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香四溢的油燈下,盧玉峰注意到蕭氏父女的雙目都閃爍著澄澈的光,神采都是那麽的清雅脫俗,而言談舉止與這人心險惡的亂世是那麽的格格不入。 盧玉峰暗想:“我雖命運不濟,但有幸重獲新生,又得遇一老一少兩個知音,如今並力為天下蒼生之福禍拚死一戰,縱使不幸戰死,夫複何憾?!”
於是,他大感振奮,道:“契丹人畢竟對我們中原的戰法陌生,不如將計就計,以刀決做誘餌,來個請君入甕如何?”
蕭青松點頭讚同,道:“老夫也考慮過這一點,可關鍵是一般的陷阱,不僅很難讓高手上套,而且殺傷力有限,到時隻怕白費心機。”
盧玉峰靈台頓明,道:“蕭老伯的話倒是提醒了晚輩,這就是了。”
蕭韻蘭鳳目一閃,似乎瞧出了端倪,忙道:“雪人哥哥,你是否想到了破敵的良策?”
盧玉峰陷入沉思,緩緩道:“索性我們就做個有驚天殺傷力的陷阱,隻是晚輩沒有絕對的把握,需要多次嘗試才行,尚不知時間能否充裕,況且嘗試的場地也有特殊要求!”
見二人聽得一頭霧水,盧玉峰忙道:“噢,是這樣,自古醫者皆好長生之方,家父也曾重金收藏過一本手抄的,雖非煉製長生丹藥的妙方,但記載了煉丹的諸多禁忌,其中有一條就是硫磺、硝石和木炭嚴禁合煉,否則天降驚雷,爐毀人亡。”
蕭氏父女聞言皆愕然半晌。
蕭青松忽然想到一事,忙道:“據老夫所知,唐末哀帝天佑年間,鄭[率吳軍攻打豫章,使用了‘發機飛火’,成功燒掉沙龍門,此後朝廷和軍中對此事秘而不宣,暗底裡卻安排專人負責研製類似的‘飛火’,在鎮壓黃巢起義時有零星使用,應該與玉峰賢侄所說的頗為類似!”
蕭韻蘭一臉駭然,道:“‘飛火’的威力竟這麽大!玉峰哥哥是否想明知故犯此禁忌,偏偏集齊三者合煉,促成這天降驚雷?!”
盧玉峰讚道:“韻蘭妹妹真是冰雪聰明,一點即通!”
蕭韻蘭仿佛沒有聽到誇讚,反而一臉關切,道:“雪人哥哥,你值得這樣以身犯險嗎?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盧玉峰目光迎上蕭韻蘭那對秋水微瀾的眸子,頓覺暖風拂面。
蕭青松見盧玉峰表情堅毅,輕按他的肩頭,道:“非常人,行非常之道。但須步步謹慎、處處留神,否則稍有差池便釀成大禍!玉峰,你對此‘驚雷’的製作有何要求盡管說!”
盧玉峰倍受鼓舞,道:“多謝蕭老伯和韻蘭妹妹關心!晚輩一定謹小慎微。土硝在房前屋後便可尋著,木炭也可隨時燒製,隻是天然硫磺需找一眼山間溫泉來取,嘗試過程也須尋一處僻靜之地,最好是石坑密布的山洞,以便反覆在石坑中嘗試,直至找到配方為止!”
話音未了,盧玉峰見蕭氏父女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兩人似乎同時想到了一起,蕭韻蘭輕輕點頭,似乎在等父親的決定。
蕭青松沉聲道:“師父雲真子飛升仙界後,他修行的山洞已被我用巨石封閉多年,洞內恰有一眼千年溫泉,且石坑罅隙遍地。”
盧玉峰先是朗目一亮,隨即又神色平和起來。
他正靜等著蕭青松的決定,即便蕭青松不便提供這理想的山洞,他也會盡全力去另找一個,因為他從不是一個會輕易認輸的人!
蕭青松似乎結束了內心的一場天人交戰,道:“也罷!我等須先焚香祝禱,
願他老人家能原諒我這不肖門徒冒犯仙境之過!” 三人先於雲真子牌位前虔誠祝告,匆匆吃罷午飯,掩閉柴門,冒著漫天的飛雪,出籬門向東迤邐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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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出六七裡地,北風更加淒緊,蕭氏父女身手敏捷,少頃已把盧玉峰落下一大段山路,於是二人順便停下來賞雪。
三人腳下的這座山峰便是石樓峰,位於華山東峰的最東面,與西面的玉女峰遙首相對。大雪覆蓋下的高檜喬松,像是根根純白無暇的巨大玉如意矗立山巔,一陣北風呼哨而過,如霧似嵐的雪屑便跟著繽紛而落,更顯得壯美異常。
將近黃昏時分,三人轉過側峰的一個陡峭斜坡,攀至一處地勢略微平緩的山坳,山坳左右兩側都是懸崖峭壁,若非熟絡此路的人,外人絕難到得此處。
山坳的正北面矗立著一塊巨岩,再細看這巨岩時,隻覺它姿態奇特,仿佛慵懶地倚靠著另一塊崖邊的大石。
盧玉峰道:“蕭老伯,莫非雲仙人修行過的山洞就在這巨岩之後?”
