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景象慘不忍賭幾乎令人無法正面視之,在現場幾乎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屍體亦或者一刀斃命之人。趙紫川驚呆了,他無法想象,一場戰鬥如果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屍體,那究竟會是怎樣的一場屠戮。隨便一掃眼,目光所及之處,屍體盡都是些蒙古本部的軍士。而且裝備和衣著和中軍遇到的一樣,都是最精銳的親兵衛隊,唯獨不同的是腳底下這些躺著的,都是三十左右的精壯,看死狀,之前發生過極為激烈的抵抗和殊死搏鬥。 一般情況下,要害部位遭到重創,第一時刻就會喪失作戰能力。但眼前的蒙軍,許多的將士在腹部、頭部、頸部這些致命要害,卻有兩到三處傷口,多者甚至四肢都已經不健全,但依舊緊握著刀。如此的慘狀,足可見當時戰況之激烈,遠超過了自己所遭遇的蒙古青年軍。
如果中營的殊死抵抗是在捍衛黃金家族的大帳,那麽西寨的誓死抵抗又在保護什麽呢?難道真是沒了退路,所以才被迫決死一戰嗎?想到這裡,趙紫川不由的仔細推敲起內在的聯系。
從昨晚開始,南營以及西營就在試圖向中營突圍,而東山卻始終堅守通往浮橋的退路,誓死不退。隱隱中,所有的跡象都在昭示著一個重要線索,那就是忽必烈極有可能還在白馬山上,否則中營就沒有道理一直死守大帳,他們一定是在等待南營或者西營的忽必烈來此匯合,而後再向東退逃。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又詳細回憶了昨天一路上所有遭遇,先是緝獲蒙軍有白馬山發來的軍函,而後遭遇蒙軍大舉的退兵,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指向忽必烈。沒有忽必烈的首肯和允準,哪怕是史權和漢軍肯退,蒙軍本部騎兵在沒有接到蒙古主帥忽必烈的命令之前,是絕不會輕易退兵的。因此可以斷定,極可能自己攻入白馬的那一刻,忽必烈仍舊還在大營之中未曾溜掉。
想到這裡,趙紫川頓時就像打了一針雞血,精神陡然一震。他火速命令士卒四下搜捕蒙軍都元帥。由於還沒人知道蒙軍主帥就是蒙古的一個宗王,故而趙紫川便隻說是緝拿蒙軍主帥,而非蒙古的貴胄,以免引發不可預料的歷史後果。
但經過一番雞飛狗跳挖地三尺的搜捕,非但忽必烈沒找到,就連一根毛也沒見著。掃興之下又值北山吃緊,趙紫川便只能留下仇仕勇及其部眾休整待命,自己帶著一些精乾之人去應付蒙軍的大舉進攻。
可話又說回來,如果說主帥忽必烈已經逃走,白馬山也陷落了,而高達此刻正率大軍奮力廝殺突進南下。就整個戰局而言,蒙軍繼續爭奪白馬已經變得毫無意義。尤其是當下兩軍實力旗鼓相當,宋軍佔據地理優勢的情況下,蒙軍更該趁著浮橋尚在,立即向南繞過白馬,與後軍合兵一處,迅速渡河退兵鹿門山,以保住蒙軍的主力待蓄勢再戰。否則的話,就極可能面臨南北夾擊,後路切斷,陷入重圍而被迫決戰,甚至被殲滅的境地。
可以當前蒙軍軍事動向來觀察,似乎不像是一個正常戰役安排,整個的指揮處於近乎混亂和失靈的一種狀態。別看衝的很猛,殺也很凶,但總體觀來已經亂了陣腳,更像是在為了某個人而意氣用事,讓士兵用生命去做毫無意義的拚殺。而當趙紫川隱隱嗅到其中所暗含的微妙氣息之後,他就不得不再次重視起自己此前的判斷。
假如忽必烈昨晚就已經狼狽出逃了,此時應該早就回到了蒙軍大營,不論是江東的鹿門山還是南山的後軍,這個時候史權早該得到消息。
作為主帥而言,當下局面是非常不利的,最正確的選擇無疑是迅速收攏人馬渡過浮橋,而不是繼續扎在白馬死纏爛打,如此非但不能拿下白馬,還可能反受其害。 但如果忽必烈沒有與蒙軍主力聯絡上,那…其中的問題就複雜了。而且看情況,副帥史權八成是沒見到忽必烈的人,很可能連蒙後軍以及渡過浮橋而來的蒙援兵同樣都沒有忽必烈的消息,所以才會拚死命反覆爭奪白馬。
假如以此推斷,蒙軍沒見著忽必烈的人,而自己也沒見著忽必烈的人,而且蒙軍屍體和活口俘虜當中,至今也沒有一具衣著與眾不同的大人物。如果是這樣,那麽忽必烈會在會哪兒呢?
