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冷靜後,他用充滿哀傷的嗓音對我說:“孩子,哈利昨天就離開了。不,你先聽我說完,”似乎是我抿緊嘴唇的動作讓貝爾塔以為我幾近崩潰,他扶了扶我的肩膀,接著說,“其實,今天早晨的那一響是我專為哈利放的,他是一位偉大的父親,這些天來,他把自己的飯票全部節省下來,聽他們同室的人說,他經常在別人吃飯的時候,微笑著盯著一隻叉子發呆,有時候,會笑好久。雖然我不知道這是什麽原因,不過很顯然,這隻叉子似乎是他的精神食糧,而能給他這種精神力量的也就隻有你了。所以,我似乎明白了一些他的想法,這些是他留下的飯票,一共是八百張,我想,這些,應該都是給你的。” 我木木的接過貝爾塔雙手捧著的飯票,心中一陣酸楚。
“我知道你現在心情不好,很不好,哈利曾經和我談起過你的將來,他希望你能走出去,不要總生活在這些像是世界邊緣的地方,他希望你能回到城鎮,過幸福的生活,為此,他要求我讓你參加靈巧節,或許你不知道,這是這裡的人們唯一能回城鎮的機會,而一年隻有一次,一次也隻能有一個人解脫,雖然眼下,你是這裡最小的成員,可是靈巧節規定的不只是年齡的限制,還有財力的限制。我記得從我告訴他這件事情後,他就開始拚命的工作,把用他的勞動換來的我帶來的新奇東西,全都積攢起來。還曾經因為同室的人偷他的東西去賣而打架,哈利是這個世界上最值得尊敬的父親。”說到這裡,貝爾塔將目光鎖定在遠處的一棵樹上,筆直的站立著,像是在為哈利致敬。然後,他接著說,“伊莎,既然你的父親是個令人尊敬的人,那麽,我不能讓你的事情再讓他擔心,說實話,在我看來,即使你在靈巧節上拿到了榮譽,結果也隻是留在這裡,所不同的,隻是地位上的差別,如果你也像你父親所說的那樣,希望離開這種邊緣生活,你就不應該把這些用生命換來的錢揮霍在這個節日上,你應該去學點東西,學點能夠自己養活自己的手藝,在我看來,縫紉師的工作應該很適合你,如果你願意,我可以介紹你到城裡學習,你的運氣不錯,我剛好認識一位出色的縫紉師,你可以在那裡好好的生活。”
貝爾塔一口氣說完了他今天想說的話,而我的腦子似乎被塗了漿糊,什麽也沒聽明白,甚至什麽都沒聽進去,然而,看到貝爾塔雙眼中閃爍的光亮,那種期待的神情,我隱約中覺得他所說的應該是什麽好事,於是,不假思索的點了點頭,並示意自己很累了,想早點回去休息。貝爾塔也明白我的感受,默許似的點了點頭。
就這樣,我魂遊似的連摸帶爬的回到了自己的小窩,天色看起來還不是太晚,然而,同室的人都已經熟睡了。平躺在自己的稻草床上,怎麽也無法安心的入睡,今天一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多到我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甚至連讓傷心駐扎的縫隙都沒有,聽到貝爾塔輕聲地說出父親離去的消息,原本以為自己會精神崩潰的我居然連一點想哭的欲望都沒有。怎麽了,面對這樣的打擊,我雙眼中那些廉價的不能再廉價的眼淚竟然突然間變得昂貴了,我不明白自己的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麽,迷惑,彷徨,或許還有許多的無助。然而我的心裡一直都充滿希望,因為父親告訴我,無論遇到什麽事情,隻要去面對,就沒有任何可怕的事情,而死亡是每個人甚至每個生物都要面對的事情,人們都說自己比其他生物優越,如果世界萬物都為生命的消逝無法自拔,
世界上就不會有盛開的鮮花,美麗的蝴蝶,充滿空氣的幸福、安康。 想到這裡,我的眼角終於落下一滴眼淚,而我的嘴角卻是上揚的,雖然這樣的思維是一種自我安慰,然而,我相信父親,也相信世界,更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可以讓父親放心的離開。或許是因為想開了什麽,就在這樣複雜的心情下,我逐漸的進入了夢鄉,在夢中,父親抱著我,我們一同坐在一顆很高大的梧桐樹上,父親滿臉微笑,那微笑是真實的,是最幸福的……
