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咫尺天涯
香榭大街,蘇府。
府邸中央三十六棵巨樹圍繞的幽冥殿內,身材修偉挺拔的蘇幕遮,依舊全身赤『裸』,肅然站立在大殿的正中央,手掐印訣,不住靜養、修煉著。
在他頭頂上空,足足十米方圓的幽冥陰魂輪,不住緩慢旋轉,瘋狂吸納、吞噬著當空三十六棵巨樹聚集的地底陰厲之氣。此時已然深夜,正是陰氣最盛時刻,幽冥殿外三十六棵巨樹,大為活躍,如若擁有了靈識一樣,龐大的身軀劇烈扭動、舞動著,扭曲出一個個匪夷所思、令人嗔目結舌、卻又無比古怪詭異的弧度與彎度,就如同人族極為高明的舞師在盡情舞蹈一樣。而連接成一氣、傘蓋般無比碩大的樹冠,隨著樹身的舞動,自然而然狂濤駭浪般起伏不定,使得方圓百丈內的空間壁障,一陣陣抽搐,泛起了一層層肉眼清晰可見的暗青『色』漣漪,顯然局部聚集的力量太過沉重。
隨著三十六棵擁有靈識巨樹的瘋狂舞動,地底的陰厲之氣被源源不絕的抽取上來,原本凝聚的那道合抱粗細、宛如實質般的慘紅『色』氣柱,此時已然變作了數米粗細、『色』澤赤紅,就如若騰騰燃燒的火焰一般。
火焰『色』氣柱不斷投『射』下來,注入蘇幕遮頭頂上空那枚巨大的幽冥輪之中。原本被元源一劍劈中、輪體上出現的一道道細密裂紋,此時已然全部愈合,並且吞噬了充沛的陰厲之氣,漆黑冰冷、如若黑鐵般的輪體驟然開始蛻變,一絲絲金光放『射』而出,輪體慢慢變得瑰麗堂皇、宛如純金。而巨輪釋放出的濃密渾厚的幽冥黑氣,亦隨之愈發的厚重、粘稠,如若泥漿、膠質,並且『色』澤由烏黑轉作了烏金,顯然由量變而引起了質變;浮『蕩』在稠密黑霧中的無數條淡白『色』幽魂,被巨輪散發的淡金光芒一映,亦變作了淡金之『色』,原先不過一團虛幻的幽靈,此時竟然隱約有轉為實體的跡象。
——此時整枚幽冥陰魂輪,不但傷痕痊愈,本體由淡金變作了黃金,越發的強悍、強橫,幽邪之氣一掃而光,境界顯然更進了一層。
站在的幽冥殿正中的蘇幕遮,雙眼微閉,一邊吸納著幽冥陰厲之氣,一邊不住回味著元源遊龍劍所劈出的那驚天動地、似乎聚集了天地間所有元氣的一劍。
“這小子明明星力修為不過七十幾級而已,竟然就能夠牽引下當空的九大星曜之力,自如借用,從而抗衡自己這位星君級別的當世強者,顯然精神力修為已然達到了一個深不可測的地步,真是太過不可思議。以這小子精神力之強悍,成為星君不過是遲早間的事而已,而他這一劍,竟然也並非利用星辰之力做單純的攻擊,竟然有股天地間的至理蘊含其中,似乎天地間的元氣都聚集其上……”不住回味著那凌厲無匹、驚世駭俗的一劍,蘇幕遮對於金輪的把握,漸漸有了嶄新的領悟,然而越回味,心頭的驚駭也越濃重,那一劍竟然已遠遠超過了現在的他對於星曜、力量的領悟與理解,簡直有種參悟無窮的意境。
就在這時,蘇幕遮識海內浩瀚強盛的精神力,莫名其妙、忽然一陣動『蕩』翻騰;隨著精神力的動『蕩』,懸浮頭頂上空的幽冥陰魂輪,亦隨之一陣顫抖,放『射』出的萬丈金光疏忽大為黯淡,散發而出的烏金光霧,也浪『潮』般收縮回輪體內而去。
“小小?!”蘇幕遮身軀猛然一晃,肉軀繃緊,臉『色』大變,一聲低吼,雙眼陡然睜開,兩道如若幽冥黑氣一般的烏金『色』澤的光焰,噴『射』出足足米許遠近,正看向了香榭大街、蘇小小被元源攔下的方向。而一團無形而凌烈的氣勢,如同衝擊波,向著四下驟然衝擊而出,整座幽冥殿一時間都晃動起來。
蘇幕遮識海內精神力動『蕩』不止,難以保持無法無念、竭神淨慮的狀態,與他精神力息息相關的、幽冥殿外三十六棵巨樹擺布出的星陣,立時生出感應。瘋狂舞動的巨樹,慢慢停止了下來,驚濤駭浪般起伏不定的樹冠,也平息了下來,那道投注而下的光柱,也隨之一舉中斷,疏忽收斂回去。