還別急,當趙紫川心急如焚惦記忽必烈的時候,也許是感應到了有人在朝思暮想,所以這個時候狼狽躲入涵洞中的忽必烈一行人等,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這洞裡洞外溫差太大,已經受夠了酷暑的忽必烈,乍一躲到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涵洞當中,一時間適應不過來,陰陰嗖嗖的涼風吹的他,心裡也是拔涼拔涼的,仿佛就如同已經被長生天召喚了一般死了心。
“趙先生,此乃何處啊,為何如此涼爽漆黑。”摸著洞壁,打著火折,忽必烈小心翼翼的在洞內的流水中艱難邁著步子。
“唉……都元帥,在下也不知此乃地,也不知是生路還是死路啊,唉……”趙璧一聲長歎,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匆忙間發現的這個山洞,盡然是個死洞。
天色即將大亮之際,原本認為南、北、東三個方向的蒙軍,再怎麽不濟,至少也會衝殺上來一路人馬,接應自己逃出白馬山。於是,忽必烈在趙璧的建議下,改變之前突圍中營匯合其他各部的打算,轉而原地固守以堅持到天亮。
可誰曾想到,此番宋軍來勢凶猛攻勢凌厲,戰術一改以往的拘束謹慎,轉而放開架勢大打出手,不等到天明,西營的蒙古勇士便已經死傷殆盡,無可再戰之力。而這個時候,猶如熱鍋上螞蟻的忽必烈全然失了方寸。他從來沒有想過,宋軍竟然也有如此凌厲的手段。
想當年孟珙在世對蒙古作戰,也不過是以守為攻步步為營。大規模主動出擊,甚至直接插入戒備森嚴的蒙古中軍主營,這是不可想象的,而且也沒有過先例。更可況是在前後軍都如此近的情況下,實施此種背後插入式的戰法,簡直匪夷所思。
所以,此時已經被逼上絕路的忽必烈,在懸崖邊上焦急的來回踱著步子,心裡如同刀割似的發出陣陣揪心的劇痛。他痛惜著,痛惜那些死去的蒙古勇士,痛惜錯失的大好良機,更痛惜為自己而戰倒下的眾多將領。盡管萬分的悔恨,但路已到懸崖,即便悔不當初卻也全然無計可施。
由於西山地勢不是很開闊,而且也沒有上下山的道路,所以此前西營並沒有布防重兵。當勇龍軍大兵掩殺而來之時們雖然奮力抵抗,可也敵不過數倍於己的敵兵。於是激烈交鋒之後,蒙軍很快就轉入了劣勢,逐漸被勇龍軍壓縮防線。而此時已被逼上絕境的忽必烈一行人眾,則在勇龍軍不斷縮小的包圍圈中來回躲避著刀劍。期間數度想拔刀親自率軍奮戰的忽必烈,最終在部將的阻攔未能如願以償。隻得跟著趙璧躲進無意間發現的一個涵洞去,暫避兵禍。
這個涵洞地形非常隱秘,常年被灌木和樹木所遮掩,而且洞口前有一塊非常大的石頭徹底遮擋住了視線。不過說來也巧,如果不是情急之中趙璧把持不住屎尿,想找一處僻靜斯文之地解決內急,恐怕永遠也沒人能發現,一塊巨石之後竟然別有一番洞天。
一經發現,趙璧大喜過望:
“哈啊…好呀……真是絕處逢生,天無絕人之路呀……”拍著大腿頓著足,趙璧心中豁然敞亮。
也是就隨便看了幾眼不等細查,其就旋即返回,將此事說與了忽必烈。此時,已然被逼上絕境的忽必烈,忽然聞訊這白馬山還有一洞,心裡也不禁大喜道:
“趙先生,此話當真!”眼見身邊的勇士一個接著一個倒下,戰事越發不利,忽必烈詢問的口氣這時候也愈發的焦躁和急切起來。
“當真,千真萬確!在下已親自在洞口觀察了良久。洞內深不見底,且有流水,想必其內定藏有通往外世小路。”
趙璧詳細描述了一番自己所見,有鼻子有眼,說的就跟真的似得。仿佛就如同避暑山莊,通風好,環境也涼快,還有清甜可口的的溪水等著享用,繪聲繪色之中的宛如一個天然的空調茶室一樣,說的忽必烈擠著眉張著嘴,一副不信的樣子:
“怎麽,這世上還有如此世外桃源之地?”
