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縣位於長江的出海口,本是一個小漁村,後來為了防禦倭寇的入侵,朝廷專門發動民工上萬人修築了上海城,並將松江衛搬進上海城,而普通的老百姓則住在圍繞著上海城的幾個相鄰在一起的小村莊裡。 衛所是一個很奇特的地方,衛所內是一個獨立的小王國,地方官員是不許干涉地方衛所,衛所內的一切都是由衛所的指揮使統領。衛所士兵的主要收入並不是來自朝廷國庫,而是來自朝廷劃分給衛所的軍田,軍田由指揮使分配到各家軍戶手中,由軍戶耕種,田地的收入就是軍戶與衛所的收入。
但大部分的軍戶都不會親自去耕種,軍田又不能買賣,很多軍戶都將自己的田地租給附近的農民,平日裡除了操練就是喝酒、賭博,犯法惹事早就成了衛所士兵的家常便飯。小打小鬧地方官一般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真出了大事,衛所內部也是非常的團結,既是戰友,也是鄰裡鄉親,論血緣和輩分也都是親戚,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很多同代人的都是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出了事能不幫忙嗎?!
而指揮使都是帶兵的武將,帶兵的都有一個脾氣,那就是護犢子,自己帶的兵,都是自己的兒子,不管兒子犯了什麽錯,那也是軍法、家法,真讓外人來管了,自己還有什麽面子,以後還有什麽威信讓手下的兵替他賣命!
三天的時間,足夠張延秀把該安排的事情安排好,並了解卷宗上的所有細節。楚海曙一家人已經住下來了,楚繽、楚紛兩姐妹很喜歡圍在潘怡婷她們身邊轉,還有就是把毛毛當大馬騎,還好毛毛因為身子剛恢復,兩姐妹有所顧及,不然的話毛毛那可是在劫難逃。
發生在上海縣的案子十分棘手,衛所內的一個校尉跟上海縣的一個地主有仇,地主用計謀抓到了那個校尉,想偷偷殺掉,可動手的時候消息泄露,衛所直接派兵營救,士兵到了地主家後,卻發現那裡已經成了一片火海。第二天那校尉穿著一件渾身是血的衣服回到了衛所,當地的知縣得到消息後馬上去抓人,一場大火過後發現了十七具屍體,男女老幼都有,案情重大。
指揮使並沒有把人交給知縣,而是讓知縣在衛所內審問,說是審問,其實就是問話,既不能搜索證據,也不能動刑。問話過程中,校尉隻承認自己殺了那個地主和他的幾個打手,並且是出於自衛。至於放火和滅門一事,校尉矢口否認,指揮使則以案件有諸多疑點為理由,不肯將犯人交由知縣審理。無奈之下,知縣只能趕緊將案件上報刑部。
當張延秀來到上海縣的時候,刑部才剛剛收到上海縣知縣送去的公文,正與五軍都督府的官員商量如此處治,要派什麽人到地方上全權負責最合適。這些事情根本就瞞不過張延秀,張延秀之所以要突然到上海縣,為的就是找一個借口,找一個借口離開是非之地,找一個借口可以坐山觀虎鬥,找一個借口將松江府的其他勢力全部鏟除。
已經和太子聯系上的張延秀,通過幾封密信得知如今太子在銀兩的用度上出現了很大不足,為了建立起自己的情報和人情網,東宮的銀庫就剩下一千兩銀子做底,魔門進貢的銀子也早就用完了,因為魔門的店鋪都是才剛開設的,殺雞取卵的事情太子是不會做的。
張延秀也和父親張佐有了幾次書信聯系,雖然說的話不是很多,但張延秀從信中也多少猜測到了一些父親的計劃,皇上的意思很可能是要再次整頓一下官場的風氣,通過一些手段來增加財政的收入,這松江府很可能就是一個重點。
張延秀已經自己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把松江府變成一個屬於自己和太子的地盤,這個地方實在是太誘人了,張延秀查過帳,一個小小的松江府,每年的各種秘密收入加起來竟有三十多萬兩白銀之多。
趕了半天的路,張延秀一行十一人很快就到了上海縣的縣衙,通報之後,捕快趕緊進去傳話,得到消息的上海縣知縣和師爺都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算一下日子,刑部的公文絕對不會這麽快就下來,就算是刑部有了決定,溫竹易報的也應該是奉刑部之命,而不是奉了松江府知府,但不管怎麽說,都是上面來人,松江府推官管的也是松江府一府的刑名,上司來了是一定要迎接的。