不知過了多久,我在睡夢中朦朧的聽到了馬蹄聲,那蹄聲悠揚悅耳,像是經過什麽人專門訓練過的,就像好的旋律般,沒有一個多余的音符。
“伊莎,伊莎……”
朦朧中,我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下意識的揉揉眼睛,大腦一片空白的習慣性的起身開門,而開門後的一切讓我怎樣也無法繼續朦朧了。
“伊莎,快把這身衣服換上,我們必須在天亮前趕到安那裡,晚了就來不及了。”
貝爾塔急促的呼吸聲提醒了我事情的緊迫,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貝爾塔已經將衣服塞進我的手中,自己拉著馬匹向養殖場外走去。
此時,環境已經不允許我再想些什麽了,慌亂中,我也加快了動作,然而,這些從來沒見過也沒穿過的衣服著實把我難住了,我是真的不知道這些長短不一的套件該怎樣合適的套在自己的身上,正當我比劃著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同室的人們都起來了,看到大家都揉著惺忪的睡眼,我對自己弄出的聲響感到十分抱歉,然而,她們都沒有責怪我,在她們的臉上,分明的流露出一種不舍,甚至是一種憐愛。
就在我想象著她們的心理的時候,同室的人們早已搶走了原本被我搭在肩上的衣服,不由分說的給我套了起來。
“孩子,你還小,一個人在外一定要注意身體,要是在外邊待不住了,我們這裡隨時歡迎你回來。”
我很驚訝,一向不和我說話的老大媽居然這樣不舍的對我說,這些話既讓我感到溫暖,也讓我充滿好奇。
“我知道,哈利的離開一定讓你非常難過,雖然你平時不說,但是我看得出來,你是非常愛他的,現在……哎,好了,孩子,穿好了,你真漂亮!”
我不知道這些話是由衷的讚歎,還是一種對於死去親人的小孩的我的一種同情,然而,不論是什麽,在這樣的情況下,能有人為我的離去難過,我已經很感動了。
我們的房間並沒有鏡子,也沒有什麽像樣的化妝品,可以說,城裡女人們用的東西,在這裡是絕對找不到的,不過老大媽有一把珍藏多年的梳子,以前也隻是聽她提起過,但是誰也沒見過,今天,我成了這個幸運的孩子,老大媽不僅拿出了珍藏多年的梳子送給我,還親自幫我梳理了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梳理的毛發,在老大媽的手指接觸到我頭髮的一霎那, 我哭了,哭得很傷心,似乎是媽媽在為自己梳頭,是媽媽在為自己卸下這麽多年來的種種傷害。
一切收拾妥當後,我站在房間的出口處,最後一次環顧了這間狹小的房子,目光在同室的人們的臉上掃過,當我的視線最後一次經過自己的床鋪時,我咬了咬牙,一句告別的話也沒說,轉身衝出了房間,房門在我的身後重重的響了一聲,我奔跑著離開了養殖場,帶著難以言語的心情,站在從馬上俯視我的貝爾塔面前。
他似乎被我嚇到了,呆呆的注視著我的眼睛,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當我的心情平靜了些,我輕輕的推了推貝爾塔的馬靴,這時,他似乎才回過神,輕咳了兩聲,上下打量著我的穿著。在他的注視下,我頭一次感到自己的臉上一陣火辣,我不知道這是心虛自己不懂穿衣,還是其他什麽,總之,這樣的狀況讓我有些尷尬。貝爾塔似乎注意到了什麽,也快速的將臉轉向了一邊的另一匹馬,示意我騎上去。
我踏著僵硬的十分不自在的步伐站在了另一匹馬的旁邊,第一次發現,原來我真的好矮,穿著加厚鞋底的鞋,站在貝爾塔為了我上馬方便專門準備的石塊上,頭頂才勉強超過馬,這讓我十分沮喪,不過,這樣的心理大概隻持續了一秒鍾,當我真正騎上它後,心中充滿的是一種久違了的刺激感,也有種莫名的衝動,好像天生的野性又回歸了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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