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本書強製更新字體字體大小TTTTTTTT字體顏色黑色灰色紅色橙色綠色紫色深藍色棕色風格背景顏色默認小說閱讀網藍起點藍藍色綠色淡灰灰色深灰暗灰淡綠羊皮紙粉色滾屏全屏第161章“激烈”的“戰鬥”(下)

還是在二十八日，史微就坐不住了。

史微已經決定退學，她本來早就可以回去了;她繼續留在學校，一半是因為要給自己的學生生涯畫一個句號;一半是因為要等秦安之的信兒。秦安之說他二十八日就能回辰溪，於是她天天盼，日日數，終於數到了二十八日。二十八日，辰溪一中校園裡確實也出現了大學生的影子，於是乎，史微的心也動了起來:“別人來了你卻不來。你不肯進校門，你，我的瑜卿，你為什麽不肯進校門?我的情怯了:算了吧，咱們相差懸殊。愛情，愛情到底由什麽決定?為什麽我平時的自信一到他要來時便化為烏有?我等，我等，可我該等到何時?現實的鐵證，浪漫的空想，我盼啊盼！”

三十日，結束了又一天等待的史微在日記裡說:“自從聽到一個歸來者的聲音，我就那麽癡癡地在等待你到來的那一刻了。坐在教室，我時刻注意著外面的動靜;臥在寢室，我不時地抬起左手，三點，四點，四點二十五，五點十分……等，等，等，我終於又等到了天亮。今天是昨天的明天，這個我期盼中的‘明天’，它又給我帶來了什麽希望?等吧，也只有等了。現實派的人並不一定都現實。”

這一天，史微還是沒有等到秦安之。不過，她等到了蘇月桐寫給她的一封信:

史:

你多次問我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其實我何嘗隻覺得他，你們不都是在玩遊戲嗎?而且被自己的遊戲所騙，全心全意地投入遊戲了。

你開始追求他便是一個錯誤，而結果也只能是錯誤的。他當初是為了挽救你，後來在交往過程中愛上了你，這是真的。你在他愛的感召下，也自覺深深地愛上了他。然而，這只不過是空中樓閣的愛情遊戲而已。他不理解你，也無法適應你。至於你呢，也並不是真正地愛他，你只是因為擁有他的愛而感到幸福和滿足，從而生發出一種愛他的情愫。你們的愛情不是天衣無縫的真愛。真正的愛是無聲的默契。

我再重述一遍，秦不理解你，你也並不發自內心地、自然地愛他。那次晚上在井邊路上，你說你的感情像一口很深的古井，別人無法探知。是的，連你自己也被漂浮在井上的霧欺騙了。你說你的感情無法被一個人全部佔有，而實際上只不過因為你還沒有找到能全部佔有你感情的人而已。這也說明，你並沒有將整個心給他，你並不是因愛他而追求他，你只是在精神崩潰心靈無助時抓住他做救命草而已。

你們自己欺騙了自己尚且不自知，現在，吳笑梅也被卷入遊戲而難辨方向。這種遊戲首先從你開始，然後秦被卷入，然後你們一起進行這種遊戲，吳最後也被迷惑而陷入。

秦不理解你，因此無法從心底天衣無縫地愛你，他只是被自己要救你的心理欺騙了而已。然後他真的愛上了你，這其實也只是他自己男子漢的心理精神欺騙了他。

現在吳笑梅被卷入，這種簡單的遊戲已被複雜化。你曾經傷害了人都不自覺，這是那個過去了的史含華，那個瘋狂可惡的魔鬼。你說你想忘記過去，我也是這樣。過去的那個史含華，我不原諒;秦安之，我也不原諒。

現在同我交往的史含華，是因為她是現在的史含華。我繼續交往的史含華，只是我新認識的一個朋友而已，而與過去那個全無瓜葛。

我們情誼從現在開始，這是因為我們現在互相認識了一個朋友。

昨天晚上史微和蘇月桐聊了一陣子。話題是從考上大學的同學來學校看望老師和同學說起的。蘇月桐在和史微拉話的過程中，當她得知史微和秦安之的關系之後，她還是認定史微和秦安之不是真心相愛。史微很煩惱，問她為什麽硬是要這麽說，她又不肯多講。後來，她們是各懷心思而散。

和史微分開以後，蘇月桐就決定給史微寫這封信了。為了讓史微信服她的看法，為了進一步證實自己的觀點，她給史微來了這一封“旁征博引”的信。

在這最後時刻，蘇月桐以“斷堤”的決策，把她心底的所有想法統統端了出來。“口若懸河”和“滔滔不絕”已經不足以形容她的口才;這封信僅用“旁征博引”、“雄辯的才能”等這些句子來讚揚也有敷衍、搪塞的嫌疑。總之，史微接到蘇月桐這樣的一封信後，就猶如一個毫無防備的人在頃刻間就被突如其來、其勢洶洶的滾滾洪水淹沒了一樣，她被不由分說地奪去了正常的思維能力！她一點都沒有料到，她的這個朋友是這麽“凶”，這麽“狠”，這麽不客氣，這麽……

其實，蘇月桐一直是那個蘇月桐。早在一年前，人小心眼大的蘇月桐就曾用呵斥的語氣武斷地對史微說:“你太沒有自製能力，你會失去一切！”其實，蘇月桐對史微這樣武斷的宣判一直都沒有間斷過。其實……

黑格爾說:“無知者是不自由的，因為和他對立的是一個陌生的世界。”一直以冷酷、強硬等這些性格自居的史微不知道，其實是她史微自己太不了解自己、太迷信友誼、太迷信她蘇月桐的才華和魅力了！

史微捧著這封用作文紙寫的信讀啊讀，想啊想……她相信，這全都是蘇月桐的肺腑之言;她相信，蘇月桐至少說對了一句話——“秦不理解你”。然而，她無法苟同她的“遊戲”之說，她永遠對“玩遊戲”這種說法無法苟同！“蘇月桐，你憑什麽說別人是玩遊戲?你自己沒有追求的勇氣，你憑什麽說別人追求夢想的行為就是‘玩遊戲’?我一心一意想做一個有用的人，圍著這個目標，盯著這個目標，我坦然地、勇敢地做自己認為可做的一切事情！我沒有因為愛情而追求他！我靠近他，是因為我知道他是一個也有偉大目標的人，我想結識這樣的人。後來，他叫我愛他，我就愛上他了。你說得對，我是在精神崩潰心靈無助時抓住他做救命草，但我知道我沒有選擇別人而是選擇了他！也許你說得對，他是做戲，可我史含華從不知道做戲，我史含華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個細胞都在為他活躍！辰溪一中校園裡的每一寸空間，都留下了我史含華尋找他身影的目光！所以你說遊戲從我開始這只是你個人因為某種失意而強加給我的觀點！在我靠近他的時候，我並不知道你們認識，更不知道你們曾經是同班同學。我只知道，他說他希望我愛他，他是這個世界唯一對我說他希望我能愛他的男孩。也許我不能像你一樣知道什麽是愛情，知道什麽是天衣無縫的愛情，但我知道，我認可他、依賴他，他也用一個特別的名字勾去了我的全部魂魄！他用那個名字為我描繪了愛情和婚姻的全部圖景！也許我和他的愛情最終真的會是空中樓閣，有如海市蜃樓，可現在，這愛情畢竟還在給我們希望和勇氣！這愛情因為使我們痛苦、歡樂而真實存在！蘇月桐，我不知道什麽是愛情遊戲，我也從不是一個喜歡做遊戲的人，如果你認為他是在自欺欺人，你應該對他去說。是的，我是說過我的感情像一口很深的古井，我是說過我的感情不可能被一個人全部佔有，可這就能說明我不愛他嗎?難道人類除了男女愛情，就再沒有別的感情?而你所說的天衣無縫的愛情，默契的愛情，心心相印的愛情，它究竟是什麽?你不是說你和他很默契嗎?你不是說你和他心心相印嗎?如果你們默契，如果你們心心相印，我和吳笑梅就無法打動他的心，思振也不可能使你那麽自得，冷波更不可能讓你那麽忘情！他給過我鼓勵，給過我幫助，也給了我關於愛情和婚姻的全部想象，即使他不是真心愛我，即使他是在騙我，我也心甘情願！如果你愛他，你為什麽不對他說?如果你認為他對我的愛不是真的，你為什麽不親自去對他說過明白?我們同時愛他，這選擇權在他手裡，你對我所說的話其實是該對他說。你為什麽不對他說呢?你為什麽只在我面前指手畫腳?我從沒有想過要傷害你，我也無意與你爭他。我從來就是一個遭人遺棄的人，我從不認為誰應該屬於我。你知道我，你了解我，正因為如此，你才欺負我，你才認為我史含華好欺負！你一直都是這樣自以為是地在罵我！其實對其他同學，你也一樣！”掙扎中，一個不甘的聲音說:

蘇:

史含華仍然是史含華——那個瘋狂可惡的魔鬼。昨天的她是生活在“今天”，她時刻盼望著“明天”，而她盼來的“明天”就是這樣子的“今天”！她之所以仍然還要活下去，那是因為她魔鬼的貪性、惡性作梗。

她要忘卻過去，徹底地忘卻過去。死了的已經死去，活著的還要活著，活著，活著！但是，她要保留著魔鬼的貪性、惡性不放，永遠也不放。

史88.元.30.下午4點34分於教室

史微寫完這封遠比蘇月桐語言文字、思想邏輯遜色的回信，意欲送給蘇月桐;然而，想起自己每一次癡心的等待，想起秦安之每一次的遲遲未到，想起自己給楮綠珠的信，想起蘇月桐言之鑿鑿、不容否認的氣勢，她被擊倒了。她萬念俱灰:“你爭什麽呢?如果是屬於你的，這個世界誰也搶不去;如果不是你的，你就是拚了命去搶，你也搶不著啊！你有選擇父母的余地嗎?他們不要你，你也只能喊天。父母尚且如此，別人你還能要求什麽?人是會變的，活的東西，有生命的東西都會變。你能把握的只是你自己，不會拒絕你的是書本是理想是山是水是相對意義上的沒有生命的東西。相信命運的安排吧，不要再做徒勞的事情。更何況，你決定不久以後就離開這個地方?更何況，她也僅僅只是講了她的心裡話?未來還遠，愛情還遠，婚姻更是渺茫不可期盼，你現在這樣和她互不相讓，老天爺看了不知會怎樣笑話。”

史微雖然打消了給蘇月桐回信的念頭，但她無法忽視那封信裡的每一個字。她輕蔑自己的軟弱無能，認為自己沒有勇氣和能力捍衛自己的愛情。可是，她的同學在留言裡為她講述了另一個史含華。這個史含華顯然是一個可信可親可敬的人，因為大家都對她以誠相待。她是那麽地使她放心，使她欣賞，使她激動，使她……她知道，她相信，給她寫留言的同學都是用一顆無比真誠的心在祝福她、引導她、支持她、鼓勵她、鞭策她……他們為她描述了一個她從前只是隱約知道的史含華，而現在，這個史含華以無比生動、鮮活的面孔出現在她腦海，她的精神就得到了巨大的滿足，巨大的鼓勵，巨大的動力！她也有意使這種滿足、鼓勵、動力去淹沒蘇月桐給她愛情上帶來的挫折感。看過同學的留言，她在日記裡說:

史含華，你沒有資格消沉，沒有資格憤憤不平。看那一句句發人深省的內心話，提醒的、鼓勵的、勸勉的、警戒的……哪一句不是擲地有聲、一字千金?“導師的作用固然大;對於自己，導師必不如自己。”、“千萬不要拒絕幸福！”、“人生總是矛盾乾戈，未有所休，原先擁有的，失之始感後悔，而人人也隻僅此後悔而已，未有鑒之……”、“學而不精既棄，實在令人遺憾！”、“一個人如果要發出最亮的光，最多的熱，必須找出自己適當的位置。強製造型是愚蠢的。”、“自信是做人的一條脊梁，而自卑是一種慢性自殺，但自傲是夾在它們二者之間的一條深淵。‘人不可有傲氣，但不可不有傲骨’”、“人之才能，自非聖賢。有所才必有所短，有所明必有所蔽”、“萬不得置身於幻想中安慰自己”，等等，等等，這些富有哲理的句子，哪一句沒有振聾發聵之功效?還有他們每一個人真誠的心跡，溫柔纏綿的、慷慨激昂的、天真爛漫的、正直善良的、仁慈寬厚的……一字字，一句句，就那麽一聲聲地敲打著你的胸膛，就那麽一筆筆地刻在了你的心上。你的心為之緊縮，你屏聲靜氣，惟恐自己做出什麽有違他們心意的事。他們成了你精神上的指引者、鞭策者、勉勵者、支持者、依靠者……正如他們所說，你確有超人般的雄心壯志，你確實是一個有理想的人。那麽，在將來漫長的生命歲月裡，你將怎麽去做?你有沒有超人的恆心?有沒有超人的毅力?你憑什麽去實現你的遠大理想?我知道，他們就是你永不枯竭的生命動力！

即使將來你窮愁潦倒，即使將來你淪為乞丐，你也不會喪失進取之心！無論如何，我相信，有他們在你心中，不管以後怎樣，你至少可以做到“獨善其身”！你也必須做到這一點。史含華啊，你何德何能?你為他們做過什麽?你憑什麽讓他們對你這麽看好?你要知道，他們不是認可你啊，他們是認可一個聰明、善良、正直、勇敢、真誠的姑娘。而你，你知道，你有自私、狹隘、暴戾、乖僻的一面，如果說他們是認可你，那是因為他們還沒有認識到你的這種劣根性。你要不斷地“更正”自己。

史微看了同學的留言，禁不住心潮起伏，感慨萬千。發而為詩，雲:《一分鍾即興》:

窮途末路史含華，

膽氣源於大義誇。

異日鵬程憑力遠，

飛鳴拜謝眾嬌娃。

在反思的過程中，史微意識到，首先給予她這種鼓勵和認可的人正是她的朋友蘇月桐;於是，她對蘇月桐的抵觸、排斥情緒也就漸漸淡了、散了。

蘇月桐只是站在一個高處，對她發表了她的見解而已。盡管她也深愛秦安之，可她也並沒有就要和她史含華翻臉。這不，她來了，她又笑著來找她史含華了。史含華氣史含華恨有什麽意義?她難道不明白她們這樣為秦安之賭氣、爭吵已不止一次、兩次嗎?她難道不明白她們都狠不下心拒絕對方、離開對方嗎?她難道不明白她們彼此從心底都對對方有一絲割舍不斷的依戀嗎?隻一天時間，當蘇月桐再來找史微時，她們又有

說有笑了。

二月一日，史微還是沒有等到秦安之的人，不過她終於等到了秦安之寫於元月二十四日的信。這封信顯然是不該這個時候才來，但是，等它的史微確實是這個時候才等到它。秦安之果然把這封信寫成了使人看不懂的“怪信”;幸好信的內容不多，他也附有一份“翻譯稿”，並且也告訴了她解讀這種“保密信”的方法。秦安之在信中告訴史微:他很幸運，英語老師還好講話，給他面子打了62分;他買了二十九日的火車票，三十日可到家;不管她願意不願意，等她放假後，他要到她家裡去。

史微讀了這封簡短的信，幸福就彌漫了她整個身心。作者還是把秦安之寫的他自己“翻譯”給史微看的原信原原本本地抄錄如下吧:

微兒:

你好。很幸運，老師還好講話，給我面子，打了62分。其實我英語最高也只不過50分。老師說過:56分的都給及格。這便我也放心了。這學期就這麽糊塗地過去了，實在悔恨。

你安心考試吧，我想你沒時間說別的。你放假後我就到你家來，不管你願意不願意。我買了二十九號火車票，三十號可到家。

祝你幸運！

瑜卿

一九八八年元月二十四號

這封信沒有半句漂亮話，但史微感到異常的幸福。她覺得，他真正把她當成了他心中的愛人:“惟有對自己的愛人，他才會說出這麽平實、親切的話來。”她安心了，她滿足了，她覺得她也該離開學校了。同學們都要忙考試，她不能為了請他們給自己寫留言而繼續耽擱他們的時間、分散他們的精力。

這天放學後，史微特地去醫院和孫繼愷辭行。

劉芳菲現在日夜陪護著孫繼愷，就是連正常的上課也終止了。史微被劉芳菲的行為折服，覺得她衝破重重阻力義無返顧的精神和勇氣實在可嘉;同時也驚歎愛情力量的無所不能，也覺得孫繼愷這個家夥很幸運，真正地很幸運！史微向他們祝福，請孫繼愷給自己送照片作為紀念。聽說史微要輟學回家了，這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後的一次，劉芳菲對史微非常友好。在孫繼愷的吩咐下，劉芳菲把孫繼愷的照片都拿了出來，放在潔白的被子上。隻這一個細小的環節，史微意識到，劉芳菲和孫繼愷的關系真的已經到了親密無間的程度。照片有一大堆，她們一邊欣賞，一邊幫史微選。在史微選照片的時候，盡管孫繼愷依舊躺著，但他還是很興奮地給了許多建議。他說有一張放大的照片很好，如果史微要拿就拿那一張。於是，史微揀起一張一張的照片舉給他看，問他指的是不是那一張。直到劉芳菲把一張英氣勃勃的半身照湊到他眼前，他才滿意地說:“就是這一張。史含華你就拿這一張吧，這是我自己最滿意的照片。許多同學也都說我這張照片照得最好。我哥這一次又拿去給我加洗了六張呢。”接著，他又興致勃勃地向史微介紹了他和同學互贈照片的趣話。史微這才意識到，如果不是因為輟學回家，自己從來還沒有想過請他給自己送照片，或者自己給他送一張照片。史微沒敢接他的這個話茬，因為她沒有打算過給他送照片。這倒不是說她不可以給他送照片，而是她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這種意向，也沒有準備任何送人的照片，即使她現在有意，她也拿不出什麽適合的照片送給他。劉芳菲顯然也聽出了孫繼愷的話意，她把話頭接了。

至於孫繼愷、劉芳菲和大家都認為好的這張半身照，史微在一大堆照片裡早就看見它了，但不怎麽喜歡。客觀地說，這張照片確實照得很好，孫繼愷的英俊不凡在這張照片裡表現得淋漓盡致。可史微真的並不看好。是不喜歡它太過正規?她一時也弄不清自己怎麽想。但見孫繼愷自己對這張照片那麽熱心，不好直接拒絕，就說:“這是一張半身照呢。你還是給我送一張全身照吧，以後我看照片，你的整個形象都在。”最後，在孫繼愷的堅持下，史微拿了一張自己選中的兩寸的比較生活化的全身照，又拿了那張三寸的半身照。選定孫繼愷的照片之後，劉芳菲就把她自己送給孫繼愷的一張光彩照人的照片拿起來，對史微說:“你把我這張照片也拿去，和孫繼愷的這張半身照放在一起。貼影集的時候，你也要把我的照片和孫繼愷的照片單獨貼在一起，不要和別人的混在一起，我要永遠和他單獨在一起。你記住，你一定答應我。”劉芳菲說這些話的時候，孫繼愷默不做聲。他既沒有高興的表情，也沒有不高興的表情，他就是不說話。史微請孫繼愷送照片並沒有特別的意思，想不到劉芳菲卻想得那麽深，於是連忙答應了她的要求。但劉芳菲不放心，又反覆交代幾遍。面對這麽堅定，這麽頑強，這麽忠貞，獨佔欲這麽強烈，對待愛情這麽理直氣壯，這麽坦率的姑娘，史微惟有唯唯諾諾，連連笑著滿口應承她。就這樣，史微與劉芳菲和孫繼愷的辭別在友好的氣氛裡完成了。

