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孫承宗不鹹不淡地回應道,“老夫以滿城羸弱遷延爾等蠻夷數十日,城雖告破,實乃無可用之兵耳,若有三千關寧鐵騎,焉能讓爾等猖獗?” 多爾袞亦不怒,反而笑道:“閣老此言差矣!漢家兵法有言曰,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兩國交戰,勝負之分早在廟堂之上就已見分曉,將帥的指揮不過是靈活運用手中現有力量而已,這與攻守雙方能有多少關系?戰端一開,南朝自上而下,不論君臣皆是怯戰不前,糧秣不濟兵甲不足,士無戰意,將無死志,僅以高陽一城,又能奈大清何?”
孫承宗也不得不承認多爾袞的論斷非常有道理,可多爾袞卻是毫不留情地抽著大明的耳光,這是孫承宗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當下反駁道:“士無戰意,然高陽數萬百姓與城共存亡;將無死志,然老夫亦決意以一死以報君恩。天朝沃野萬裡,生民億兆,善戰之士何止萬千,他日九州皆起之時,便是爾等蠻夷族滅之日!”
“兩百余年前,張養浩曾言,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多爾袞話鋒一轉道,“閣老今日兵敗,非閣老之過也,實乃廟堂之失!然生民何辜?本王有幸能直面閣老,肺腑數語,望閣老仔細思量。爾朝立朝二百余年,初起之時,與黎民共休戚,故而得天下;然二百年後如何?縱觀南朝天下,有恆產者幾何?上無片瓦,下無立錐者幾何?西北天災,寸草不生,千萬百姓叛國自立;江南雖富,然天高地遠,力有不逮,亦不聽朝廷調令。南朝氣數已盡,大清理應取而代之,閣老所為,乃是逆天而行,陷百姓於水火而已。縱然蒼天再假閣老一甲子春秋,閣老又有何計挽狂瀾於既倒?”
“蠻夷就是蠻夷!‘假’字當念‘借’,不應念‘假’,也不知道范文程這奸賊是怎麽教你們的!”孫承宗冷笑道,“爾等蠻夷也配在老夫面前大言天道?屋外皆是百姓哭號慘怛之聲,爾等鼠輩尚有厚顏侈談蒼生於老夫面前?荒謬!”
多爾袞臉色有些尷尬,可又不能發作,隻得道:“天道更迭,自有百姓應天命而歸天,不如此大破,又如何後立?”
“閉嘴!”孫承宗厲喝道,“爾等居然將屠戮百姓引為天道,天若知此,焉不震怒於蒼穹?老夫時日無多,不能見爾等族滅,然人若有靈,老夫死後必不轉世,且留下一縷忠魂,看爾等蠻夷後世如何亡於天道!”
多爾袞靜下心來,語氣誠懇地說道:“閣老以蒼生為己念,著實讓本王汗顏。然本王亦仰慕閣老為人,閣老若真心關愛百姓,還請閣老助本王一臂之力。本王允諾,閣老若肯襄助本王,他日本王兵鋒所指,必視漢家百姓如己出,絕不枉殺一人!”
孫承宗冷哼一聲道:“當老夫是范文程麽?”說罷,就閉上眼睛不再搭話。
多爾袞搖了搖頭歎息一聲站了起來,向孫承宗複行一禮,走了出去。到了門口,多爾袞吩咐道:“留下五個懂漢話的白衣甲喇仔細看守,好生照顧,不得有任何差池!”言畢,心情沉重地離開了。
多爾袞離開後,孫承宗坦然地站起身,面朝北方跪下,叩拜三下道:“老臣孫承宗叩別萬歲,臣追隨先帝,去了!”說罷起身,從地上撿起原先捆綁自己的繩子繞過房梁打了個死結,自己登上了凳子。
守在門口的白衣甲喇聽到屋內異響,退開們看時,孫承宗已經懸於梁上。白衣甲喇大驚,連忙抽刀砍斷繩索將孫承宗放下來搶救,孫承宗悠悠醒轉之後厲聲道:“天朝老臣盡忠而已,
何須蠻夷相救!”說罷,掙扎地站起身,將砍斷的繩子打結,又一次掛到了房梁上。這一下白衣甲喇不幹了,幾個人一擁而上,輪流按住了孫承宗。孫承宗動彈不得,可口中卻不停叫罵。僵持許久,孫承宗年老體衰,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掙扎起來也不甚得力,到後來竟漸漸昏睡。白衣甲喇這才放心地松開手退了出去。可白衣甲喇剛退,孫承宗就立刻醒來,旋即又登上了凳子。異響再次傳來的時候白衣甲喇慌了,一遍施救一遍急忙派人稟報多爾袞。 多爾袞聞報之後長歎一聲道:“罷了!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志,孫承宗年紀大了,縱然投我,也不過一二年而已,想來他也不會因為這一兩年功夫背個投敵之名。隨他去吧,他要做什麽你們也不必再阻攔了,準備一副上好的棺木去吧……”
於是,白衣甲喇不再阻攔孫承宗自盡。孫承宗整頓衣冠,複面北而拜,從容投繯,支撐大明江山數十年之又一巨擘轟然倒塌。被俘孫氏子孫聞訊,除戰死者外,無不以身殉之,孫氏滿門不論男女老幼,皆壯烈殉國。
恍惚中,方濤又被夢中的糟老頭子揪了起來,劈頭蓋臉就被一陣臭罵:“臭小子你活得不耐煩了?沒事兒逞什麽英雄?”