蕭青松道:“賢侄好眼力!多年前,我事先擺好了的靠近崖邊的大石,而後順著山勢找到這塊巨岩,撬動巨岩讓它沿著山溪衝刷過的那段乾涸斜澗下滾,被崖邊大石阻滯後停了下來,也正好掩蓋了師父修行的山洞。”
蕭韻蘭道:“爹爹,以前隻是經常聽您提起,今日一見果然有塊巨岩!”
盧玉峰道:“所以只須撬動用作墊腳石的崖邊大石,巨岩便會滾落山崖,巨岩掩蓋下的山洞便可重見天日了。”
蕭青松道:“正是,我們動手吧。”
盧玉峰和蕭氏父女三人就地取材,將山坳處一株碗口粗細的柏樹伐倒,細細觀察後,將這柏樹撬棍插入崖邊大石靠近地面的一處縫隙,三人一起發喊撬動,墊腳大石應聲滾落高崖,那塊巨岩也已是搖搖欲墜。
三人立即轉到巨岩後面,順勢全力一推,這龐然大物似乎有點不情願地訇然滾動起來,繼而滾勢越來越急,終於消失在山崖邊,俄頃,山底傳來一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
巨岩剛才所立之處現出了一個丈許高的山洞,讓盧玉峰和蕭韻蘭這兩個年輕人又驚又喜地大聲歡呼了起來。
蕭青松卻開始虔誠地清理洞口的雜草和碎石,盧玉峰和蕭韻蘭明白,多年後重回故地,定是勾起了他心中無數美好又傷感的回憶,於是也一起動手清理起來。
跟隨蕭青松走下洞口的石階,盧玉峰和蕭韻蘭均大感驚奇,洞內不僅沒有想象的那麽昏暗,而且空氣沒有一絲因長年封閉而生的腐臭,反而如仙境般溫暖如春。
原來石洞內鑿有透光孔和通風暗道,石洞正中有一眼千年溫泉,長年活水不斷,泉邊奇花異果生機盎然,真是福地洞天,好個神仙所在!
二人跟隨蕭青松來到雲真子修行的內室,室內格外簡樸素雅,除了一個打坐用的蒲團,並無其他物什,最引人注目的是壁上刻著的四行詩:“天地混沌鳴鴻生,乾坤顛倒寒月明。一朝若遇風雷動,懲惡揚善開太平。”
盧玉峰和蕭韻蘭二人反覆默念了幾遍,卻並未悟出什麽玄機,想來定是雲師祖心懷蒼生的直抒胸臆之作,見蕭青松恭敬地叩拜在地,兩人也連忙叩首施禮。
盧玉峰在千年溫泉處找到了足夠的天然硫磺,土硝和木炭本已事先備好,就差大小合適的石坑了,蕭青松引二人來到洞內最深處,果見多達幾十處的大小石坑,顯是長年夏季溫泉水位上漲時侵蝕而成。
緊張的時刻到了!
盧玉峰先將硫磺、土硝、木炭各捧了一大把放入一個石坑,而後插入浸了松油的燈芯草做的長繩, 再用碎石蓋嚴,緩緩點燃後,三人退出了石洞靜等,良久卻沒有任何響聲,再去看那石坑時,隻徐徐冒出幾縷黃煙。
盧玉峰並沒有灰心,他判斷隻冒黃煙的原因是火力不夠,又在石坑中多放了幾把木炭,重新點燃了一次,這一次洞內黃煙大盛,卻仍是沒有響聲。
盧玉峰定了定心神,先請蕭氏父女退至洞外守候,又接連嘗試了幾次,卻還是沒有任何進展,額頭上黃豆大小的汗珠涔涔而下。
這時,蕭韻蘭遞過來一捧從溫泉邊采摘的紫色小漿果,笑道:“嘻嘻,玉峰哥哥急出汗來了!”
盧玉峰接過小漿果連吃了幾枚,頓覺口舌生津,神清氣爽,突然想到蕭韻蘭也處險地,忙道:“韻蘭妹妹,你一個女孩子家怎麽進來了?這裡危險!”
蕭韻蘭蛾眉一蹙,嗔道:“難道普天下的危險事,隻有你們男子才敢為嗎?”
盧玉峰情知失言,道:“韻蘭妹妹巾幗不讓須眉,我……”
蕭韻蘭嫣然一笑,道:“哈,韻蘭知道雪人哥哥關心我,剛才是故意氣你呢!”
盧玉峰也調侃道:“我是雪人嘛,不怕生氣。”
蕭韻蘭檀口淺笑,道:“莫著急,人人都說‘自古華山一條路’,可我們不是從側峰迂回到了這山洞了嗎?我在外面等你的好消息!”
看著蕭韻蘭遠去的曼妙身影,盧玉峰不由望得癡了。
須臾,他振作精神,重新調整了一次硫磺、土硝和木炭的配比,並把劑量加大了許多,點燃燈芯繩後,快步退出了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