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紫川今晚要見的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襄陽的通判晉德,可偏偏為什麽是晉德這老家夥呢。論說晉德這會兒不應該在荊山以東的平原上整訓大軍嘛,怎麽還跑回襄陽來非得和趙紫川見上一面呢。說起這事,就不得不提一下鹿門山的劉聰,也就是劉秉忠。他是千方百計派人過江乾間諜勾當,這件事早在七月中下旬的時候被趙紫川注意到了。 長久以來,這襄陽涉密不嚴總讓自己揪心,這脊背上始終是冰冷冰冷的。當時大計剛剛定下,這蒙軍的斥候細作偏偏這麽巧撞槍口上,這不是正常現象。所以當時趙紫川就秘密找到了晉德,與其討論這襄陽潛伏蒙軍細作的可能性。由於是晉德在京湖地區是“站長”出身,所以向他了解秘密工作情況最合適不過,而且還有很重要的一點。當時孟珙在世的時候所編練的一套陣法晉德是全盤參與的。(這一點上趙紫川純屬專利盜竊。)當然咯,由於身先死,匡扶中原的願望未能實現,這一陣法也就未能付諸事實。因為當年高達、晉德分身兩地,高達在四川作戰,而晉德在京湖作戰,所以孟珙編練陣形的時候晉德深諳其中門道。
現在年紀雖然大了,當時許多參與習練陣法的將校或多或少都戰死沙場,但那個時候制定的套路、編練口令以及布陣門法還是在的,只要將校不死絕,制度體系依然健全,那恢復起來只是時間問題。
在古代,編練一個成熟靈活,且具有實戰效應的陣形,視陣形大小、人數等條件,往往需要半年甚至一兩年的時間。就像現在體育活動開幕式上的團體操或者表演,都需要精心布置,而團體操往往只有數千的表演,從頭開始至少也需要三五個月才能成型,更何況是古代十萬人的戰鬥陣形。所以在當時排練陣形都是需要一套專門的制度、口令和調度制度,這種複雜程度遠超過一套數千人的開幕式團體操。
因為這是打仗,主帥必須讓陣形每個陣腳都能做到鎮定、穩固、令行禁止各司其職,必須保證每種兵器、器械在作戰過程中互不衝突有效配合,而更重要的還得讓陣形在運動當中依然維持整個作戰能力的運作,依然保持鐵一樣的紀律,劍一般的破鋒力量,所以一個軍陣的成熟與否、實用與否直接和創始人制定的一系列、一整套制度化條令,而不是說趙紫川拍個腦袋畫張圖就能完事的。
任何軍隊垮了,但只要還有制度,只要還有骨乾,在任何時候都還能撐起來,但如果沒有制度,沒有有經驗的將官,再能打仗的軍隊都會變成草包發麵團。
而自從孟珙死後,孟珙制定的一套陣形雖然名存實亡了,但後來接手的李曾伯也是很讚賞這麽一套陣法的,所以時常偶爾還練上上一練,說不準哪天還真能收復中原派上用場也不一定。不過很可惜,理宗昏昧,他已經沒有了收復中原的大志和意願,孟珙的這一套,隨著蒙哥上台後南侵的加劇,也就逐漸荒廢了。現在趙紫川突然重提此事,起初真是讓晉德狠狠興奮了好一陣,因為長久以來孟珙的遺志終於有見天日的這一天了。
搖晃著醉醺醺的身子,趙紫川這會兒已經來到了晉德家門口。和高達不同的是,高達家裡再怎麽不濟,這大門還是得保持嶄新的。畢竟是知府嘛,門堂子要是掛了彩,這可就說過去啦,而且還是違製,搞不好就有人打自己小報告,說自己對不起知府這門面。可晉德就不這麽想,自己一個通判又能怎麽樣啊,年紀都一大把了半埋黃土的人了,
還在乎什麽面子啊,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走,下了地府能和閻羅王打交道嗎,到時候不還得靠自己手中的那把大刀說話開路嗎!所以,晉德總是把手頭的刀磨又快又亮,而自己家的大門就是兩塊連漆都掉光了的老門板,相互這麽耷拉著,看著就像快要倒掉似得。 屋前伸手三叩門,很快從裡邊就傳來動靜:
“門外是何人呐,都這麽晚了,改日再來吧。”晉德管家挑著燈籠打著傘在門內伸長著耳朵辨析著門外動靜。
“本將軍姓趙,已與你家通判大人說好今晚前來拜訪,還請老伯行個方便予在下。”趙紫川回答道。
“姓趙?哪軍的趙將軍啊?”管家繼續詢問道,已經上前一步來到準備放撤下門杠。
“在下勇龍軍趙紫川便是在下。”
“哦……原來是勇龍軍的啊,別急,老朽這就給將軍開門。”
隨著木杆發出一聲悶響,老管家上前撤走了門杠,從裡邊打開了掩著的兩扇門,然後提起了燈籠在來人面前來回照了遍,仔細打量了眼前這個個子有些高的男人。