方濤有些委屈:“我不就是想著救人麽?救下一個算一個……”
“笨蛋!”糟老頭子身邊的苗女笑了起來,“多爾袞想要殺你們,還用得著找這麽多理由?傻小子啊,多爾袞舍不得殺你,又指望你將來走投無路了之後去投奔他,可之前又丟了不少面子,所以才要自己找個台階下而已!”
“走投無路?”方濤糊塗了,“有沒有搞錯?我的鋪子開得好好兒的,怎麽會走投無路了?”
另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笑道:“那是他以為你打算當官兒,你小子想當官兒的話肯定被人把祖宗八代都翻出來,到時候有你跟多爾袞這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在,你還指望升遷?”
“切!”方濤反而放心了,“當官兒?求我都不乾!除非皇帝老兒給我爹賠禮道歉……”
糟老頭子立刻賞了方濤一個暴栗:“你小子清醒點兒!還讓皇帝給你道歉,想得美!當年朱元璋欠了老子十幾條人命都沒道歉,你還指望他的子孫給你道歉?”
“吹吧你就!”方濤揶揄道,“老家夥你多大了?還太祖爺欠你人命,還十幾條,扯謊都不打草稿……對了,我脫力的時候全身都冒熱泡泡是怎麽回事?不會你搞的什麽鬼吧?”
“不識貨!”糟老頭子哼哼道,“這可是落葉心訣!你當是北京城天橋下面耍的把式?拎著兩塊棺材板兒還得瑟了……”
方濤翻了翻眼皮,表示非常絕對肯定地不相信。
高挑女子解釋道:“小子,別聽那些個江湖人瞎吹什麽神功,誆你呢!咱們人體的重量決定了你能發出的力量的總和,而你的速度決定了你一次能爆發多大的力量。所為修行,實際上就是把平時的力量儲存起來,存在你身體中一個叫線粒體的地方,修行的程度越深,線粒體就越發達;線粒體越發達,它們之間傳遞能量的阻力就越小,損耗也就越少,什麽時候你能修行到完全沒有阻力了,你就能跟我們一樣……”
“誰在乎啊!”方濤沒好氣道,“像你們這樣兒,活不成,死不了,只能往人家夢裡鑽……”
“可是我們能擺脫生死輪回,洞悉過去未來哦……”苗家女子咯咯笑道。
“那我也不想當神棍哪!”方濤兩手一攤道,“洞悉了又用?就好像我這會兒可以知道我哪一歲上會因為什麽事兒突然死了一樣,然後我什麽事兒都別做了,光等死就可以……”
“說得好!”糟老頭子突然大笑了起來,“人生最大的魅力便是這種不可知的誘惑,什麽事情都已經預知了結果,那活著還有什麽意思?老子在破界飛升之後二百年,確實是無聊到了極點。”
“那不就結了!”方濤猛點頭道,“好好活著比什麽都重要,幹嘛去想那麽多亂七八糟的事情?只要這輩子沒什麽遺憾,死了之後有沒有知覺又有什麽關系?”
“好好活著比什麽都重要……”老頭子微笑著點點頭道,“你想得不錯!這樣的心境才配得上‘流霜’!好了,過些日子淑惠就會來找你,記得叫她一聲惠姨,別跟老子一樣沒大沒小。”
“真想不通,你們還能跟妖怪攪和到一塊兒去……”方濤嘟囔了兩句,不再出聲。
“醒了!醒了!濤哥兒醒了!”看到方濤迷迷糊糊睜開眼睛,進寶的小臉立刻漲得通紅,興奮地喊到。
方濤悠悠醒來,天已經大亮。原本看管著俘虜的朝鮮兵已經無蹤無跡,招財進寶兄妹和卞玉京圍在自己身邊,一臉關切。
“天都亮了……”方濤緩緩地問道,“韃子呢?”
“都走了……”招財回答道,“留了些糧食,長矛和弓箭沒留下,留了腰刀……還有一些金銀,說給給你的。濤哥兒,咱們該怎麽辦?找阿姐還是找韃子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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