定定望著半空中顫鳴不息、劇烈晃動的幽冥輪,細細品味著識海內精神力突然生出的這股警兆,蘇幕遮仰天發出一聲厲嘯,隨即對著丟在纖塵不染的大殿地面上的星袍一指。星袍如同吃飽了風的風帆,一下飛起,對他身軀罩來。
將星袍胡『亂』披在了身上,蘇幕遮飛身而起,腳踩幽冥陰魂輪,如同閃電般飛出了幽冥殿,對府邸大門飛去。由於帝京城禁止高空飛行,並且在高空設下了極為厲害的禁製,因此即使蘇幕遮身為當代星君,也只能貼著地面飛行,並且速度不可避免要慢了很多。
當然,他的速度慢不過是相比較於凌空飛掠而言,實則已經快到了極點,大有突破音速的跡象。不過眨眼間,蘇幕遮已然抵達了府邸大門處,而他剛才發出一聲厲嘯,整座府邸都沸騰起來,尖利的破空聲不斷傳來,足足上千條身披烏黑的星師袍、強大氣息散發的星衛,如同一條條幽靈、鬼魂,自府邸的各個角落、殿宇,飛掠而起,投『射』向大門而來。
蘇幕遮剛剛在大門處站下,千名星衛已然排好隊列,靜靜站在了他的身後。千名星衛一個個盡皆鬼氣森森,寬大松軟的星師袍不時飄來『蕩』去,一層宛如黑霧般的氣息籠罩身軀周圍,卻是詭秘、幽森異常,自有一股攝魂奪魄、令人心底發寒的味道散發,——這,分明就是蘇府所訓練的幽冥星衛了;而蘇幕遮的剛才那聲厲嘯,就是在召集他們集結。
蘇幕遮臉『色』陰沉如同玄冰,一言不發,僅僅對聚集的上千幽冥星衛做了個手勢,然後踩著不住旋轉的幽冥陰魂輪,當先出府而去。千名幽冥星衛綠油油的雙眸閃動,絲毫聲息也無,徑直飛掠而起,緊隨其後;只見其等一個個軀體飄飄渺渺、並無定止,真個有幾分幽靈、死魂的味道。
獨生愛子現在正遭遇不測,蘇幕遮也沒有那麽多閑心廢話,一出府來,徑直對著令他心神不安、一股危險氣息不時傳來的香榭大街的首端飛撲過去。而上千幽冥星衛,久經訓練,堪稱蘇府一支最為精銳的力量,此時不聞不問跟隨後面,看樣子即使蘇幕遮帶他們去下地獄,他們也毫不動容。
蘇幕遮剛剛飛掠出不到十丈,玄冰般的臉『色』陡然一驚,一踩腳下方圓十米、通體金光放『射』、懸浮在地面上空米許的碩大幽冥陰魂輪,生生將飛快掠動的身軀停止在了半空。他右手隨之抬起,緊緊跟隨其後的千名幽冥星衛,也隨之幽魂一樣停在了身後。
蘇幕遮望著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香榭大街,目光玄金光芒閃動,忽然伸手一彈,一團拳頭大小的赤紅火焰團,向著前方半空飛『射』而出。火焰團一下飛出了近乎百米,飛上了數十米的高空,漲大成合抱大小,“嘭”的一聲一下炸裂,化為朵朵火焰,煙花般飄落下來,將周圍百米的空間,照耀的亮如白日。
在火光的照耀下,只見下方香榭大街上、蘇幕遮前方五十米許,兩輛寬闊宏偉、宛如兩座小房子一樣的馬車,並排而立,擋在哪兒,將整條香榭大街給堵了個嚴嚴實實。
左邊那輛馬車,通體漆黑堅固,樸實無華,竟然是以紫檀木打造,除了車廂外鑲嵌了一枚由兩根青藤纏繞著一個淡金『色』六角星環所構成的複雜圖案的族徽,再無任何珠寶、金銀裝飾,看上去令人賞心悅目,又充滿了厚重感,充分顯示了一把主人內斂而深沉的底蘊。駕車的自自然也不是普通的馬匹,而是四匹『毛』片雪白、不時發出聲聲低吼咆哮的凶猛白虎,
至於右邊的另一輛馬車,卻是截然相反,車廂以無比華麗的烏金木打造,上面更鑲嵌滿了玉石、珠寶、翡翠,看上去珠光寶氣,豪奢無度。至於駕車的,竟然是四頭軀體龐大如同牆壁、四條粗腿如同巨柱的——白象!