“哦……原來你就是最近軍士口中常提起的勇龍軍趙姓將軍呐……”
開門這個老頭年紀已經很大了,有嚴重的駝背,而且看樣子是個老軍卒,以前也是隨晉德戎馬半身的軍士。因為此人右手少了食指和中指,看切口平整度顯然是被刀砍去的,而在臉上、手臂上也種著深深淺淺陳年老傷疤,很顯然是久經沙場的老兵了。
“多謝老伯。”恭敬拱了拱手,趙紫川感謝道。
“嗯……是個懂禮數的後生。好,過去吧,將軍已經恭候多時了。”
“晚生初到,那還請老伯前邊帶路。”
“行,咱們走吧。”
晉德家趙紫川是頭一回來,所以不熟路,得讓管家帶路。晉德家這宅邸並不大,還沒有高達府的一半大,只有兩個進院子、人丁也很少,除了妻兒之外,再有就是幾個家丁仆人。不過有個地方倒是很有思意,而且確實符合晉德的職業病。晉德長期一來一直從事的都是地下活動,說話做事都是得講保密,所以他家總有那麽兩間屋子在布局和裝飾上不一樣。
在這宋代,中產大戶(官員也算)人家的房屋結構其實還是木質結構為主的,平民老百姓大多是土牆茅草屋,甚至就是茅屋房子,所以是很難見到大面積磚結構的房屋。(很多歷史劇的布景其實很穿幫,完全沒有歷史厚重感可言。)磚木混合結構形式房屋的大量出現還是在明朝,到了清朝就是比較普遍了。可今天稀奇的是晉德家有這麽兩間屋子,非但是磚木混合結構,而且磚結構佔了很大比例,而老管家所要帶趙紫川去的地方正是這二進院中兩間磚砌房的其中一間。
晉德家磚砌房有一點與眾不同,除了一扇門以外,整個磚牆上是沒有窗戶的,除了屋頂瓦片、橫梁立柱是木質的以外,其余四面牆體一概都是磚石結構,而且更絕的是,踏入門檻的一刹那,趙紫川伸手這麽一打門框才發現,這牆體奇厚少說四十公分,而且還是雙層的。也就是說,這是有隔音的設計!
“我說管家,此屋好生奇特啊,磚牆竟如此厚實,真乃世間罕見呐……”與老管家感歎道,趙紫川忍不住四下投去了目光,試圖找出更多的秘密。
“如此說來,將軍可是知曉此屋的奧妙所在?”
言語至此,老管家頓時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在昏暗燈火的映照下,其陰森的面容這時候格外讓趙紫川感到一陣雞皮疙瘩:
“呃……呃……在下也說不上知曉其中奧妙,也就聽聞說是世間有‘密室’一說。”
“哦……原來如此,咱們繼續走吧!”老管家面無表情打量了兩眼趙紫川後,若無其事的轉過身繼續帶路,不過他一邊走一邊和趙紫川嘮叨開了。
據老管家所說,“密室”其實就是指的“石宮”,地上或者地下,像晉德家蓋的這種屬於地上地下型,也就是說地下也是有石砌結構的。而且晉德家這種還不是最好的,牆體只有四十來公分,還是磚砌的,最好的石宮一般都得是厚度達到一米到一米二的石宮,而且還得是用條石砌城的石宮才是最隔音、最安全的密室,所以眼前趙紫川見到的這種簡化版石宮只能說是個模型,真正的好東西那得去大內才有。
跟著老管家進入地下,趙紫川這時候終於見識到了晉德家的真面目,別看晉德家裡頭地面上的宅院很小,可要是把這地下算上的話,那就可不小啦,等於無形中多了一個三進院的面積。
話說這襄陽在南宋初期的時候是偽齊國的首府,在金朝的明目張膽的支持下就一直和南宋作死,後來終於是嶽飛一口氣給收復了。由於偽齊知道自己早晚不是被金朝吞並就是被南宋吞並,所以戰備做的是非常完善的,當然也包括晉德家中的這座地宮。
這座地宮原本是打算修的更大些的,雖然比不上宮殿的富麗堂皇,但至少也要比大戶人家的府邸豪華,所以當時投入了相當大的人力物力經營這座地宮,可惜的是不曾想嶽飛是個猛人,三下五除二就把金軍趕走了端掉了偽齊國,所以這地宮宮室修到半路上就給停工了。後來南宋接管襄陽之後,這個地宮只在原有基礎上進行了完善,而沒有繼續擴大。要知道,在古代沒有什麽大型的自動化挖掘機,地宮這中東西都是需要耗費巨大人力物力的工程,所以是勞民傷財的事,更況且這地方官繼續修這偽齊國的地宮是想幹什麽啊,還想自立啊!所以呢,歷任襄陽知府也就沒把這石宮當回事兒,直到後來重修襄陽城,晉德聽說還有地宮這件事的時候就如獲至寶一樣給要了過來,並在地基上蓋起了非常不起眼的宅院用作掩護,其實暗地裡還有這麽一番別有洞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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