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斜陽照進華州城東南隅的一個大宅裡。 這大宅遠離東門的鬧市,離南門的馬市也有三巷之隔,足有二十個平民百姓的院落大,院內屋舍林立,皆飛簷鬥拱、雕梁畫棟,更有假山池塘、亭台樓謝,盡顯官家氣派。
院內西北角是個祠堂,若非逢年過節或家仆更換貢品,鮮有人出入。
隻聽祠堂內一人低頭沉吟,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吟詩之人正是穆玄清。
常少遊道:“二哥,杜甫這四句詩正應了此景!大宅的主人享盡榮華富貴,城內盡是流亡難民,我們三兄弟也隻能蝸居在此,偷些殘羹冷炙度日!”
盧玉峰笑道:“三弟,你什麽時候也悲觀起來了?這會兒沒聽到你的笑聲,我反倒不習慣了!”
常少遊苦笑道:“大哥,你傷得這麽重,兄弟我怎麽笑得出?昨日你用右手寫那字條時,右臂傷口迸裂,傷勢又加重了!”
穆玄清道:“三弟,大哥是想讓蕭姑娘相信他右臂傷勢已無大礙,耐心等那元宵節之約,否則她貿然前來,必被高懷德所害!”
盧玉峰道:“天快黑了,馮小伍今日怎麽還沒回來?會不會有什麽意外,二弟、三弟,你們速去接應一下他!”
穆玄清道:“大哥,留你一人在此怎能放心?”
盧玉峰道:“不用擔心我,我反倒擔心你們,多一個人便多一份力,去吧!”
穆玄清和常少遊一起點了點頭,道聲“保重”,悄悄出了祠堂,攜手躍到院外。
盧玉峰閉目養神了一會,突然聽到祠堂外有腳步聲,連忙躲進祠堂內房,掀開幕簾一角窺看。
祠堂內走進一老一少兩個仆人,手中端著果盤香燭,來那祠堂之上焚香擺貢。
那少仆邊擺貢品,邊垂頭喪氣地問道:“大伯,明兒都灶王節了,怎麽還不讓俺回家過年?這規矩是誰定的?”
那老仆道:“你這孩子,老是這麽多問題,還不是李老爺定的?今晚還要伺候全府上下沐浴更衣,明天一早祭灶王,臨時請的夥計丫鬟太多,打今兒起,連這祠堂內房也要住滿人了!”
盧玉峰暗暗叫苦,心道:“連這大宅祠堂也不能容身,何處有我等容身之處?”
這時,老少二仆收拾完畢出了門,盧玉峰看天色剛黑,趁大院內還未亮燈籠,連忙悄聲走出祠堂。
盧玉峰向東穿過一個廊子,忽聽有一群丫鬟嘻嘻笑笑而來,忙矮身躲到院中假山後面,一直等那嘻笑聲遠了他才起身,沿著假山後的一道雨花石小徑向南走去,過了一座小石橋,見竹影深深處,立著大小兩間廂房。
盧玉峰靜聽那間小廂房內並無人聲,來不及細想,當即推門而入。剛關上門,他頓覺房內溫暖異常,一股奇異的香氣撲鼻而來,這香味清靈溫雅,令他無比的舒服受用。
盧玉峰借著窗格上射來的微光,用他過人的視力環顧房內,見房內四角都生有一大盆火炭,房中間擺了一圈大屏風,屏風外架著一個獅頭香爐,那股奇異的香氣正是從中嫋嫋飄出。
盧玉峰心道:“這小廂房沒有床榻,顯然無人住宿,房內溫暖如春,今夜可讓二弟三弟一同過來,比那清冷祠堂要好過百倍!”
盧玉峰正想著,突然聽到對面大廂房的門打開了,他連忙從門縫裡往外看,只見有人打著燈籠迎面走來!
大小廂房隻有幾步之遙,此時推門而出必被發現,
他無奈之下,忙躲入那一圈大屏風後面。 這時,小廂房門被推開,房內立即亮了起來,盧玉峰下意識地矮了矮身子。隻聽有兩個老年女人“唉唉”作聲,吃力地抬著某個大東西,接著竟是“撲通”一聲大木桶墩地的悶響,一大股熱氣立即透過大屏風撲面而來。
盧玉峰感覺不對,想起身一看,小廂房的門卻突然關上了,響起了一陣悉悉索索衣服落地的聲音,一個赤腳的足音離屏風處越來越近,盧玉峰心跳得厲害,又下意識地矮了矮身子,可這次左手卻不自主地觸了下屏風,那屏風“呼啦”一聲翻身便倒,他急忙起身去扶,卻已來不及了。
盧玉峰抬頭一看,立即“啊”的一聲驚叫起來,心中狂跳,雙頰如同火燒,原來與他迎面相對的竟是一個曼妙絕倫的裸身少女!
幾乎同一時間,那少女也“啊”的一聲驚叫,忙抬手遮住胸前那一雙明月,慌亂間一隻手卻沒遮住那珊瑚一點,盧玉峰再不忍多看一眼,忙背轉身,拉了一扇屏風把自己擋在外面。
那少女驚得大哭,嬌聲呵斥道:“死淫賊!契丹細作!竟然躲在這裡,我讓你不得好死!”
