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文德這個人呢是武行出身,而且文化水平也有限,所以在涉足官場的頭幾年並沒多大建樹。由於武行出身的緣故,他很對軍隊後勤組織工作還是很賣力的,也許這就是宋理宗讓他充任京湖安撫使的主要原因,因此高達來函求箭其還是咬著牙給應了下來。 可少文化畢竟是少文化,尤其實涉足官場之後,就不比天天在沙場上那麽痛快了,有時候得多留心眼。呂文德長期一來一直作為武官,在改任文官之後多少都缺心眼,所以很多事情還得陳代為文彬過目聽聽意見,於是呂文德這時候把高達來函又轉給陳文彬,同時自己也把宣紙給舒展開了,準備落筆寫公函給潭州。
可也就是轉過臉的功夫,陳文彬已經一目十行速覽了一遍高達來文。高達也是武行出身所以這文詞也不怎麽樣,寫的字也就湊合著人能看就行。不過陳文彬是書生啊,而且喜歡咬文嚼字精打細算,他看著看著就瞧出毛病來了。
按說州府請調軍械也沒什麽,現在打仗吃緊誰手頭不緊張啊,求箭也是人之常情,況且襄陽一直沒有自己的軍器監,幾乎生產不了什麽東西,要求補給實屬正常,可正常的事情往往數額大了之後就不正常了。一千萬支弩箭箭鏃,十萬把神臂弩,這足足可以裝備十萬弓弩手,如果按照宋軍3:3:4編制(守備情況下三成步兵、三成弓箭手、四成弩手)來算的話,十萬弩手佔到大軍總數的四成,那麽大軍兵員就該有二十五萬人馬啊。二十五萬人馬這幾乎是整個南北京湖州府兵加上、駐屯大軍、團練鄉兵的總還多和啊,他高達這是想幹啥啊?
論說主子呂文德出任安撫使之後,雖然還沒收回高達的兵權,但高達名義上已經沒有很大的兵權才對。可眼下王登帶了兩萬多人駐扎在白馬山,勇龍軍的兩萬來人也納入了襄陽序列,現在如果再加上沒要回來的京湖兵馬和襄陽樊城的州府兵馬的話,那高達手底下的兵員實際上已經超過了十萬之眾呐。而現在突然一下獅子大開口,要如此巨量的弩矢他想做什麽啊。
而且來函上,也就說了大戰在即補給吃緊這寫無關痛癢的話,對於箭鏃、弩支所用目的、何時決戰、決戰兵員數量一概沒有提,就好像你呂文德給我高達是應該的,其他什麽都別問似得。當這時候陳文彬想到這層面的時候,一個奇想也悄然浮現在他眼前:“難道說高達想造反,還是說準備投敵啊?”
想著想著陳文彬越想越不對勁,於是他趕忙給摁著頭寫公函的呂文德耳邊遞話就說:
“我說呂大人呐,這高達現在可是傭兵十多萬呐,而且王登、艾忠孝與其事從甚密現在帶著兵都襄陽駐扎,眼下開口說是求箭千萬、弩十萬大人您可得留神呐……”在耳邊遞著話,陳文彬鬼頭精的眼珠子就不停的打折轉,似乎高達的不軌之舉就像真的似得,所以說話、做事都得留神。
可呂文德聽了之後,起初還沒感覺有什麽不對,箭鏃嘛畢竟是易耗品,消耗起來快的很。一個弩手也就攜帶五十弩箭,一場正常烈度的戰鬥就能射完。按照一萬弩手計算的話,一場仗下來少說就是五十萬支箭。而襄陽決戰在即,很可能就是一場惡戰,惡戰一開少說得十天半個月的。
而且,算起來朝廷限高達兩月內與蒙軍主力決戰,現在離大限還有一個多月,其手底下少說有十多萬人馬,這弩手起碼三四萬人,一旦打起仗來一天可就是一二百萬弩鏃的消耗,一千萬也就夠用五天的。當然箭鏃也可以回收,可也得等到仗打完才能回收啊,所以一口氣要一千萬支弩矢並不奇怪,就是“一千”萬這個數目不常見,轉運起來比較耗費力氣罷了。
於是公堂之上,呂文德就和陳文彬竊竊講了很久,而晉德、洪天錫就在地下觀察著:
“怎麽著,前線吃驚呂文德你還討價還價啊?”晉德心裡頭不舒服了。
以前李曾伯、孟之經在任的時候,要糧有糧要箭有箭(當然要錢是沒有的)從來不耽擱,見著公函立馬就開憑證,怎麽到了你呂文德這兒就婆婆媽媽的呢?而洪天錫坐在一旁,這時候也瞧出了些端倪。呂文德今天他是初見所以並不熟悉,對陳文彬就更別說了,壓根就沒入法眼。
可洪天錫並不記得皇帝讓呂文德赴任京湖安撫使的時候,還任命其他大員一同赴任啊,你呂文德現在除了置製使、宣撫使、轉運使之外已經是獨大了啊,怎麽連請調箭鏃這種事情還得和別人商量啊?眼下京湖宣撫去蹲點了,轉運使在倉庫忙著,而京鄂都統孟之經剛剛從鄂州帶水軍回來還在整頓水務,按理說沒人給你呂文德阻力啊,難道說你身旁站著的那個小白臉書生是你呂文德的大爺,事事都得和他商量?