在回校的路上，以至回校後的整個晚上，史微的腦袋裡一直盤旋著許多許多混雜不清的問題:“據蘇講，同學們以為我和他孫繼愷好，已經說了不止一年。或說我自作多情，或說我因為追他不著才退學;可我除了在他這次生病初始給他寫信說過那一句稍微顯得親密的話外，我與他還有什麽愛情瓜葛?盡管我常來這裡看他、陪他，可我在心裡把界線劃得那麽分明，我的原則性是那麽的強。孫大娘所做的事我從不插手去做，我也從不動他的私物，也不與他談感情方面的私事。哪像劉芳菲，願與他熟稔到這種程度！劉芳菲給他送了那麽多可愛的照片，可我從來沒有想過給他送照片這類私物。就是他給我送日記本，我也覺得不應該。我請他送照片也只是想到他得了這種病，未必能治好，同學一場，這一個多月來又經常在一起，因此留張照片做個紀念。哪像劉芳菲，能想得那麽深透。看來友情和愛情確實不同，即使你有意含混，彼此心裡還是透亮。那愛情到底是什麽呢?我認為我和瑜卿在相愛，可蘇硬是說我們不是在真相愛，並且她說得頭頭是道，盛氣凌人，大有叫人不信不行的意思。那麽我和瑜卿到底是不是真相愛呢?我從來沒有想過把自己的照片送給其他的男生，就是對女生，我也沒有這種主動送照片的意識，可我卻給瑜卿選了三張照片送給他。不僅如此，我還給他送了筆、日記本、寫著我們名字的自製的挎袋。是不是真的是我一相情願地在愛他呢?不能否認，不管東西值錢不值錢，它都代表了一種情感取向。蘇說得對，瑜卿是不理解我的，我當初接近他也不是因為愛情。是的，如果當初我愛他在先，我也不可能那麽大膽地去接近他了。對於中學生來說，戀愛畢竟是被禁止的，如果我在這方面膽大、氣壯，也不會被柳錦雲打得落花流水了。瑜卿說是因為我暑假那一次去了他家他才真正開始愛我，是不是因為看了那些令人耳熱心跳的話和那些代表我心意的東西呢?可我在去之前根本不知道他給我家裡寫了一封斷交信，更不知道他有選擇我和笑梅的意思。如果知道這一切，我肯定不會繼續和他好，更不可能煞費苦心地在日記本和袋子上寫詩作畫了。我之所以那麽做，是因為我在心裡認定他在愛我。可我也沒有像劉芳菲認為孫繼愷必定屬於她那樣認為瑜卿必定屬於我。即使我愛他，我也不可能有這種強悍的表現。對了，對了，我知道了。大家都說我勇氣可嘉，其實我的骨子裡最是缺少這種強悍之氣。我連蘇都不如！蘇為了愛情還幾次三番地在我面前爭，而我卻一直在退縮、忍讓。我是不愛嗎?不，我不是因為不愛，我是因為沒有那種愛的自信！是的，如果我不愛瑜卿，上學期我就不會在操場上、路上以及他可能出現的地方苦苦地尋找他的身影，我也寫不出《丘陵，我的情人》、《給你》等詩歌了，一月前我也不可能想到退學。但我有過那種認為他必定屬於我的想法嗎?沒有，從來都沒有過。不管是對誰，我都不可能有這樣的念頭。不是好心，不是謙讓，更不是驕傲自負，而是真正地害怕別人不愛我。因為害怕別人傷害我，我才一直用一副高傲的神聖不可侵犯的模樣偽裝自己。蘇說我是個瘋狂可惡的魔鬼，她不知道芳和向卻說我是紙老虎，她也不知道我根子裡的怯弱。如果她知道我因為知道她愛瑜卿而真的三番五次想和瑜卿斷了算了，以便成全她和瑜卿，她可能也不會那麽理直氣壯地來罵我了。是啊，瑜卿並不理解我，他不可能像我愛他那樣愛我。在他眼裡，我並沒有一點可取之處。他認為我不是一個好女孩子，不是一個愛學習的人，也不是一個善良的人。從現實的角度出發，我不是他期望的那種女孩。他不像蘇，能夠欣賞我，看到我的那點才華;他不像曹，知道我本質的純潔。我和他交往兩年，如果不是因為暑假的冒昧闖入，我用在他身上一年多的心思全都是白費。明明在他眼裡我不是一個好人，他為什麽就愛了我呢?是不是真的如蘇所說的，他是為了救我才在自欺欺人的?就算他不是自欺欺人，他也是強烈地希望我把書讀下去，以便將來能考個學校好謀生度日。他這種想法沒有什麽不對，可我沒有這樣的條件。莫說我能像曹、蘇那樣複讀，我就是把高中讀完也是不可能的。這不是我自己要這樣想，而是事實就是這樣。爸爸說得好聽，說得輕巧，還請人來勸我讀書。他不知道，自從上半年他和姨姨訂婚，我的夥食費就一直處於接濟不上的狀態。為了借夥食費，我到處招人白眼，即使這樣，我也無法弄到夥食費。這種情況，叫我如何把書讀下去?我是成績差，我是自己要退學的，我是不怪任何人，但這並不等於我沒有心，沒有眼，沒有自己的看法和想法。暑假在椒坪溪，他總是無緣無故生我的氣，發我的火，還罵媽媽狼心狗肺多年不理不看我，他難道不記得他曾經是不容許我去認媽媽的嗎?我沒有條件讀書。如果有條件讀書，誰不想讀書?成績差又怎樣?正如戴銘所說的，就這麽讀書，沒有考試，沒有壓力。如果不愁吃，不愁用，我能像古人那樣，即使讀書讀到七老八十歲也不會厭倦。事實是，我確實沒有條件。因此，我也無法達到瑜卿的期望。他雖然說不管我是不是考上學校他都愛我，可我能那麽自私地去拖累他嗎?況且蘇那麽愛他，蘇也有希望考上大學，說不定我退出來了以後他們真能好上呢?他不明確地拒絕蘇，蘇是不可能放棄對他的愛的;因為蘇認定他們是默契的、心心相印的。也許蘇確實說得不錯，如果我不理他了，他自然會更好。即使蘇不和他好，他姐夫的會讀書的妹妹也會對他好。總之，不管是誰和他好，在蘇看來，總比我和他好要強。而與別人相比，在人事問題上，我從來沒有必勝的信心和把握。既然這樣，我何必不知趣呢?我不能像在讀書的問題上那樣解決我的愛情問題嗎?在這個世界，我能堅守不退的，我能不棄不舍的，恐怕只有我心中那個要做一個有用的人的夢了——夢源於我心，不要依附任何外在的人事，只要有我就有它，這是沒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夠干擾、剝奪的，除非我死，除非我的生命消失！而我其他的奢望和欲求，卻要依靠別人才能存在和實現。陳桂娥說得好啊，因為那畢竟是‘可望不可及，可想不可得’的。可我真的到了一無所有的程度嗎?畢竟我還沒有真正到一無所有的程度！我雖然窮途末路，可我心中還有夢啊！班上大多數同學也都給了我無窮的鼓勵和支持。這難道不是源源不絕的動力嗎?我何其幸運！我又何其不幸！生活在這個世界，似乎所有珍貴的東西我都曾能如探囊取物一般輕巧地獲得它們，譬如真誠的友誼，譬如互動的愛情，譬如偉大的理想;因為它們都曾在我的身邊真實存在！可是，我不明確地知道，命運之神也在我疏忽、怠慢、大意的瞬間就都把它們帶走了。我是一個該受到懲罰的人。我也只能在心裡輕輕地歎息，然後靜靜地感受它們悄無聲息地從我身邊溜過。做人有很多無奈！我沒有努力過?我缺少真心真情?我辨不清什麽是真金、什麽是沙礫?人其實總是在自作聰明。在生活中，我們越容易得到的越不重視，越難得到的越是拚命去爭取。容易得到的，我們自己在心裡為它設置重重障礙，然後告訴自己，‘那不可能’，就這樣輕易地放棄了。難以得到的，我們在心中放飛希望，即使那希望猶如蛛絲馬跡，我們也不氣餒、不死心。可哪一位聖人告訴過我們，易得的就是平凡的，難得的就是珍貴的呢?我一直都是在自欺、自誤。我對自己說，我要做一個對別人、對社會有用的偉大的人物;可是，實際上，因為年輕、無知，我不珍惜一切能夠成就我自己的條件，譬如老天爺給予我的寶貴年華，譬如父親過去給我創造的優越讀書條件，譬如一閃即逝的大好機會！然而，因為這些，我就必定該有如此之多的心疼嗎?我來不及抓住真誠的友誼，無法把握互動的愛情，沒有辦法像別人那樣直接走向偉大的理想。我有的只是不堪忍受，但還要默默地獨自往肚子裡吞咽的惆悵和苦難！盡管如此，誰又能夠預料，誰又可以看死我的將來呢?因為我年輕、年輕啊！因為我本質純真、高潔啊！因為我心性篤定、勇敢、剛強，心有天高啊！是的，‘青春唯一希罕的值得驕傲的是真的無悔！’我認真地活了，熱情地活了，誠懇地活了，虔誠地活了，我還將這麽活下去，我有什麽後悔的呢?！是的，我有忽冷忽熱反覆無常捉摸不定的性格，我從不認為誰應該對我好，應該屬於我，

因為我沒有這種塵世的自信和強悍。雖然說人活在世上只有那麽短短的幾十年，壯麗的、無為的都是淡然，人的本性是應該追求生之歡樂;可如果你的生命注定了與塵世的幸福和歡樂無緣，那在精神上為自己樹起一個崇高的理想就顯得十分必要。我知道，我有另一種自信，即使說自負都行！那就是，正如那個新來的男生所說的那樣，我有超人般的雄心壯志，並依賴於這種雄心壯志支撐我整個生命的大廈。我怪，我不可理解，但這就是我，真的就是我！我是可憐的，微不足道的;我也是可貴的，值得人為之側目的。生命啊，生活中的生命各盡不同，誰又能用一個標準來概括說明它的好壞利弊優劣呢……”

就像大多數人所說的那樣，史微確實與眾不同。這一天晚上，她給秦安之寫了一封信。她說:

瑜卿:

也許你還不自知，不管周圍發生了什麽性質的大小事情，你使我樂的時候我決不會悲，你使我悲的時候他人也無力讓我樂。你能讓我無緣無故地美上幾天，你也能毫不費力地使我愁上十天半月。我恨自己被你主宰了情緒，然而沒有用，缺乏冷靜情感放縱的我對付自己也只能像對付任性的小孩，聽之任之，讓它自己在感到無趣中不了了之……

我自動退學，不讀書了。這是真的。堂伯伯、三哥他們都很喜歡我，他們聯合起來圍攻我，勸說我繼續讀書。我主意已定，拒絕了他們多方面的幫助，鬧得大家不歡而散。我沒有退路，因為我不給自己留退路。是的，我從不喜歡留退路，我隻把自己往一條道上逼。我的一生只會像吃桑葉的蠶:終將作繭自縛。

我沒有把誰當作敵人看待過。一是我自信(或者說是自負吧)，二是我需要朋友。盡管我不乏熱烈的追求，我還是相信緣，相信順其自然一切都會好些。但你卻把我看扁了，還在那兒自以為是胡說八道。我氣，無奈時間倉促沒有辦法。另外，這也是一些棘手的事情，許多問題在日積月累中誤會重重，我以為一時也解釋不通，惟有了解、理解。

我踏上了一條險道。有嗎?其實連險道也不存在。我覺得通向那座山峰對我來說還沒有路，我得把生死置之度外，去一步一步地探摸。

我很自私，也非常殘忍。我不顧及別人傷心到什麽程度，而還要堅持自己的主張。瑜卿，也許我們真的將天涯海角了。現在我要對你說的，和我對我父親說的一樣:暫時把我忘掉，去幹你應乾的事情;當我有一天回來了，再把我從記憶的墓地挖掘出來。

微兒2.1.

史微寫這封信的時候，眼淚忍不住簌簌地往下淌。她無法預料自己的前途，她不想讓秦安之與她冒這樣的沒有把握的風險。她覺得蘇月桐說得對，他秦安之不適合她史含華，她史含華不應該繼續和他秦安之糾纏下去;離開她史含華，他秦安之會有更好的前途，更好的結果。她想到，等她回到這個地方的時候，他秦安之已經是“兒女忽成行”。這沒有什麽不好，這也是理所當然。然而，明知這都是應該，她還是忍不住簌簌淚下。她的淚到底是為何而流?她有要騙自己嗎?她有要騙秦安之嗎?毋庸置疑，她的情緒確實被秦安之左右了。她隻說她的真實感受，她是真實的。然而，這真實的背後，是不是還有什麽她自己真不知道的東西呢?她以為自己的本質是冷酷、自私、強硬，她是不是還有別的?