趙璧口舌翻滾唾沫橫飛,眼看著宋兵正一點一點的收攏包圍圈,可忽必烈愣是沒有“屈尊”的意思,這下他可真急了:
“都元帥啊,看在那些為您流血倒下的勇士份上,咱們可不能在此久留啊,他們可都是為了保全您而奮力殺敵。倘若宗王有失,豈不枉費了將士們的一腔熱血。在退一步說,勝敗乃兵家常事,拿得起就得舍得下。宗王您正值壯年,來日方長年,隻此敗了一戰,焉能定成論敗。只要性命猶在,日後依舊能跨馬馳騁縱橫沙場。但倘若意氣用事雖死猶榮,可那都是身後之事,一個逝去之人再多的讚美與高名又有可用處,其焉能再展宏圖得償夙願。況且鴻鵠尚有折翅落羽之時,更可況凡人乎。”趙璧苦口婆心左右排解,眾將亦是如此口舌勸解,可忽必烈依舊猶豫不決。
可眼看著宋兵即將切斷逃往涵洞的小路,趙璧這時候也顧不得那麽多了。於是他急中生智裝著膽子生平第一次說了一次謊話, 誆騙忽必烈道:
“都元帥倘若不願就此罷手,那也不是沒辦法。依在下之見,洞中既然有流水,那必然就有出口。倘若都元帥先行撤離,而後再搬兵由此洞殺一個回馬槍,想必宋軍定然被殲滅!”
忽必烈不是一個喜歡退縮的將帥,而讓他放下身段去一個都不知道深淺的山洞避難,更沒可能,當然趙璧也知道。所以久勸無果之後,他斷然出了這麽一個點子。也許正是由於這條建議,忽必烈在最後關鍵時刻還是動搖了。於是,在萬分危急的形勢下,趙璧僅僅帶著十數名蒙古勇士,抬著重傷的烏茲哈喇,保護著忽必烈以及另外的幾個漢儒,摸索在漆黑一片的涵洞中。
因為涵洞有水流,所以趙璧初以為是發現了一個融會貫通的涵洞,但直到來回了幾個回合,怎麽也找不到其他洞口,眾人這才恍然大悟,盡然發現步入了一個死洞。而那呼呼往外冒的流水也不是什麽世外溪流,而就是洞內的泉眼,噴出形成的溪流。找打了泉眼也就到了盡頭,於是灰心喪氣之下,已經奮戰一夜精疲力竭的眾人,顧不得性命朝夕不保,“呼啦”一下囫圇著個兒就先後癱坐在地上,喘起了粗氣打起了鼾。
而這個時候,累的幾乎不成人形的忽必烈極其子弟,甚至連自殺的力氣都沒有了,當屁股坐上地面的那一刻起,就徹底被疲憊給徹底打垮了。任憑洞外如何今天動地,眾人在內依舊鼾聲如雷,全然喪失了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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