與四匹不時發出低聲咆哮的白虎相比,四匹白象顯然老實的多,動也不動的穩穩站立哪兒,龐大的身軀將後面的車廂給擋了個嚴實,顯得憨厚無比;只是號角一樣撩向天空的長長鼻子,以及青『色』光焰閃爍、凶光畢『露』的小眼睛,顯示出這四頭大家夥是並不弱於白虎的凶猛魔獸,階位顯然也在高階上品。
蘇幕遮臉『色』有些難看了,對於帝京各大巨頭的座駕,他這位吏務部首大臣自然是了若指掌,此時單單看這兩輛馬車,他已然知曉裡面坐的是什麽人了。
“尚沐白、戰興師,深更半夜,你們兩個家夥不在家裡摟著各自的婆娘努力生兒子,駕著馬車堵在我的府邸門口,卻是作何道理?”蘇幕遮對著兩輛馬車厲聲喝道。
蘇幕遮身後的上千幽冥星衛,無疑也認出了這兩輛馬車的主人,綠油油的眸子閃爍不定,隱約一陣躁動發出,——兩輛馬車中的雖然一位,可都是在帝國中與他的主人同一級數的存在,他們這上千幽冥星衛在人家眼裡簡直就如一群雞犬一樣,殊不足道。
“哈哈、哈哈,生兒子有的是時間,也不急在這一時,倒是蘇侯爵你,帶著一大票走狗,深更半夜的衝出門來,又打算乾些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呢?”右邊四匹白象所駕的那輛馬車內,車廂開啟,一身軀高大結實、四四方方如若金玉岩般堅實厚重的身影,走下車廂來,負手站立的馬車之前,真個有幾分高山聳立的氣勢,對蘇幕遮笑嘻嘻的道。雖然語調極為輕松,然而他的話音卻是殊為高亢,如若巨石碎裂、金鐵交擊一般,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那輛四匹白虎拉動的馬車內,一個身披冰蠶絲織成的玉白『色』星師袍、頗有風雅出塵之氣的中年人,也走了出來,對蘇幕遮笑『吟』『吟』道:“夜黑殺人天、風高放火夜,顯然蘇幕遮侯爵,是想不幹什麽好事了!但堂堂帝京、天子腳下,有我等正義凜然、拱衛帝闕的星師大臣在,又豈能容得你胡來?”
此人自然是內務部首大臣尚沐白了,而那氣勢如山之人,卻是戰共工之父、政務部首大臣戰興師侯爵!
蘇幕遮怒視著這兩人,氣憤莫名,他如何不清楚,這兩個家夥攔在自己門前,顯然沒有安什麽好心,恐怕為的就是阻攔自己去救援蘇小小了。作為傳承千年的世家大族,戰、傅、尚、蘇這帝京的四大世家之間,多少年勾心鬥角,都或多或少有些積怨舊仇的,之間又那裡稱得上什麽和睦了?但而今兩大世家的家主,聯合起來攔在蘇府門外,這未免就有些古怪了。
蘇幕遮厲喝道:“我沒空與你們囉嗦,趕緊讓開路來,否則休怪我翻臉無情!”蘇幕遮腳下所踏的幽冥陰魂輪驟然飛上半空,一舉擴大成直徑三十余米,金光焰焰、玄金『色』霧氣彌漫,無數條淡金『色』的幽魂飛舞,尖嘯發出。
尚沐白與戰興師對望一眼,齊齊微吃一驚,心下凜然。帝京四大世家的家主,彼此之間熟悉無比,對其余三人的星力修為,都堪稱知之甚詳,而今一見蘇幕遮的幽冥輪的威勢,尚沐白與戰興師已然心下明了,暗自驚悚不已:這蘇幕遮,什麽時候修為又有提升了?