史微最後一天在高三(四)班教室所做的事是給幾個要好的朋友寫臨別留言。她的這幾個朋友是芳韻、魏建東、胡靈秀、張新琳。其中，史微在給芳韻的贈別留言裡說:

芳韻:

每次望著你，你笑，我也笑。其實有時我們誰都笑不起來，但還是笑了。那笑，很別扭，很別扭，令我感到心酸。我盡量避免有這樣的時候，但還是躲避不了其本質——隔閡的存在。隔閡本來普遍地存在於人與人之間，而深層的隔閡卻只會發生在兩個親近的人之間。我們是朋友(可以這樣說嗎?)，但在某些方面，我們的思想境界、所思所想卻是天差地別。你也知道，我們談過的次數也不少，兩個固執的人都自以為是，結果是我們誰也沒能影響誰。你要做的事你仍然在做，我要走的路我仍然要去走。然而，芳，這不會影響我們對彼此的摯愛吧?願我們的腦海裡都珍藏一個“異域”的朋友。虔誠地為你祈禱，祝願你幸福永遠！

史微還請一些同學給她送了照片。女同學的照片很多，男同學的照片卻只有張武和苗衛紅兩個人的。史微覺得張武是一個光明磊落的男孩，將來也必會是一個坦蕩的大丈夫;以後不管是哪一個女孩跟了他，都會非常幸福、安全。史微盡管很欣賞他，卻自始至終對他沒有一絲一毫的雜念;她能坦然的面對他，因而她請這個優秀的男同學送給自己一張照片作留念。至於苗衛紅的照片，那對史微來說僅僅只是一張畫面寓含了某種深意的圖片:半身的苗衛紅側著頭站在一棵堆疊得又高又大的稻草樹下，雙手叉腰，雙肩上聳;而碩大的稻草樹就像一座山壓在他身上。這形成了一種鮮明的對比，大與小的對比。在這種對比之下，主人翁給人的感覺是四個字——力頂千斤。曬乾的稻草是又暗又乾又淡的黃色，這也讓史微覺得它有土壤的味道。總之，她覺得那張照片很好，所以她直言不諱地問苗衛紅要了來自己珍藏。不管在什麽情況下，史微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力頂千斤”的強者！

本來，史微還想請其他的幾個男同學給自己送照片，這其中就包括唐大業。在她問張武、苗衛紅要照片的時候，她就注意到，教室後面站著的許多男同學都在看著她，她也看到了坐在位子上的唐大業在默默地關注她的行動。可是，這似乎是一個有別於他人的又渴望又不願又不能面對的人:“問他要照片做什麽呢?是什麽意思呢?”這樣一想，她遠遠地看了一眼他，覺得了無意趣，於是連其他男同學的照片也都懶得去要了。

至於自己的照片，史微沒有給什麽男同學送。像自己確定了朋友關系的張新琳寫信問自己要照片，因為不知道對方是男是女(後來在通信中知道是男生)，她都沒有給人家寄。她的照片很多，但在她自己看來不是太可愛，就是太不可愛，極端得很，都不適合送給男同學，所以誰都沒送。她就是這樣:很放肆，又很拘謹。

史微最後、最後所做的，就是把蘇月桐寫給她的那一封信源源本本地抄寫在了自己的日記本上。由於蘇月桐，史微拒絕了芳韻對自己的誠意關懷，也拒絕了曹園菊對自己的誠意關愛。芳韻、曹園菊，這兩個深愛史微的姑娘，她們都曾明確地指出史微不該那麽靠近、相信蘇月桐。特別是芳韻，她一心一意想把史微從她以往的人際關系網裡拖出來，使深陷其苦難之中的史微得以解脫。芳韻，她極力反對史微和蘇月桐的那種關系，反對史微依戀秦安之，反對史微輟學，反對史微……芳韻，她說史微可以撇棄以往的一切，重新擁有美好的、真實的、令人羨慕的……芳韻指出，史微走到這一步，真的不能怪別人，真的只能怪自己。因為，沒有人逼她走這條路，要走這一條路的是她自己。然而，執迷不悟的史微一點都不相信芳韻的話。她只相信自己，只相信蘇月桐。史微最後是落在了自己設下的圈套裡。

史微在回家之前的最後一段時間，她再沒敢和曹園菊聯絡。她覺得自己非常失敗，實在沒臉見她。她不想看到曹園菊對自己失望，於是就不與她聯系了。

史微回家了。

秦安之沒有如約而至。秦安之寫來一封信:

含華:微兒:

原諒我吧，我不能如約來看你。我一回到家裡，母親病在床上，從那時起，到現在就一直在吃藥。今天想去住院，但又見似乎輕些。其實她不願住院，一拖再拖，拖到現在。我父母都有病，但他們不肯醫治，隻以為不是病，上年紀人便成這樣。所以身子都很差。我媽媽病很重，在床上不能起來，天天吃不下東西。

初二來看你。你告訴思振吧。我聽說他到車站接我。我三十號才到家，那裡耽擱了一天，在水泥廠下的車。我現在隻望你們能安心學習，我過去做的就不要計較吧。我做過許多蠢事，我恨死了自己，可就是一再寬恕自己，所以天天吃後悔藥。我隻想你能鼓勵我。你不太了解我，你若真知我所做的，你就會鄙視我。真的，我把一切寄托給你，我不再有別的奢望。假使我說我去當和尚，你不會相信，可這是事實，我多次這麽想。唯能支持我走下去的，便是還有你及我的親人。思振以為我有意疏遠他，其實他不知我的苦處。我願是他那般地步，而不願做象我這般庸人。

你開始給我寫的信，我哥哥沒有寄給我，我回家後才在他箱子裡找到。他希望我好好學習，可他做得恰恰相反。我也不願傷他。他不太顧家，因為他也在學些什麽。父母被他操心死了，他就是不聽別人的。你不要太理他，否則他會不近情理。

你們初四開學吧。我與你們一同回來。我想，你們不願到我家裡，至少思振不願的。你們時間很緊，我不想太打攪你們，真誠所在，也就夠了。

我愛你。現在我會毫不顧忌什麽。我這樣說了，將來怎樣，只要想到現在這段時間，我便會永遠屬於你，只要你不嫌棄。從現在，從今天此時，我會更新我的過去，從內心純淨自己。

原諒我做的蠢事吧。只要你原諒這一次。今後若再如此，我可以咒我去死。

祝你:

健康幸福

代我問爸爸新年好吧。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陰歷)

瑜卿

這封信的後面，抄錄了《紅樓夢》裡賈寶玉因林黛玉而寫的一首詞。史微讀過這信，不知道他哪來那麽多的“恨”和“後悔”?而“原諒”這個詞說得多了，也讓人不知所雲。史微隻覺得，他真和蘇月桐有很多相似之處——他們都愛引用〈紅樓夢〉裡的詩詞。〈紅樓夢〉史微看過，是兩、三年前借表姐趙思雯的，但沒有看出什麽所以然，也就對它沒有什麽熱情。所以他們如今老愛引用這本書裡的東西，讓她覺得自己無知、麻木。

秦安之後來在史思振的陪伴下真的來史微家看望史微了。那是八八年的正月初幾。秦安之的到來使史微當著他和史思振的面重重地挨了父親史文遠一耳光子。

秦安之回家的時候，史微把他送了老遠。在通往潭灣的路上，在大路旁邊，分手時，就像自己希望和想象的那樣，史微輕輕靠近秦安之，頭搭在秦安之的肩上，哽咽著說希望他能對自己好。這是一種真實的心願，這是她這一年來真實的心願，因此她像電影裡放映的鏡頭那樣去做了、說了！然而，話一出口，她就感受到了自己生命的驚悸，接著是本能的強烈的反抗:她沒有一絲一毫靠近他的心情和衝動;她沒有感受到任何人生的美妙和幸福。如果說有，她明白，她心裡透亮，那就是:她覺得自己像是靠在一個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人身上了;那就是:自己所說的話言不由衷，自己的哽咽也是假！

人在平時很容易騙自己，因為一切都是想象。《你》是想象，《丘陵，我的情人》是想象，《孤島》是想象，《給你》也是想象！而當事情真的來臨，一經實質性的“短兵相接”，愛與不愛，需要與不需要，心裡什麽都明明白白了。

猛然間，史微知道，史微了悟，自己所追求的都是自己真心刻意去設想的;“秦安之——瑜卿”，那是她真心用意志、用觀念、用品行、用希望在自己心裡著意勾欄、修改、潤色、美化的一副畫;而這副畫本身卻並不能照耀、滋潤、生動、美麗她的生命。她無言，她的生命無言;她沉默，她的生命沉默！她不得不在心裡承認，她睿智的朋友蘇月桐，非常正確，非常正確……秦安之不是她心中想象、期待的“瑜卿”，她心中想象、期待的“瑜卿”不是秦安之！而她自己，她這個生命，不是需要秦安之！

事實上，當史微靠近秦安之以後，秦安之也確像一根木樁一般沒有動！她不是需要依靠嗎?難道他不是牢固的依靠?

春節過後，史微離開了她的家鄉，離開了美麗的辰溪。她，一個人，坐在一列火車上，奔向她向往已久的陌生的南方城市廣州。

史微在離開辰溪前去找蘇月桐了。蘇月桐告訴了她兩個令人無言的消息:孫繼愷死了;冷波也死了。

其實孫繼愷死去的消息最早是由孫繼惇和鄔醫生告訴史微的。孫繼惇和鄔醫生特地找到史家村史微家，看望輟學在家的史微。他們以為史微輟學與孫繼愷有關，並說孫繼愷心裡一直掛念著史微。史微無法向他們解釋自己輟學的真正原因，也無法向他們講清自己發自內心的對劉芳菲的愛情的尊敬。孫繼愷死於史微輟學之後不久的二月八日。蘇月桐說，孫繼愷是死在醫院的。他死後，他的父母用漁船把他載回了他出生的村莊。漁船是停靠在辰溪一中校門外的河床邊的，即史微曾經在那兒登上一葉小舟在沅江上蕩漾的那個地方。他的遺體是幾個男生幫著他的家人抬到船上的。同學們，男生、女生，都到河邊送他。蘇月桐說，據參加了孫繼愷葬禮的人講，劉芳菲，她為她心中的愛人穿上了孝衣，戴上了孝帽;劉芳菲，她為她的愛情哭的天昏地暗，死去活來，她的悲痛使她無法行走，於是在她身體的兩側，一人挽著她的一隻手臂，攙扶著她到達墓地;劉芳菲，她直到一個平緩的山丘上孤單地壘起一堆新的黃土才被人強行帶回……可憐的劉芳菲，可愛的劉芳菲，可敬的劉芳菲，可歌可泣的劉芳菲！放眼神州大地，面對美麗的愛情，誰有她勇敢?誰有她坦蕩

?誰有她那一種為愛赴難的銳氣?！可她只是一個嬌弱的女孩！

冷波，冷波是正月補課期間的一個大太陽天猝然死的。八八年的正月是出奇的晴朗，嬌豔的太陽在早春的天空中盡情炫耀它的光華。那天晌午，血氣方剛的一群男生耐不住早到的驕陽的誘huò，相邀下河游泳。在清冷的沅江水面上，木排排到了江心，他們從木排上下水，這一下去，冷波再沒有上來。冷波的屍身打撈上來後，他的父母不惜重金為他在辰溪一中校後的熊首山山麓買了一塊墓地。那個地方正對著辰溪一中的教室。蘇月桐說，冷波的父親講冷波很熱愛讀書，他希望他的兒子能夠天天看到學校。冷波，隨他一同下葬的有他熱愛的三毛的全部著作。蘇月桐說，因為冷波是他家唯一的男孩，冷波的母親幾次、幾次昏死過去;冷波的父親則說他早知道他的兒子會死於非命，因為他的生命躁動不安，他喜歡做出人意料的事情，這種意外，遲早會發生。蘇月桐說，她同意冷波父親的看法，因為冷波不是人，他是“非(飛?)人”。

孫繼愷和冷波的死給辰溪一中校園蒙上了一層陰影。特別是高三複讀班，人心惶惶，一時竟生出許多、許多不祥的預言……史微想到了屈原。屈原是偉大的，屈原是不朽的。孫繼愷和冷波雖然只是兩個默默無聞的學子，但與他們同窗共讀的同學不能不承認:他們比大家都有理想、有追求。一般人讀書隻為考大學找好工作過好日子，但他們讀書是為了實現他們那《滿江紅》、《白楊禮讚》式的遠大抱負。他們永遠無法與屈原相提並論，但他們是屈原的跟隨者。他們的一生雖然默默無聞，但其精神追求可貴！只可惜，正如林濤所說的那樣:“天妒英才！”這讓愛他們的人，欣賞他們的人空懷一腔惆悵。