敞開縣衙大門,知縣、師爺、捕頭,還有衙門裡的所有捕快衙役都出來迎接了,上海縣出了那麽大的一件凶案,他上海縣縣令一個不小心,就是一個失職之罪,他頭上的這頂烏紗帽與其他官員相比,來得實在是太幸運了,太不容易了。當知縣出門迎接的時候,知縣的夫人正在內院準備一份厚禮。
“小縣李榜甲拜見推官溫大人,溫大人一路辛苦了!”知縣和推官都是七品,可現在有求於人,李知縣隻好自降身份了。“李榜甲!”張延秀感覺在哪裡聽到過這個名字,至於是什麽時候,在哪裡聽到的,他就沒什麽印象了。李榜甲抬頭看了看張延秀,也發覺在哪裡見過這個溫推官,左右看了看他的兩個兄弟,也是十分迷惘的眼神。
“溫大人請進,小縣已經為大人準備好了住處,公事我們進去再說!”小單突然想到了什麽,想對張延秀說,可張延秀卻徑直往裡走。“多謝李知縣了,請!” 李榜甲突然改變先前地安排,直接將張延秀一行人請到縣衙的後院內堂,一落座,就把一些無關的人趕了出去,內廳就剩下張延秀、李榜甲還有張承德和小單四人。
“請恕下官冒昧,下官與溫大人是否在什麽地方見過,可是下官就是想不起來。”張延秀也是一時想不起來,可對於可能暴露他身份的人,他又不得不上心。“少爺,你全忘了?我還記得,是不是直說?”張延秀點點頭,有些事情還是直接挑明了為好。
“李榜甲,你還真健忘,也不想想你這頭頂上的烏紗帽是怎麽來的,怎麽了,全忘了,連自己的恩人都忘了!”李榜甲想起來了,張延秀也想起來了,靠著張延秀得到官職的人就那麽幾個,雖然張延秀事後都不怎麽關心,但多少還是有印象的。
“下官李榜甲,叩謝張大人當日提拔之恩,請張大人受我一拜!”因為張延秀隨便的一個承諾而改變了李榜甲的一生,不僅讓他出人頭地,更改變了他的一生,完成了他多年的心願,可以說,如果沒有張延秀,絕對沒有他李榜甲的今天。
看著李榜甲跪在地上給自己磕了一個頭,站起來之後張延秀才開口說道:“我現在的身份是松江府推官溫竹易,讓你的那兩個兄弟不要亂說話,事成了,也有你們兄弟的一份功勞。如果是因為你們而把事情給搞砸了,我最多只是回去讓父親訓斥幾句,而你們卻要為此付出高昂的代價,你明白了嗎?”
“下官明白,也請溫大人放心,下官的那兩個兄弟也是明理之人,他們是絕對不是在外亂說話的,更何況我們兄弟也明白,只有繼續跟著張大人,我們才能繼續在這仕途上走下去。”李榜甲還有些無意義的話要說,這時他的夫人走了進來,說是酒菜已經準備好了,請張延秀他們一起過去。
按規矩,李榜甲的夫人是不能同桌的,她讓下人把所有的飯菜都擺在桌上,親自為每個人將酒杯斟滿,就告退了,留下小廝伺候。張延秀第一個動筷子吃了幾口,感覺還不錯,家常小菜吃起來總是有一些親切感。
“李榜甲,當日你在京城那般著急,是因為尊夫人吧?看尊夫人的氣質,像是江南大戶人家出身,本官有沒有猜錯?”張延秀不喜歡在飯桌上說公事,想起李榜甲當年為了當官而十分急迫的樣子,讓張延秀多少想了解一下當中的原由。
“溫大人慧眼,內人的確是江南名門望族之後,當日下官之所以那般急躁,很大部分的原因的確是為了下官的內人,下官的父親也是為官之人,家門在江南也有些小名氣,可惜下官年少之時太過荒唐,仗著家中還算殷實而不去努力考慮功名,整天就知道與我那兩個兄弟研究些旁門左道的東西,後來被嶽父大人知道了,逼著下官一定要在過年之前得到一官半職,不然就取消婚約,隨後下官家中又發生了一點事情,讓下官不得不破釜沉舟帶著兩兄弟到京城謀官。”想起當日的事情後,李榜甲連喝了三杯酒。
“原來如此,既然本官當初幫了你,那麽本官這次就再幫你一次,好好地協助本官,松江府知府這個位置也該換一個人坐了。”張延秀見到李榜甲後,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但又被他馬上解決了,松江府知府這個位置如果只是讓太子身邊的人坐,那對張延秀來說,心裡多少有點不舒服。
“下官在這裡先行謝過張大人了,今生如果不是碰到張大人,絕對不會有下官的今日,下官早就是那街上乞丐中的一員了,下官敬諸位一杯,用完膳食之後,下官已經為各位準備好了幾份薄禮,還請諸位笑納。”明白張延秀的身份後,李榜甲就讓夫人多去準備一些禮物,那幾乎是李榜甲的所有家當,李榜甲不是清官,這年頭當清官就要吃苦受罪,他自己不怕受罪,但他不能讓自己兄弟和夫人受罪,因此他每次只收事後的銀子,官司打完,贏的一方送的銀子李榜甲就會收下,至於縣庫中的官銀和糧食,李榜甲也只是取日常的損耗而已。