洪天錫坐下頭看著,肚子裡頭對呂文德此人開始打草稿給評語了。作為監察禦史有推薦賢良方正的權力和義務,對於這麽一個身處要職卻處處得聽小人說話的家夥,得好好記上一筆。
所以別看洪天錫很平靜喝著茶搖著扇子,也沒晉德那種浮在臉上的怨氣,可實際上肚子裡的文房四寶壓根就歇過。仿佛就是一台記錄儀,眼睛就是攝像頭,所有的一切都被記錄在案。所以“禦史”在古代都有職業病的,他往往能把連你自己都不知道是猴年馬月犄角旮旯的事情給挖出來展覽一下,而這種職業病通常最大的特征就是兩眼冒針尖。當你看到禦史們目光對著你凝視很久,而且總覺得有蒺藜在扎自己眼的時候就得注意了,這說明禦史在給你立檔案,好壞都有,這時候你要留神了。
因此公堂上竊竊呂文德、陳文彬他二人也不敢耽擱太久,洪天錫作為禦史頭子眼睛裡的蒺藜可沒少往自己這扔,所以啊趕緊把事情給了了吧。於是,呂文德在聽了陳文彬之言後就問晉德。晉德武行出身,直言快語是通病,所以呂文德避開洪天錫問晉德,說這高達一下要這麽多的箭鏃、弩支做什麽呀,是不是有意和蒙軍決戰呐。
而晉德雖然說是武行出身,可他以前是專門搞情報策反工作的啊,“秘密”二字就是獨門秘訣。你呂文德問我晉德,我晉德也只能說不知道。這是軍機大事,高達他雖然告訴了我,但就是不能透露半個字,你要是想知道就去趟襄陽吧,問問高達,他興許會告訴你的。於是,晉德想都沒細想,一切都說成是軍機大事,全說自己不知內情。
可呂文德、陳文彬聽去之後,原本還沒有歧想的呂文德,這會兒真開始有些相信陳文彬的話了。晉德作為通判三緘其口光說不知道,這不合常理啊。現在京湖之地我呂文德是安撫使,總領荊北一切軍政要務,有軍事行動難道不得通過我嗎?而你晉德是襄陽通判,高達之下你最大,如果沒有重大軍事行動,一口氣要一千萬弩矢做什麽呀。是想有什麽不軌之舉嗎?嗯?
呂文德細細掂量著晉德剛才那番態度,然後有瞧了瞧洪天錫臉色。論說洪天錫的監察禦史,而且還是朝堂上有名的直諫之士,皇帝都得讓他三分。連洪天錫都出面為高達討來箭,按說不會有什麽問題,畢竟監察禦史的眼力比自己利害,封疆大吏若是有不軌之舉早就查出來了,否則怎麽還會來為高達求箭呢?這說明高達沒有問題。
前後對照兩人態度,呂文德困惑了,這箭到底是給不給呢。給,萬一洪天錫看走眼,陳文彬說中了,那將來高達造反了我呂文德是第一責任人,要丟烏紗帽搞不好還得抄家。可要是不給吧,高達打仗敗了,陳文彬說錯了,到時候洪天錫那張嘴往皇帝耳根邊一遞話,我不也得倒霉嗎?前思後想,心裡這話可不能明面的直接問呐,左右為難之際,陳文彬窺探出呂文德犯了難處,於是趕忙就給出了個注意。
既然前怕狼後怕虎,那不如狼虎兩不得罪。眼下江陵械庫見底這是事實,雖然說潭州輜重充沛,可萬一仗在這麽繼續打下去的話, 保不準就得吃潭州的老本兒了。所以啊咱們就推脫,推脫說這四川戰事比襄陽、鄂州還吃緊,而且確實李曾伯也來函崔求箭鏃、器械,所以現在不能給高達那麽多箭,既然說是要五六百萬支,那咱就大個對折,讓潭州出兩百萬支給高達,而弩呢可以多給點,因為只要沒有箭,你光有弩也沒用啊,而且你襄陽現在也造不了,拿回去了也是白搭,總之就是不能給全數。
而兩百萬支箭乍一聽,洪天錫和晉德都坐不住了。兩百萬支弩箭加上襄陽儲備的勉強過半,別說打十天半個月,真要是敞開手腳大一場雙方二三十萬人的大會戰,三四萬弩手每天的消耗量至少一百五十萬支,連三天都頂不住啊?於是憋了一肚子氣的晉德就辣面火燒的與呂文德理論是非,而洪天錫也是乾脆站了起來說盡這裡面的利害關系,給呂文德施壓。大戰在即,箭鏃不足向來是一大忌諱,尤其蒙軍這回有精銳的騎兵,非箭鏃不可敵之。
聽著洪、晉二人上前來說理,呂文德其實也有些不耐煩了。按說自己這個已經節製京湖軍政要務的安撫使職權在高達之上,有什麽不能說的啊,非要藏著噎著不和我說。現在在不知道目的的情況下一下調撥如此之巨的箭鏃,是想吭我嗎。於是呂文德就把責任都推給李曾伯,他就拿著李曾伯的來函壓晉德和洪天錫,你們呐就看著辦。如果不想要,正好,我把這批箭給送四川去,到時候你們就去四川借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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