史微就是在這種背景下離開她的家鄉辰溪的。她懷裡揣著她的幾篇稚氣的詩歌，以及從報紙上抄下的《羊城晚報》的地址，直奔那裡而去。她無路可走，她要為自己尋找一條路。不僅如此，她還想到達她想望的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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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豆小說網做最好的全本小說閱讀網滬ICP備15036004第161章“激烈”的“戰鬥”(下)_軍火狂人在異界_青豆小說

還是在二十八日，史微就坐不住了。

史微已經決定退學，她本來早就可以回去了;她繼續留在學校，一半是因為要給自己的學生生涯畫一個句號;一半是因為要等秦安之的信兒。秦安之說他二十八日就能回辰溪，於是她天天盼，日日數，終於數到了二十八日。二十八日，辰溪一中校園裡確實也出現了大學生的影子，於是乎，史微的心也動了起來:“別人來了你卻不來。你不肯進校門，你，我的瑜卿，你為什麽不肯進校門?我的情怯了:算了吧，咱們相差懸殊。愛情，愛情到底由什麽決定?為什麽我平時的自信一到他要來時便化為烏有?我等，我等，可我該等到何時?現實的鐵證，浪漫的空想，我盼啊盼！”

三十日，結束了又一天等待的史微在日記裡說:“自從聽到一個歸來者的聲音，我就那麽癡癡地在等待你到來的那一刻了。坐在教室，我時刻注意著外面的動靜;臥在寢室，我不時地抬起左手，三點，四點，四點二十五，五點十分……等，等，等，我終於又等到了天亮。今天是昨天的明天，這個我期盼中的‘明天’，它又給我帶來了什麽希望?等吧，也只有等了。現實派的人並不一定都現實。”

這一天，史微還是沒有等到秦安之。不過，她等到了蘇月桐寫給她的一封信:

史:

你多次問我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其實我何嘗隻覺得他，你們不都是在玩遊戲嗎?而且被自己的遊戲所騙，全心全意地投入遊戲了。

你開始追求他便是一個錯誤，而結果也只能是錯誤的。他當初是為了挽救你，後來在交往過程中愛上了你，這是真的。你在他愛的感召下，也自覺深深地愛上了他。然而，這只不過是空中樓閣的愛情遊戲而已。他不理解你，也無法適應你。至於你呢，也並不是真正地愛他，你只是因為擁有他的愛而感到幸福和滿足，從而生發出一種愛他的情愫。你們的愛情不是天衣無縫的真愛。真正的愛是無聲的默契。

我再重述一遍，秦不理解你，你也並不發自內心地、自然地愛他。那次晚上在井邊路上，你說你的感情像一口很深的古井，別人無法探知。是的，連你自己也被漂浮在井上的霧欺騙了。你說你的感情無法被一個人全部佔有，而實際上只不過因為你還沒有找到能全部佔有你感情的人而已。這也說明，你並沒有將整個心給他，你並不是因愛他而追求他，你只是在精神崩潰心靈無助時抓住他做救命草而已。

你們自己欺騙了自己尚且不自知，現在，吳笑梅也被卷入遊戲而難辨方向。這種遊戲首先從你開始，然後秦被卷入，然後你們一起進行這種遊戲，吳最後也被迷惑而陷入。

秦不理解你，因此無法從心底天衣無縫地愛你，他只是被自己要救你的心理欺騙了而已。然後他真的愛上了你，這其實也只是他自己男子漢的心理精神欺騙了他。

現在吳笑梅被卷入，這種簡單的遊戲已被複雜化。你曾經傷害了人都不自覺，這是那個過去了的史含華，那個瘋狂可惡的魔鬼。你說你想忘記過去，我也是這樣。過去的那個史含華，我不原諒;秦安之，我也不原諒。

現在同我交往的史含華，是因為她是現在的史含華。我繼續交往的史含華，只是我新認識的一個朋友而已，而與過去那個全無瓜葛。

我們情誼從現在開始，這是因為我們現在互相認識了一個朋友。

昨天晚上史微和蘇月桐聊了一陣子。話題是從考上大學的同學來學校看望老師和同學說起的。蘇月桐在和史微拉話的過程中，當她得知史微和秦安之的關系之後，她還是認定史微和秦安之不是真心相愛。史微很煩惱，問她為什麽硬是要這麽說，她又不肯多講。後來，她們是各懷心思而散。

和史微分開以後，蘇月桐就決定給史微寫這封信了。為了讓史微信服她的看法，為了進一步證實自己的觀點，她給史微來了這一封“旁征博引”的信。

在這最後時刻，蘇月桐以“斷堤”的決策，把她心底的所有想法統統端了出來。“口若懸河”和“滔滔不絕”已經不足以形容她的口才;這封信僅用“旁征博引”、“雄辯的才能”等這些句子來讚揚也有敷衍、搪塞的嫌疑。總之，史微接到蘇月桐這樣的一封信後，就猶如一個毫無防備的人在頃刻間就被突如其來、其勢洶洶的滾滾洪水淹沒了一樣，她被不由分說地奪去了正常的思維能力！她一點都沒有料到，她的這個朋友是這麽“凶”，這麽“狠”，這麽不客氣，這麽……

其實，蘇月桐一直是那個蘇月桐。早在一年前，人小心眼大的蘇月桐就曾用呵斥的語氣武斷地對史微說:“你太沒有自製能力，你會失去一切！”其實，蘇月桐對史微這樣武斷的宣判一直都沒有間斷過。其實……

黑格爾說:“無知者是不自由的，因為和他對立的是一個陌生的世界。”一直以冷酷、強硬等這些性格自居的史微不知道，其實是她史微自己太不了解自己、太迷信友誼、太迷信她蘇月桐的才華和魅力了！

史微捧著這封用作文紙寫的信讀啊讀，想啊想……她相信，這全都是蘇月桐的肺腑之言;她相信，蘇月桐至少說對了一句話——“秦不理解你”。然而，她無法苟同她的“遊戲”之說，她永遠對“玩遊戲”這種說法無法苟同！“蘇月桐，你憑什麽說別人是玩遊戲?你自己沒有追求的勇氣，你憑什麽說別人追求夢想的行為就是‘玩遊戲’?我一心一意想做一個有用的人，圍著這個目標，盯著這個目標，我坦然地、勇敢地做自己認為可做的一切事情！我沒有因為愛情而追求他！我靠近他，是因為我知道他是一個也有偉大目標的人，我想結識這樣的人。後來，他叫我愛他，我就愛上他了。你說得對，我是在精神崩潰心靈無助時抓住他做救命草，但我知道我沒有選擇別人而是選擇了他！也許你說得對，他是做戲，可我史含華從不知道做戲，我史含華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個細胞都在為他活躍！辰溪一中校園裡的每一寸空間，都留下了我史含華尋找他身影的目光！所以你說遊戲從我開始這只是你個人因為某種失意而強加給我的觀點！在我靠近他的時候，我並不知道你們認識，更不知道你們曾經是同班同學。我只知道，他說他希望我愛他，他是這個世界唯一對我說他希望我能愛他的男孩。也許我不能像你一樣知道什麽是愛情，知道什麽是天衣無縫的愛情，但我知道，我認可他、依賴他，他也用一個特別的名字勾去了我的全部魂魄！他用那個名字為我描繪了愛情和婚姻的全部圖景！也許我和他的愛情最終真的會是空中樓閣，有如海市蜃樓，可現在，這愛情畢竟還在給我們希望和勇氣！這愛情因為使我們痛苦、歡樂而真實存在！蘇月桐，我不知道什麽是愛情遊戲，我也從不是一個喜歡做遊戲的人，如果你認為他是在自欺欺人，你應該對他去說。是的，我是說過我的感情像一口很深的古井，我是說過我的感情不可能被一個人全部佔有，可這就能說明我不愛他嗎?難道人類除了男女愛情，就再沒有別的感情?而你所說的天衣無縫的愛情，默契的愛情，心心相印的愛情，它究竟是什麽?你不是說你和他很默契嗎?你不是說你和他心心相印嗎?如果你們默契，如果你們心心相印，我和吳笑梅就無法打動他的心，思振也不可能使你那麽自得，冷波更不可能讓你那麽忘情！他給過我鼓勵，給過我幫助，也給了我關於愛情和婚姻的全部想象，即使他不是真心愛我，即使他是在騙我，我也心甘情願！如果你愛他，你為什麽不對他說?如果你認為他對我的愛不是真的，你為什麽不親自去對他說過明白?我們同時愛他，這選擇權在他手裡，你對我所說的話其實是該對他說。你為什麽不對他說呢?你為什麽只在我面前指手畫腳?我從沒有想過要傷害你，我也無意與你爭他。我從來就是一個遭人遺棄的人，我從不認為誰應該屬於我。你知道我，你了解我，正因為如此，你才欺負我，你才認為我史含華好欺負！你一直都是這樣自以為是地在罵我！其實對其他同學，你也一樣！”掙扎中，一個不甘的聲音說:

蘇:

史含華仍然是史含華——那個瘋狂可惡的魔鬼。昨天的她是生活在“今天”，她時刻盼望著“明天”，而她盼來的“明天”就是這樣子的“今天”！她之所以仍然還要活下去，那是因為她魔鬼的貪性、惡性作梗。

她要忘卻過去，徹底地忘卻過去。死了的已經死去，活著的還要活著，活著，活著！但是，她要保留著魔鬼的貪性、惡性不放，永遠也不放。

史88.元.30.下午4點34分於教室

史微寫完這封遠比蘇月桐語言文字、思想邏輯遜色的回信，意欲送給蘇月桐;然而，想起自己每一次癡心的等待，想起秦安之每一次的遲遲未到，想起自己給楮綠珠的信，想起蘇月桐言之鑿鑿、不容否認的氣勢，她被擊倒了。她萬念俱灰:“你爭什麽呢?如果是屬於你的，這個世界誰也搶不去;如果不是你的，你就是拚了命去搶，你也搶不著啊！你有選擇父母的余地嗎?他們不要你，你也只能喊天。父母尚且如此，別人你還能要求什麽?人是會變的，活的東西，有生命的東西都會變。你能把握的只是你自己，不會拒絕你的是書本是理想是山是水是相對意義上的沒有生命的東西。相信命運的安排吧，不要再做徒勞的事情。更何況，你決定不久以後就離開這個地方?更何況，她也僅僅只是講了她的心裡話?未來還遠，愛情還遠，婚姻更是渺茫不可期盼，你現在這樣和她互不相讓，老天爺看了不知會怎樣笑話。”

史微雖然打消了給蘇月桐回信的念頭，但她無法忽視那封信裡的每一個字。她輕蔑自己的軟弱無能，認為自己沒有勇氣和能力捍衛自己的愛情。可是，她的同學在留言裡為她講述了另一個史含華。這個史含華顯然是一個可信可親可敬的人，因為大家都對她以誠相待。她是那麽地使她放心，使她欣賞，使她激動，使她……她知道，她相信，給她寫留言的同學都是用一顆無比真誠的心在祝福她、引導她、支持她、鼓勵她、鞭策她……他們為她描述了一個她從前只是隱約知道的史含華，而現在，這個史含華以無比生動、鮮活的面孔出現在她腦海，她的精神就得到了巨大的滿足，巨大的鼓勵，巨大的動力！她也有意使這種滿足、鼓勵、動力去淹沒蘇月桐給她愛情上帶來的挫折感。看過同學的留言，她在日記裡說:

史含華，你沒有資格消沉，沒有資格憤憤不平。看那一句句發人深省的內心話，提醒的、鼓勵的、勸勉的、警戒的……哪一句不是擲地有聲、一字千金?“導師的作用固然大;對於自己，導師必不如自己。”、“千萬不要拒絕幸福！”、“人生總是矛盾乾戈，未有所休，原先擁有的，失之始感後悔，而人人也隻僅此後悔而已，未有鑒之……”、“學而不精既棄，實在令人遺憾！”、“一個人如果要發出最亮的光，最多的熱，必須找出自己適當的位置。強製造型是愚蠢的。”、“自信是做人的一條脊梁，而自卑是一種慢性自殺，但自傲是夾在它們二者之間的一條深淵。‘人不可有傲氣，但不可不有傲骨’”、“人之才能，自非聖賢。有所才必有所短，有所明必有所蔽”、“萬不得置身於幻想中安慰自己”，等等，等等，這些富有哲理的句子，哪一句沒有振聾發聵之功效?還有他們每一個人真誠的心跡，溫柔纏綿的、慷慨激昂的、天真爛漫的、正直善良的、仁慈寬厚的……一字字，一句句，就那麽一聲聲地敲打著你的胸膛，就那麽一筆筆地刻在了你的心上。你的心為之緊縮，你屏聲靜氣，惟恐自己做出什麽有違他們心意的事。他們成了你精神上的指引者、鞭策者、勉勵者、支持者、依靠者……正如他們所說，你確有超人般的雄心壯志，你確實是一個有理想的人。那麽，在將來漫長的生命歲月裡，你將怎麽去做?你有沒有超人的恆心?有沒有超人的毅力?你憑什麽去實現你的遠大理想?我知道，他們就是你永不枯竭的生命動力！

即使將來你窮愁潦倒，即使將來你淪為乞丐，你也不會喪失進取之心！無論如何，我相信，有他們在你心中，不管以後怎樣，你至少可以做到“獨善其身”！你也必須做到這一點。史含華啊，你何德何能?你為他們做過什麽?你憑什麽讓他們對你這麽看好?你要知道，他們不是認可你啊，他們是認可一個聰明、善良、正直、勇敢、真誠的姑娘。而你，你知道，你有自私、狹隘、暴戾、乖僻的一面，如果說他們是認可你，那是因為他們還沒有認識到你的這種劣根性。你要不斷地“更正”自己。

史微看了同學的留言，禁不住心潮起伏，感慨萬千。發而為詩，雲:《一分鍾即興》:

窮途末路史含華，

膽氣源於大義誇。

異日鵬程憑力遠，

飛鳴拜謝眾嬌娃。

在反思的過程中，史微意識到，首先給予她這種鼓勵和認可的人正是她的朋友蘇月桐;於是，她對蘇月桐的抵觸、排斥情緒也就漸漸淡了、散了。

蘇月桐只是站在一個高處，對她發表了她的見解而已。盡管她也深愛秦安之，可她也並沒有就要和她史含華翻臉。這不，她來了，她又笑著來找她史含華了。史含華氣史含華恨有什麽意義?她難道不明白她們這樣為秦安之賭氣、爭吵已不止一次、兩次嗎?她難道不明白她們都狠不下心拒絕對方、離開對方嗎?她難道不明白她們彼此從心底都對對方有一絲割舍不斷的依戀嗎?隻一天時間，當蘇月桐再來找史微時，她們又有

說有笑了。

二月一日，史微還是沒有等到秦安之的人，不過她終於等到了秦安之寫於元月二十四日的信。這封信顯然是不該這個時候才來，但是，等它的史微確實是這個時候才等到它。秦安之果然把這封信寫成了使人看不懂的“怪信”;幸好信的內容不多，他也附有一份“翻譯稿”，並且也告訴了她解讀這種“保密信”的方法。秦安之在信中告訴史微:他很幸運，英語老師還好講話，給他面子打了62分;他買了二十九日的火車票，三十日可到家;不管她願意不願意，等她放假後，他要到她家裡去。

史微讀了這封簡短的信，幸福就彌漫了她整個身心。作者還是把秦安之寫的他自己“翻譯”給史微看的原信原原本本地抄錄如下吧:

微兒:

你好。很幸運，老師還好講話，給我面子，打了62分。其實我英語最高也只不過50分。老師說過:56分的都給及格。這便我也放心了。這學期就這麽糊塗地過去了，實在悔恨。

你安心考試吧，我想你沒時間說別的。你放假後我就到你家來，不管你願意不願意。我買了二十九號火車票，三十號可到家。

祝你幸運！

瑜卿

一九八八年元月二十四號

這封信沒有半句漂亮話，但史微感到異常的幸福。她覺得，他真正把她當成了他心中的愛人:“惟有對自己的愛人，他才會說出這麽平實、親切的話來。”她安心了，她滿足了，她覺得她也該離開學校了。同學們都要忙考試，她不能為了請他們給自己寫留言而繼續耽擱他們的時間、分散他們的精力。

這天放學後，史微特地去醫院和孫繼愷辭行。

劉芳菲現在日夜陪護著孫繼愷，就是連正常的上課也終止了。史微被劉芳菲的行為折服，覺得她衝破重重阻力義無返顧的精神和勇氣實在可嘉;同時也驚歎愛情力量的無所不能，也覺得孫繼愷這個家夥很幸運，真正地很幸運！史微向他們祝福，請孫繼愷給自己送照片作為紀念。聽說史微要輟學回家了，這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後的一次，劉芳菲對史微非常友好。在孫繼愷的吩咐下，劉芳菲把孫繼愷的照片都拿了出來，放在潔白的被子上。隻這一個細小的環節，史微意識到，劉芳菲和孫繼愷的關系真的已經到了親密無間的程度。照片有一大堆，她們一邊欣賞，一邊幫史微選。在史微選照片的時候，盡管孫繼愷依舊躺著，但他還是很興奮地給了許多建議。他說有一張放大的照片很好，如果史微要拿就拿那一張。於是，史微揀起一張一張的照片舉給他看，問他指的是不是那一張。直到劉芳菲把一張英氣勃勃的半身照湊到他眼前，他才滿意地說:“就是這一張。史含華你就拿這一張吧，這是我自己最滿意的照片。許多同學也都說我這張照片照得最好。我哥這一次又拿去給我加洗了六張呢。”接著，他又興致勃勃地向史微介紹了他和同學互贈照片的趣話。史微這才意識到，如果不是因為輟學回家，自己從來還沒有想過請他給自己送照片，或者自己給他送一張照片。史微沒敢接他的這個話茬，因為她沒有打算過給他送照片。這倒不是說她不可以給他送照片，而是她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這種意向，也沒有準備任何送人的照片，即使她現在有意，她也拿不出什麽適合的照片送給他。劉芳菲顯然也聽出了孫繼愷的話意，她把話頭接了。

至於孫繼愷、劉芳菲和大家都認為好的這張半身照，史微在一大堆照片裡早就看見它了，但不怎麽喜歡。客觀地說，這張照片確實照得很好，孫繼愷的英俊不凡在這張照片裡表現得淋漓盡致。可史微真的並不看好。是不喜歡它太過正規?她一時也弄不清自己怎麽想。但見孫繼愷自己對這張照片那麽熱心，不好直接拒絕，就說:“這是一張半身照呢。你還是給我送一張全身照吧，以後我看照片，你的整個形象都在。”最後，在孫繼愷的堅持下，史微拿了一張自己選中的兩寸的比較生活化的全身照，又拿了那張三寸的半身照。選定孫繼愷的照片之後，劉芳菲就把她自己送給孫繼愷的一張光彩照人的照片拿起來，對史微說:“你把我這張照片也拿去，和孫繼愷的這張半身照放在一起。貼影集的時候，你也要把我的照片和孫繼愷的照片單獨貼在一起，不要和別人的混在一起，我要永遠和他單獨在一起。你記住，你一定答應我。”劉芳菲說這些話的時候，孫繼愷默不做聲。他既沒有高興的表情，也沒有不高興的表情，他就是不說話。史微請孫繼愷送照片並沒有特別的意思，想不到劉芳菲卻想得那麽深，於是連忙答應了她的要求。但劉芳菲不放心，又反覆交代幾遍。面對這麽堅定，這麽頑強，這麽忠貞，獨佔欲這麽強烈，對待愛情這麽理直氣壯，這麽坦率的姑娘，史微惟有唯唯諾諾，連連笑著滿口應承她。就這樣，史微與劉芳菲和孫繼愷的辭別在友好的氣氛裡完成了。