盧玉峰猛吃一驚,立即聽出罵他的少女正是那戎裝姑娘李素婉!
盧玉峰心中愧疚,道:“原來是姑娘你!我的救命恩人!我誤闖誤撞,冒犯姑娘名節,我背後有把刀,請姑娘抽出來殺了我吧,我絕不挪動半步!”
李素婉抽泣聲漸止,道:“好!站著別動!不許亂看!否則先剜了你的眼睛!”
一陣悉悉索索的穿衣之聲響過,俄而,“噌”的一聲,李素婉拔起了盧玉峰身後的鳴鴻刀,道:“咦?這刀真重!正好殺你這契丹細作和無恥淫賊!”
盧玉峰想起一事,道:“先讓我把玉麒麟還給姑娘!”言罷掏出還帶著懷中余溫的玉麒麟,交到李素婉手上。
李素婉觸手後心中一軟,道:“你還有什麽遺言?快說!”
盧玉峰道:“冒犯救命恩人,我死有余辜,死前被冤枉為契丹細作,卻讓我死不甘心!但現在我百口莫辯,只希望姑娘能答應我一個小小請求!”
李素婉道:“什麽請求?”
盧玉峰道:“上元佳節,請姑娘幫我把這副燈謎掛在街口!”說罷,從懷中掏出一黃一紅兩個帶字的絹巾來,將其中的黃絹遞給李素婉。
李素婉接過黃絹,冷笑道:“莫非想讓我幫你再給契丹人傳一次情報?做夢!”可她一看那字跡,卻秀目閃動,皓腕發顫,道:“奇怪!這燈謎確實是你親手所寫?你再寫來與我看!”
盧玉峰用手蘸了大木桶中的熱水,忍著右臂的劇痛,當即在屏風上重寫了一遍那黃絹上的謎面和謎底:“空谷幽蘭香成韻,冰心不移永為峰!來生澗。”
盧玉峰心中清楚,“來生澗”是穆玄清為其設計的兩個謎底之一,寫在黃色絲絹之上,意即盧玉峰已遭不測,讓蕭韻蘭和郭亮二人獨自逃生。
李素婉透過昏黃的燈影,細細端詳屏風上的字跡,喃喃自語道:“你這字跡遒勁有力,那通遼文書上的字跡卻是圓潤飽滿!高懷德做的好事!”
盧玉峰聞言大吃一驚,道:“我竟沒想到用筆跡對質!”
他旋即深深一歎,道:“姑娘已知我的清白,我便再無遺憾,但冒犯姑娘名節,罪不可恕,請姑娘動手吧!”
他低下頭去,引頸受戮,心中萬念俱灰!
李素婉當然明白這世上的“名節”二字的重要,遠遠勝過一個女子的生命,只在這華州城中,女子為保全名節而死的事也屢見不鮮。
哪知她心中雖是盛怒難平,此刻卻偏偏連舉刀的勇氣也沒有,她也在暗暗奇怪自己這是怎麽了?
人的情感竟是這麽複雜,當你試圖違拗本心,越是用世間最平常的道理來說服自己,越是覺得荒謬不堪!
她輕歎一聲,道:“那顆頭就暫時寄放在你的脖子上,我會隨時來取。”
盧玉峰一臉愕然地抬頭,道:“姑娘為何現在不殺我?”
李素婉道:“非得要個理由嗎?”
盧玉峰道:“我從來不欠債,哪怕是人頭債!姑娘若說不出理由來,今日不殺我也不行了!”
李素婉哪見過這般執拗的人,笑道:“理由就是,我不想在上元佳節去掛你那兩句酸透了的歪詩!”
盧玉峰笑了起來,她這個理由很不像是一個理由,卻又是唯一的理由。
自這一刻起,盧玉峰才敢望向李素婉,仔細端詳起這樣一個奇女子,她的胸襟、她的見識、她的敏銳,都是凡塵難覓、百萬人中無一的。
燭光下,李素婉一雙秀眸含嗔,仙容猶存著哭過的潮紅,更顯得嬌豔不可方物,梳一頭飄逸優雅的流蘇髻,上身穿著玲瓏的窄袖素衫,下身穿一襲華美的素白紗裙,腰間系著粉色絲絛,宛若天仙下凡,與那戎裝帥氣的她又判若兩人!
盧玉峰望著李素婉,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裸身的她,這讓他眉頭大皺,心中深深自責道:“真該死!如此胡思亂想,不止是忘恩負義,又怎對得起韻蘭?”
李素婉竟似心領神會,當即秀臉飛紅,嬌斥道:“哼!今晚的事情,你若敢說出去半個字,我……”
她當然要說會殺了盧玉峰,但隨即想到自己始終下不了手,下半句自然打住,“當”一聲拋下鳴鴻刀,快步向廂房門口走去。
行至門口處,她卻駐步柔聲道:“華州刺史正是高懷德的父親高行周,你們不要妄想去公堂對質,恐怕只會被屈打成招!這廂房除了我之外沒人敢進來,你們就權且暫避一時吧!”
她幽幽一歎,嫋嫋婷婷地移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盧玉峰聞言一驚,心想這華州城內已成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危局,更深深擔憂起蕭韻蘭的安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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