,讓自己丟下逼近的秦軍與一眾願為國死事的將士,赴臨安覲見皇帝。
余玠既感悲涼,又是心疾如焚,在眾人同情的目光中,踉蹌地往自己的帥營中走去,他仿佛一日蒼老了十歲。
大渡河畔,主帥羅志與監軍張柔率領著主力,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抵達了渡口。 這一路在大渡河谷中穿行,眾人見識了行軍之難,有時不得不下馬步行,甚至有人不幸死於失足。
汪德臣領人鋪設浮橋,大軍順利渡河,進入了宋國黎州境內。 當地五土司之一的楊土司部將高保四率先投降,並引導大軍招降了東岸部落,沿途部落望風歸降。
羅志稍事休整之後,驅使各歸降部落進攻黎州,過飛越嶺(今漢源縣西北),抵滿陀城(盤陀寨)。 至此,羅志未能等到左翼人馬的到來,他意識到左翼軍遇到了麻煩。
張柔主動請纓,領兵三萬,往北急進。 這一路北上,他面對的是防守空虛地成都南部,連克雅(今雅安)、邛、嘉定、眉山,進至成都。
一個月之後,趙誠收到了張柔等人自成都送來地急報:
宋蜀帥余玠舊疾複發,暴亡,或曰仰藥而亡。 成都府所聚之敵近十萬,不戰而潰,竄入東川,臣等於潰軍之中得余玠遺骸,厚殮安葬於武侯祠。 我成都方面軍,欲留衛慕部經略成都,威脅重慶,余部南下與羅帥主力合,經白蠻界入大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