在回校的路上，以至回校後的整個晚上，史微的腦袋裡一直盤旋著許多許多混雜不清的問題:“據蘇講，同學們以為我和他孫繼愷好，已經說了不止一年。或說我自作多情，或說我因為追他不著才退學;可我除了在他這次生病初始給他寫信說過那一句稍微顯得親密的話外，我與他還有什麽愛情瓜葛?盡管我常來這裡看他、陪他，可我在心裡把界線劃得那麽分明，我的原則性是那麽的強。孫大娘所做的事我從不插手去做，我也從不動他的私物，也不與他談感情方面的私事。哪像劉芳菲，願與他熟稔到這種程度！劉芳菲給他送了那麽多可愛的照片，可我從來沒有想過給他送照片這類私物。就是他給我送日記本，我也覺得不應該。我請他送照片也只是想到他得了這種病，未必能治好，同學一場，這一個多月來又經常在一起，因此留張照片做個紀念。哪像劉芳菲，能想得那麽深透。看來友情和愛情確實不同，即使你有意含混，彼此心裡還是透亮。那愛情到底是什麽呢?我認為我和瑜卿在相愛，可蘇硬是說我們不是在真相愛，並且她說得頭頭是道，盛氣凌人，大有叫人不信不行的意思。那麽我和瑜卿到底是不是真相愛呢?我從來沒有想過把自己的照片送給其他的男生，就是對女生，我也沒有這種主動送照片的意識，可我卻給瑜卿選了三張照片送給他。不僅如此，我還給他送了筆、日記本、寫著我們名字的自製的挎袋。是不是真的是我一相情願地在愛他呢?不能否認，不管東西值錢不值錢，它都代表了一種情感取向。蘇說得對，瑜卿是不理解我的，我當初接近他也不是因為愛情。是的，如果當初我愛他在先，我也不可能那麽大膽地去接近他了。對於中學生來說，戀愛畢竟是被禁止的，如果我在這方面膽大、氣壯，也不會被柳錦雲打得落花流水了。瑜卿說是因為我暑假那一次去了他家他才真正開始愛我，是不是因為看了那些令人耳熱心跳的話和那些代表我心意的東西呢?可我在去之前根本不知道他給我家裡寫了一封斷交信，更不知道他有選擇我和笑梅的意思。如果知道這一切，我肯定不會繼續和他好，更不可能煞費苦心地在日記本和袋子上寫詩作畫了。我之所以那麽做，是因為我在心裡認定他在愛我。可我也沒有像劉芳菲認為孫繼愷必定屬於她那樣認為瑜卿必定屬於我。即使我愛他，我也不可能有這種強悍的表現。對了，對了，我知道了。大家都說我勇氣可嘉，其實我的骨子裡最是缺少這種強悍之氣。我連蘇都不如！蘇為了愛情還幾次三番地在我面前爭，而我卻一直在退縮、忍讓。我是不愛嗎?不，我不是因為不愛，我是因為沒有那種愛的自信！是的，如果我不愛瑜卿，上學期我就不會在操場上、路上以及他可能出現的地方苦苦地尋找他的身影，我也寫不出《丘陵，我的情人》、《給你》等詩歌了，一月前我也不可能想到退學。但我有過那種認為他必定屬於我的想法嗎?沒有，從來都沒有過。不管是對誰，我都不可能有這樣的念頭。不是好心，不是謙讓，更不是驕傲自負，而是真正地害怕別人不愛我。因為害怕別人傷害我，我才一直用一副高傲的神聖不可侵犯的模樣偽裝自己。蘇說我是個瘋狂可惡的魔鬼，她不知道芳和向卻說我是紙老虎，她也不知道我根子裡的怯弱。如果她知道我因為知道她愛瑜卿而真的三番五次想和瑜卿斷了算了，以便成全她和瑜卿，她可能也不會那麽理直氣壯地來罵我了。是啊，瑜卿並不理解我，他不可能像我愛他那樣愛我。在他眼裡，我並沒有一點可取之處。他認為我不是一個好女孩子，不是一個愛學習的人，也不是一個善良的人。從現實的角度出發，我不是他期望的那種女孩。他不像蘇，能夠欣賞我，看到我的那點才華;他不像曹，知道我本質的純潔。我和他交往兩年，如果不是因為暑假的冒昧闖入，我用在他身上一年多的心思全都是白費。明明在他眼裡我不是一個好人，他為什麽就愛了我呢?是不是真的如蘇所說的，他是為了救我才在自欺欺人的?就算他不是自欺欺人，他也是強烈地希望我把書讀下去，以便將來能考個學校好謀生度日。他這種想法沒有什麽不對，可我沒有這樣的條件。莫說我能像曹、蘇那樣複讀，我就是把高中讀完也是不可能的。這不是我自己要這樣想，而是事實就是這樣。爸爸說得好聽，說得輕巧，還請人來勸我讀書。他不知道，自從上半年他和姨姨訂婚，我的夥食費就一直處於接濟不上的狀態。為了借夥食費，我到處招人白眼，即使這樣，我也無法弄到夥食費。這種情況，叫我如何把書讀下去?我是成績差，我是自己要退學的，我是不怪任何人，但這並不等於我沒有心，沒有眼，沒有自己的看法和想法。暑假在椒坪溪，他總是無緣無故生我的氣，發我的火，還罵媽媽狼心狗肺多年不理不看我，他難道不記得他曾經是不容許我去認媽媽的嗎?我沒有條件讀書。如果有條件讀書，誰不想讀書?成績差又怎樣?正如戴銘所說的，就這麽讀書，沒有考試，沒有壓力。如果不愁吃，不愁用，我能像古人那樣，即使讀書讀到七老八十歲也不會厭倦。事實是，我確實沒有條件。因此，我也無法達到瑜卿的期望。他雖然說不管我是不是考上學校他都愛我，可我能那麽自私地去拖累他嗎?況且蘇那麽愛他，蘇也有希望考上大學，說不定我退出來了以後他們真能好上呢?他不明確地拒絕蘇，蘇是不可能放棄對他的愛的;因為蘇認定他們是默契的、心心相印的。也許蘇確實說得不錯，如果我不理他了，他自然會更好。即使蘇不和他好，他姐夫的會讀書的妹妹也會對他好。總之，不管是誰和他好，在蘇看來，總比我和他好要強。而與別人相比，在人事問題上，我從來沒有必勝的信心和把握。既然這樣，我何必不知趣呢?我不能像在讀書的問題上那樣解決我的愛情問題嗎?在這個世界，我能堅守不退的，我能不棄不舍的，恐怕只有我心中那個要做一個有用的人的夢了——夢源於我心，不要依附任何外在的人事，只要有我就有它，這是沒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夠干擾、剝奪的，除非我死，除非我的生命消失！而我其他的奢望和欲求，卻要依靠別人才能存在和實現。陳桂娥說得好啊，因為那畢竟是‘可望不可及，可想不可得’的。可我真的到了一無所有的程度嗎?畢竟我還沒有真正到一無所有的程度！我雖然窮途末路，可我心中還有夢啊！班上大多數同學也都給了我無窮的鼓勵和支持。這難道不是源源不絕的動力嗎?我何其幸運！我又何其不幸！生活在這個世界，似乎所有珍貴的東西我都曾能如探囊取物一般輕巧地獲得它們，譬如真誠的友誼，譬如互動的愛情，譬如偉大的理想;因為它們都曾在我的身邊真實存在！可是，我不明確地知道，命運之神也在我疏忽、怠慢、大意的瞬間就都把它們帶走了。我是一個該受到懲罰的人。我也只能在心裡輕輕地歎息，然後靜靜地感受它們悄無聲息地從我身邊溜過。做人有很多無奈！我沒有努力過?我缺少真心真情?我辨不清什麽是真金、什麽是沙礫?人其實總是在自作聰明。在生活中，我們越容易得到的越不重視，越難得到的越是拚命去爭取。容易得到的，我們自己在心裡為它設置重重障礙，然後告訴自己，‘那不可能’，就這樣輕易地放棄了。難以得到的，我們在心中放飛希望，即使那希望猶如蛛絲馬跡，我們也不氣餒、不死心。可哪一位聖人告訴過我們，易得的就是平凡的，難得的就是珍貴的呢?我一直都是在自欺、自誤。我對自己說，我要做一個對別人、對社會有用的偉大的人物;可是，實際上，因為年輕、無知，我不珍惜一切能夠成就我自己的條件，譬如老天爺給予我的寶貴年華，譬如父親過去給我創造的優越讀書條件，譬如一閃即逝的大好機會！然而，因為這些，我就必定該有如此之多的心疼嗎?我來不及抓住真誠的友誼，無法把握互動的愛情，沒有辦法像別人那樣直接走向偉大的理想。我有的只是不堪忍受，但還要默默地獨自往肚子裡吞咽的惆悵和苦難！盡管如此，誰又能夠預料，誰又可以看死我的將來呢?因為我年輕、年輕啊！因為我本質純真、高潔啊！因為我心性篤定、勇敢、剛強，心有天高啊！是的，‘青春唯一希罕的值得驕傲的是真的無悔！’我認真地活了，熱情地活了，誠懇地活了，虔誠地活了，我還將這麽活下去，我有什麽後悔的呢?！是的，我有忽冷忽熱反覆無常捉摸不定的性格，我從不認為誰應該對我好，應該屬於我，

因為我沒有這種塵世的自信和強悍。雖然說人活在世上只有那麽短短的幾十年，壯麗的、無為的都是淡然，人的本性是應該追求生之歡樂;可如果你的生命注定了與塵世的幸福和歡樂無緣，那在精神上為自己樹起一個崇高的理想就顯得十分必要。我知道，我有另一種自信，即使說自負都行！那就是，正如那個新來的男生所說的那樣，我有超人般的雄心壯志，並依賴於這種雄心壯志支撐我整個生命的大廈。我怪，我不可理解，但這就是我，真的就是我！我是可憐的，微不足道的;我也是可貴的，值得人為之側目的。生命啊，生活中的生命各盡不同，誰又能用一個標準來概括說明它的好壞利弊優劣呢……”

就像大多數人所說的那樣，史微確實與眾不同。這一天晚上，她給秦安之寫了一封信。她說:

瑜卿:

也許你還不自知，不管周圍發生了什麽性質的大小事情，你使我樂的時候我決不會悲，你使我悲的時候他人也無力讓我樂。你能讓我無緣無故地美上幾天，你也能毫不費力地使我愁上十天半月。我恨自己被你主宰了情緒，然而沒有用，缺乏冷靜情感放縱的我對付自己也只能像對付任性的小孩，聽之任之，讓它自己在感到無趣中不了了之……

我自動退學，不讀書了。這是真的。堂伯伯、三哥他們都很喜歡我，他們聯合起來圍攻我，勸說我繼續讀書。我主意已定，拒絕了他們多方面的幫助，鬧得大家不歡而散。我沒有退路，因為我不給自己留退路。是的，我從不喜歡留退路，我隻把自己往一條道上逼。我的一生只會像吃桑葉的蠶:終將作繭自縛。

我沒有把誰當作敵人看待過。一是我自信(或者說是自負吧)，二是我需要朋友。盡管我不乏熱烈的追求，我還是相信緣，相信順其自然一切都會好些。但你卻把我看扁了，還在那兒自以為是胡說八道。我氣，無奈時間倉促沒有辦法。另外，這也是一些棘手的事情，許多問題在日積月累中誤會重重，我以為一時也解釋不通，惟有了解、理解。

我踏上了一條險道。有嗎?其實連險道也不存在。我覺得通向那座山峰對我來說還沒有路，我得把生死置之度外，去一步一步地探摸。

我很自私，也非常殘忍。我不顧及別人傷心到什麽程度，而還要堅持自己的主張。瑜卿，也許我們真的將天涯海角了。現在我要對你說的，和我對我父親說的一樣:暫時把我忘掉，去幹你應乾的事情;當我有一天回來了，再把我從記憶的墓地挖掘出來。

微兒2.1.

史微寫這封信的時候，眼淚忍不住簌簌地往下淌。她無法預料自己的前途，她不想讓秦安之與她冒這樣的沒有把握的風險。她覺得蘇月桐說得對，他秦安之不適合她史含華，她史含華不應該繼續和他秦安之糾纏下去;離開她史含華，他秦安之會有更好的前途，更好的結果。她想到，等她回到這個地方的時候，他秦安之已經是“兒女忽成行”。這沒有什麽不好，這也是理所當然。然而，明知這都是應該，她還是忍不住簌簌淚下。她的淚到底是為何而流?她有要騙自己嗎?她有要騙秦安之嗎?毋庸置疑，她的情緒確實被秦安之左右了。她隻說她的真實感受，她是真實的。然而，這真實的背後，是不是還有什麽她自己真不知道的東西呢?她以為自己的本質是冷酷、自私、強硬，她是不是還有別的?