“算了,看你的樣子也是一個不會刮錢的官,更何況本官又不缺那點銀子,過些日子,既然有人親自送上大筆銀子到本官手中,如果他們不送,本官也隻好親自去取了,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全力協助本官,把手頭上的案子結了。”見張延秀這麽一說,李榜甲反而有些為難。
“溫大人,松江衛的十七條人命案的確是有很大的疑點,案發後,下官帶著捕快去松江衛抓人之時,發現疑犯已然受了重傷,當天晚上疑犯是被一家漁民所救,據漁民所說,發現疑犯的時候對方已經身受重傷,昏迷不醒。漁民將疑犯救上船時,郭家還有沒有燃起大火。從松江衛回來後,下官特別吩咐仵作仔細檢查每一具屍體,下官也仔細地勘察了現場,雖然被大火燒得很厲害,但是因為救火即時,還是留下了很多的線索。十七具屍體身上發現了至少三種兵器留下的痕跡,現場也發現了眾多的證據證明當時殺戮郭家的凶手最少也有五人,再加上松江衛的態度,下官因此才快馬上報刑部,希望刑部能派官員下來,徹底查清楚此事!” 李榜甲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又連飲了三杯酒,擦了擦頭上的汗水。
“李榜甲,你說了這麽多廢話到底是什麽意思,為了一個小小的十七條人命案,你想讓我家少爺待在這個窮鄉僻壤多久,你在這松江府上海縣上任也有些時候了,也清楚這秋季一季將會有多少銀子,是不是被吳仁豪那家夥照顧久了,跟自己的上司上了同一條船了。你要清楚,雖然我家少爺不能暴露身份,但要對付你,還是有很多辦法的。”張承德現在的樣子,像極了評書小說裡的那些壞蛋,李榜甲雖然緊張,但還是直視著張延秀,李榜甲雖然收別人的銀子,但是他發過誓絕對不讓一件錯案在自己的手上發生。
“承德,你就這麽想快點回松江府,去喝人家吃完肉剩下的湯嗎?如果是這樣,我又何必帶著你們來到這上海縣,只要隨便找一個理由,那吳仁豪也不能把我怎麽樣?除非他敢冒著謀反的罪名,假冒刑部的公文。本官累了,李榜甲我們的房間是否準備好了?我要早點休息了。”張承德被張延秀訓斥之後,很不高興,而且把自己的表情很明顯的顯現在臉上,看李榜甲的眼神十分地不友好。
“下人已經全部準備好了,可衙門的客房實在簡陋,下官怕溫大人住得不舒服,不如溫大人再等等,下官將自己住的房間收拾一下,讓溫大人住,如何?”李榜甲雖然被張承德盯得很不舒服,但心裡多少輕松了點,像張承德這樣的官員,李榜甲也多少曉得要怎麽應付。
“不用了,你這裡要真跟本官在京城的家裡比起來,那無論到了哪間房間,本官都會住得不舒服的,房間只要乾淨就好了。把那些先前有人用過的棉被毛巾什麽的全部換新的就可以了。”小單怕衙門裡的那些下人做事敷衍,張延秀說完這些之後就乾脆讓李榜甲帶著自己,跟著過去後院,親自監督。
桌上的酒菜衙門的下人本來想收掉,但被張承德攔住了。“沒見溫大人還沒吃完嗎?現在就收拾你們這些當下人的是什麽意思,你們家主人到底是怎麽管教的,這麽不懂事,還不再送一壺酒上來。 ”被罵的是一個小丫頭,看年紀比小迷糊還小,當場哭著跑了出去。
“你跟一個小丫頭髮什麽火啊,要在京城家裡,被我母親知道了你可就慘了,回去的時候還要被張伯嘮叨,如果張伯脾氣不好,你就又得被罰跪了。”張延秀說得很輕松,張承德夾起一塊大肥肉,放在碗裡用筷子用力地戳了好幾下,臉上也就沒了脾氣。
剛才的丫鬟親自送來了一壺溫好的酒,張延秀從身上拿出一塊碎銀塞到丫鬟手中,那她退了下去,那丫鬟本來還要推遲,家中的規矩是不能隨便拿別人的銀子,但被張承德眼睛一瞪,趕緊拿著那塊碎銀跑開,找夫人去了。
“又嚇人家,何必呢?”張承德繼續插了幾下那塊肥肉,就將那塊肥肉從碗撥掉。“不過是瞪她一眼而已,又不會怎麽樣,難道少爺送出去的銀子要收回來嗎?”張延秀自己將酒倒滿後,說道:“你也真是的,跟了我這麽久就一點都猜不到我的意思,我們是錦衣衛,不是什麽朝廷黨派,我既不想吃的肉比別人的小,也不想喝人家剩下的湯,我所要的,是做第一個動筷子的人,喝著頭一口湯,吃著最大塊的肉,你到底懂不懂啊!”張承德聽到這句話後,突然很開心地笑了。
“少爺,這次你回來,我們還以為你變了,變得讓我們失去動力了,可現在我才知道,你一點都沒變,我真是太高興了。少爺,告訴我吧,我們以後要怎麽乾,我全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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