原本前幾日蘇幕遮侯在城外,阻攔元源進城,哪知被元源給輕易過了不說,好像還反過來吃了元源的大虧,其余三位星君暗自對他是嗤笑不已;而今見蘇幕遮星力陡然大漲,已非昔日阿蒙,尚沐白與戰興師驚異之下,一個念頭浮現而起:沒有想到,這老家夥幾十年來修為一直難以寸進,與元源一戰後,竟然能再做突破!
雖然星力修為大進,但原本蘇幕遮在四大侯爵中,實力就是最低,此時星力再有提升,也沒有被尚沐白、戰興師放在眼裡;況且兩人聯手,蘇幕遮除非實力提升一倍,否則提升多少都是沒戲。
尚沐白冷冷道:“翻臉無情?你什麽時候又有情過了!廢話少說,今夜香榭大街戒嚴,想要過去,告訴你,沒門!”
戰興師也裝模作樣的長歎口氣,對蘇幕遮道:“老蘇,我們也是多年的交情了,深更半夜的你這是作甚哩?聽老哥我的勸,你還是回家睡覺去吧!”
無論戰興師還是尚沐白,實則心頭都興奮無比,今夜,無疑就是蘇府的倒霉夜,唯一的嫡系繼承人恐怕就要折在這香榭大街之上;而嫡系繼承人一死,對蘇府無論威望還是實力,打擊都堪稱是致命的,權勢大幅度隕落簡直是完全可以預見。蘇府權勢隕落,對於其余三家來說,自然就是天大的機會,因此由不得尚沐白與戰興師不興奮莫名。
聽兩人一唱一和,蘇幕遮差點沒有氣得吐血,但他無疑也清楚以他一人之力突破兩人防線,無疑白日做夢,長吸口氣,暗中對身後的幽冥星衛使了個顏『色』,隨即怒視著兩人,雙手印訣繁複連結,頭頂上空金輪旋轉越發飛快,烏金霧氣急劇湧動彌漫,即將發出凌厲一擊!——蘇小小是他唯一的兒子, 而今正慘遭不測,因此哪怕刀山火海,蘇幕遮也要衝過去,救援於他。
望著臉『色』憤怒到極點、已然做好了拚死一搏準備的蘇幕遮,尚沐白搖了搖頭,心下大為鄙視,暗自道:看你也一大把的年紀,感情都活在狗身上了!帝國明明有條不成文的規矩,七大家族的當代家主不得摻和進下代王子、對皇位的爭奪中去,你讓兒子投靠大王子倒也罷了,自己竟然也不甘寂寞,親自上陣為他出力,還真是勇氣可嘉啊!關鍵當今大帝春秋正盛,正活得好好的,你就這麽急著站隊,嘿嘿,我老尚可真要佩服你的膽氣!
戰興師肅然道:“老蘇,我勸你還是不要做傻事!你不要以為你拖住我們兩人,你身後的幽冥星衛就能夠衝過去,告訴你,這根本不可能!我們兩人既然站在了這兒,就已經有了完全之策,不是有句話這麽說——‘彎刀對著瓢切菜、湯水不漏’?”調侃著蘇幕遮,戰興師大手一揮,他們兩人身後、籠罩在無盡黑暗的香榭大街上,轟隆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響起,接著五顏六『色』的星環浮閃,足足上千名之多的星衛,清一『色』身披“琉璃鏡陶星甲”,氣勢如虎,緩緩走了過來。而當先一名軍官,身材壯實、面如重棗、眼如銅鈴,正是查格參軍!
望著迅速排開陣勢、與幽冥星衛對峙的上千星衛,蘇幕遮臉『色』大變,吃吃道:“是‘、是暴熊星衛’?”隨即他猛然抬頭,目光驚駭的看向了皇宮的政議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