史微最後一天在高三(四)班教室所做的事是給幾個要好的朋友寫臨別留言。她的這幾個朋友是芳韻、魏建東、胡靈秀、張新琳。其中，史微在給芳韻的贈別留言裡說:

芳韻:

每次望著你，你笑，我也笑。其實有時我們誰都笑不起來，但還是笑了。那笑，很別扭，很別扭，令我感到心酸。我盡量避免有這樣的時候，但還是躲避不了其本質——隔閡的存在。隔閡本來普遍地存在於人與人之間，而深層的隔閡卻只會發生在兩個親近的人之間。我們是朋友(可以這樣說嗎?)，但在某些方面，我們的思想境界、所思所想卻是天差地別。你也知道，我們談過的次數也不少，兩個固執的人都自以為是，結果是我們誰也沒能影響誰。你要做的事你仍然在做，我要走的路我仍然要去走。然而，芳，這不會影響我們對彼此的摯愛吧?願我們的腦海裡都珍藏一個“異域”的朋友。虔誠地為你祈禱，祝願你幸福永遠！

史微還請一些同學給她送了照片。女同學的照片很多，男同學的照片卻只有張武和苗衛紅兩個人的。史微覺得張武是一個光明磊落的男孩，將來也必會是一個坦蕩的大丈夫;以後不管是哪一個女孩跟了他，都會非常幸福、安全。史微盡管很欣賞他，卻自始至終對他沒有一絲一毫的雜念;她能坦然的面對他，因而她請這個優秀的男同學送給自己一張照片作留念。至於苗衛紅的照片，那對史微來說僅僅只是一張畫面寓含了某種深意的圖片:半身的苗衛紅側著頭站在一棵堆疊得又高又大的稻草樹下，雙手叉腰，雙肩上聳;而碩大的稻草樹就像一座山壓在他身上。這形成了一種鮮明的對比，大與小的對比。在這種對比之下，主人翁給人的感覺是四個字——力頂千斤。曬乾的稻草是又暗又乾又淡的黃色，這也讓史微覺得它有土壤的味道。總之，她覺得那張照片很好，所以她直言不諱地問苗衛紅要了來自己珍藏。不管在什麽情況下，史微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力頂千斤”的強者！

本來，史微還想請其他的幾個男同學給自己送照片，這其中就包括唐大業。在她問張武、苗衛紅要照片的時候，她就注意到，教室後面站著的許多男同學都在看著她，她也看到了坐在位子上的唐大業在默默地關注她的行動。可是，這似乎是一個有別於他人的又渴望又不願又不能面對的人:“問他要照片做什麽呢?是什麽意思呢?”這樣一想，她遠遠地看了一眼他，覺得了無意趣，於是連其他男同學的照片也都懶得去要了。

至於自己的照片，史微沒有給什麽男同學送。像自己確定了朋友關系的張新琳寫信問自己要照片，因為不知道對方是男是女(後來在通信中知道是男生)，她都沒有給人家寄。她的照片很多，但在她自己看來不是太可愛，就是太不可愛，極端得很，都不適合送給男同學，所以誰都沒送。她就是這樣:很放肆，又很拘謹。

史微最後、最後所做的，就是把蘇月桐寫給她的那一封信源源本本地抄寫在了自己的日記本上。由於蘇月桐，史微拒絕了芳韻對自己的誠意關懷，也拒絕了曹園菊對自己的誠意關愛。芳韻、曹園菊，這兩個深愛史微的姑娘，她們都曾明確地指出史微不該那麽靠近、相信蘇月桐。特別是芳韻，她一心一意想把史微從她以往的人際關系網裡拖出來，使深陷其苦難之中的史微得以解脫。芳韻，她極力反對史微和蘇月桐的那種關系，反對史微依戀秦安之，反對史微輟學，反對史微……芳韻，她說史微可以撇棄以往的一切，重新擁有美好的、真實的、令人羨慕的……芳韻指出，史微走到這一步，真的不能怪別人，真的只能怪自己。因為，沒有人逼她走這條路，要走這一條路的是她自己。然而，執迷不悟的史微一點都不相信芳韻的話。她只相信自己，只相信蘇月桐。史微最後是落在了自己設下的圈套裡。

史微在回家之前的最後一段時間，她再沒敢和曹園菊聯絡。她覺得自己非常失敗，實在沒臉見她。她不想看到曹園菊對自己失望，於是就不與她聯系了。

史微回家了。

秦安之沒有如約而至。秦安之寫來一封信:

含華:微兒:

原諒我吧，我不能如約來看你。我一回到家裡，母親病在床上，從那時起，到現在就一直在吃藥。今天想去住院，但又見似乎輕些。其實她不願住院，一拖再拖，拖到現在。我父母都有病，但他們不肯醫治，隻以為不是病，上年紀人便成這樣。所以身子都很差。我媽媽病很重，在床上不能起來，天天吃不下東西。

初二來看你。你告訴思振吧。我聽說他到車站接我。我三十號才到家，那裡耽擱了一天，在水泥廠下的車。我現在隻望你們能安心學習，我過去做的就不要計較吧。我做過許多蠢事，我恨死了自己，可就是一再寬恕自己，所以天天吃後悔藥。我隻想你能鼓勵我。你不太了解我，你若真知我所做的，你就會鄙視我。真的，我把一切寄托給你，我不再有別的奢望。假使我說我去當和尚，你不會相信，可這是事實，我多次這麽想。唯能支持我走下去的，便是還有你及我的親人。思振以為我有意疏遠他，其實他不知我的苦處。我願是他那般地步，而不願做象我這般庸人。

你開始給我寫的信，我哥哥沒有寄給我，我回家後才在他箱子裡找到。他希望我好好學習，可他做得恰恰相反。我也不願傷他。他不太顧家，因為他也在學些什麽。父母被他操心死了，他就是不聽別人的。你不要太理他，否則他會不近情理。

你們初四開學吧。我與你們一同回來。我想，你們不願到我家裡，至少思振不願的。你們時間很緊，我不想太打攪你們，真誠所在，也就夠了。

我愛你。現在我會毫不顧忌什麽。我這樣說了，將來怎樣，只要想到現在這段時間，我便會永遠屬於你，只要你不嫌棄。從現在，從今天此時，我會更新我的過去，從內心純淨自己。

原諒我做的蠢事吧。只要你原諒這一次。今後若再如此，我可以咒我去死。

祝你:

健康幸福

代我問爸爸新年好吧。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陰歷)

瑜卿

這封信的後面，抄錄了《紅樓夢》裡賈寶玉因林黛玉而寫的一首詞。史微讀過這信，不知道他哪來那麽多的“恨”和“後悔”?而“原諒”這個詞說得多了，也讓人不知所雲。史微隻覺得，他真和蘇月桐有很多相似之處——他們都愛引用〈紅樓夢〉裡的詩詞。〈紅樓夢〉史微看過，是兩、三年前借表姐趙思雯的，但沒有看出什麽所以然，也就對它沒有什麽熱情。所以他們如今老愛引用這本書裡的東西，讓她覺得自己無知、麻木。

秦安之後來在史思振的陪伴下真的來史微家看望史微了。那是八八年的正月初幾。秦安之的到來使史微當著他和史思振的面重重地挨了父親史文遠一耳光子。

秦安之回家的時候，史微把他送了老遠。在通往潭灣的路上，在大路旁邊，分手時，就像自己希望和想象的那樣，史微輕輕靠近秦安之，頭搭在秦安之的肩上，哽咽著說希望他能對自己好。這是一種真實的心願，這是她這一年來真實的心願，因此她像電影裡放映的鏡頭那樣去做了、說了！然而，話一出口，她就感受到了自己生命的驚悸，接著是本能的強烈的反抗:她沒有一絲一毫靠近他的心情和衝動;她沒有感受到任何人生的美妙和幸福。如果說有，她明白，她心裡透亮，那就是:她覺得自己像是靠在一個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人身上了;那就是:自己所說的話言不由衷，自己的哽咽也是假！

人在平時很容易騙自己，因為一切都是想象。《你》是想象，《丘陵，我的情人》是想象，《孤島》是想象，《給你》也是想象！而當事情真的來臨，一經實質性的“短兵相接”，愛與不愛，需要與不需要，心裡什麽都明明白白了。

猛然間，史微知道，史微了悟，自己所追求的都是自己真心刻意去設想的;“秦安之——瑜卿”，那是她真心用意志、用觀念、用品行、用希望在自己心裡著意勾欄、修改、潤色、美化的一副畫;而這副畫本身卻並不能照耀、滋潤、生動、美麗她的生命。她無言，她的生命無言;她沉默，她的生命沉默！她不得不在心裡承認，她睿智的朋友蘇月桐，非常正確，非常正確……秦安之不是她心中想象、期待的“瑜卿”，她心中想象、期待的“瑜卿”不是秦安之！而她自己，她這個生命，不是需要秦安之！

事實上，當史微靠近秦安之以後，秦安之也確像一根木樁一般沒有動！她不是需要依靠嗎?難道他不是牢固的依靠?

春節過後，史微離開了她的家鄉，離開了美麗的辰溪。她，一個人，坐在一列火車上，奔向她向往已久的陌生的南方城市廣州。

史微在離開辰溪前去找蘇月桐了。蘇月桐告訴了她兩個令人無言的消息:孫繼愷死了;冷波也死了。

其實孫繼愷死去的消息最早是由孫繼惇和鄔醫生告訴史微的。孫繼惇和鄔醫生特地找到史家村史微家，看望輟學在家的史微。他們以為史微輟學與孫繼愷有關，並說孫繼愷心裡一直掛念著史微。史微無法向他們解釋自己輟學的真正原因，也無法向他們講清自己發自內心的對劉芳菲的愛情的尊敬。孫繼愷死於史微輟學之後不久的二月八日。蘇月桐說，孫繼愷是死在醫院的。他死後，他的父母用漁船把他載回了他出生的村莊。漁船是停靠在辰溪一中校門外的河床邊的，即史微曾經在那兒登上一葉小舟在沅江上蕩漾的那個地方。他的遺體是幾個男生幫著他的家人抬到船上的。同學們，男生、女生，都到河邊送他。蘇月桐說，據參加了孫繼愷葬禮的人講，劉芳菲，她為她心中的愛人穿上了孝衣，戴上了孝帽;劉芳菲，她為她的愛情哭的天昏地暗，死去活來，她的悲痛使她無法行走，於是在她身體的兩側，一人挽著她的一隻手臂，攙扶著她到達墓地;劉芳菲，她直到一個平緩的山丘上孤單地壘起一堆新的黃土才被人強行帶回……可憐的劉芳菲，可愛的劉芳菲，可敬的劉芳菲，可歌可泣的劉芳菲！放眼神州大地，面對美麗的愛情，誰有她勇敢?誰有她坦蕩

?誰有她那一種為愛赴難的銳氣?！可她只是一個嬌弱的女孩！

冷波，冷波是正月補課期間的一個大太陽天猝然死的。八八年的正月是出奇的晴朗，嬌豔的太陽在早春的天空中盡情炫耀它的光華。那天晌午，血氣方剛的一群男生耐不住早到的驕陽的誘huò，相邀下河游泳。在清冷的沅江水面上，木排排到了江心，他們從木排上下水，這一下去，冷波再沒有上來。冷波的屍身打撈上來後，他的父母不惜重金為他在辰溪一中校後的熊首山山麓買了一塊墓地。那個地方正對著辰溪一中的教室。蘇月桐說，冷波的父親講冷波很熱愛讀書，他希望他的兒子能夠天天看到學校。冷波，隨他一同下葬的有他熱愛的三毛的全部著作。蘇月桐說，因為冷波是他家唯一的男孩，冷波的母親幾次、幾次昏死過去;冷波的父親則說他早知道他的兒子會死於非命，因為他的生命躁動不安，他喜歡做出人意料的事情，這種意外，遲早會發生。蘇月桐說，她同意冷波父親的看法，因為冷波不是人，他是“非(飛?)人”。

孫繼愷和冷波的死給辰溪一中校園蒙上了一層陰影。特別是高三複讀班，人心惶惶，一時竟生出許多、許多不祥的預言……史微想到了屈原。屈原是偉大的，屈原是不朽的。孫繼愷和冷波雖然只是兩個默默無聞的學子，但與他們同窗共讀的同學不能不承認:他們比大家都有理想、有追求。一般人讀書隻為考大學找好工作過好日子，但他們讀書是為了實現他們那《滿江紅》、《白楊禮讚》式的遠大抱負。他們永遠無法與屈原相提並論，但他們是屈原的跟隨者。他們的一生雖然默默無聞，但其精神追求可貴！只可惜，正如林濤所說的那樣:“天妒英才！”這讓愛他們的人，欣賞他們的人空懷一腔惆悵。

史微就是在這種背景下離開她的家鄉辰溪的。她懷裡揣著她的幾篇稚氣的詩歌，以及從報紙上抄下的《羊城晚報》的地址，直奔那裡而去。她無路可走，她要為自己尋找一條路。不僅如此，她還想到達她想望的頂峰。

她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